“她活不了了。”
張庭宇有些低沉的嗓音像是一種無形的宣判,彷彿聽到這個結果,人就可以解脫了。
李曉終於支撐不住,失去最後的力氣,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鮮血汩汩流淌,融入窗外雨落的迴響中。
周禾放下武器,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扔給張庭宇,示意她擦擦臉上的血。
張庭宇的面容依舊平靜,可手卻抖得怎麼也撕不開紙巾的包裝。
周禾見狀,齒縫間露出不耐煩的“嘶”聲,一把將紙巾搶過來,折騰了好半天也沒有摳開那層膠紙,最終狂躁地把塑膠包裝撕個稀爛,將染上李曉鮮血的紙遞給對方一張。
李曉的指尖發涼,身體緊貼地面,腦袋裡混亂得像一團漿糊。
她不恨眼前這兩人,也不為自己沒有再蟄伏兩天而懊悔,她有過卑劣的想法,實施過自私的行為,是她活該。
“庭宇學姐。”
李曉能看到自己的生命正順著腹部的血洞流逝,但得益於遊戲機制,她仍能說話,她盯著張庭宇所在的方向,不抱希望地淺淺呼喚。
出乎她意料的是,張庭宇擦掉臉上的血,猶豫片刻,起身來到她身邊,半跪下去,托住了她的腦袋。
李曉看不清她的表情,自嘲一笑。“我承認,我動過那個念頭,可是……今晚,我真的是來找你談的。”
“你覺得現在撒謊還有意義嗎?”周禾的聲音壓得極低,冷酷到讓人害怕。
“真的……真的……我沒有撒謊。”
張庭宇和周禾都沒說話,她們一個站一個蹲,都靜靜地看著她。
李曉捂住傷口,想要止血,又像是在尋求心理安慰。“這個遊戲……到底要人怎麼玩啊?”
說到這時,她還是哭了。
她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堅強到哪怕被這樣的武器穿透身體都沒有掉眼淚,可一想到父母,她還是怕了。
“為甚麼同樣是聯絡不上父母,你就可以如此無私呢?”她哭喊著,吼出了她最想問的問題。
面對這個問題的張庭宇合上眼睛,隱忍幾秒,隨即向周禾投去一個複雜的目光。
無私?
她沒有李曉說的這麼高尚。
她只是希望,李曉能因為那四個字停下來。
哪怕只是上樓時的片刻猶豫。
哪怕只是一秒。
可她沒有。
周禾在黑暗中蹲了下來,扶住了她的肩膀,眉頭微蹙,眼中是焦急和安慰。
她大概是想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肩膀上掌心的溫暖讓張庭宇定了定神,她低頭看向李曉,聲音有點沙啞。“你是怎麼知道我是應鐘人的?”
李曉睜大了眼睛,呼吸開始斷斷續續,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是在拉扯她生命的最後一絲力氣,奇怪的是她的咬字依舊清晰。
“你不知道?”她顯得有點震驚。“你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張庭宇在心中重複,也下意識地嗅了嗅空氣。
桌椅的木製氣息、潮溼的雨腥、教室裡的灰土味兒、血的鐵鏽味,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她心中泛起一陣異樣,連忙開口問道:“甚麼味道?”
“很好聞的味道,很清新,聞多了……又會覺得有點苦。”
張庭宇定了定神,隨即恍然。
她從來沒有在劉夢和吳震身上聞到過甚麼味道。
也就是說,這種詭異的香氣……會根據排名高低產生,並且是單向的。
低位者能聞到高位者。
而被盯上的人,甚至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就像劉夢和吳震,從未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李曉的聲音越來越低,嘴角不住地抽搐著。“哈哈……你還沒見過……比你排名高的人……吧?真……不公平……”
張庭宇垂眸,看著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垂下,目光逐漸渙散,卻像是被某種執念撐著沒閤眼,無聲地將耳朵貼近了李曉的嘴巴。
“不過……我覺得……你能……贏……”她說的越來越慢,指縫間的鮮血也不再噴湧。“你……會……接著……玩到哪裡……?”
其實張庭宇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將死之人的、不知是否帶著惡意的問題。
但這一刻,感受著那逐漸微弱的呼吸,她突然莫名多出了一點表達的慾望。
“我會走到最後,”張庭宇沉聲道:“為了那些還能被救回來的人。”
李曉輕吸了一口氣。
隨即,張庭宇的胸前傳來一陣輕飄飄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落在面板上。
李曉顫抖的指尖輕輕碰到了她的胸口。
“原來……你這裡的……是……這個……”
指尖點到心臟的那一刻,她的手慢慢滑落,徹底無力地垂在自己身前。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最終倚靠在張庭宇的懷裡,就像一個在暴風雨中受傷的小鹿,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溫暖又安全的樹洞。
張庭宇隱忍著皺了皺眉,聽見了那張囁嚅的嘴巴中飄出了李曉最後的遺言。
“……放過……杉子……”
“我希望……你贏……”
“贏”字落下的時候,張庭宇的耳廓能感受到某種溫熱的氣息停了。
閃電劃過,點亮李曉失去生機的臉龐,一聲炸雷自張週二人的沉默中炸開。
張庭宇緩緩直起身子,將李曉放平。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終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末日遊戲的一部分,觀測者們最想看的鬥蛐蛐。
“合作?”周禾的聲音有點模糊,她低頭呆呆地看著李曉的屍體,又看向手中的凳子腿和粘著李曉鮮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語:“甚麼合作?甚麼香氣甚麼評分甚麼公平?她要殺你,我們給了她三次機會!”
她崩潰地抓住張庭宇的雙肩,拼命搖晃她的身體。“你知不知道?如果下午老林沒在寢室,她下午就要殺你!”
“你做得對,冷靜點……”張庭宇伸手,為李曉整理凌亂的額髮。
她知道周禾只想要一個答案,那就是她們沒殺錯。
張庭宇揉了揉發酸的膝蓋,頭依舊低著,緩慢站起身時,腳下微微一滑。
她踩進了餘溫尚存的血泊裡。
她忽然覺得很荒謬。
李曉應該恨她、怨她,如果真的被冤枉,應該不甘心,應該怒斥她們的行為。
可為甚麼偏偏在死前,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拿來求她放過伍廣杉,求她走下去,求她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