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真來了。”
周禾那頭沉默著。
“但是我看她抹著眼淚走的。”林藝洋連忙補充,生怕讓周禾錯過關鍵資訊。
她知曉周禾的所有計劃,回想起李曉在她懷中的顫抖,有些於心不忍。
“你的心太軟了。”
林藝洋摸過床邊的茶杯,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回想起上午早些時候的那場討論。周禾直言李曉這麼個剛從生死線上被拉回來的人,在物資充足且團隊氛圍不錯的情況下,竟然在盤算要走的事情,實在太奇怪。
張庭宇當時靠在桌邊,不以為意地補了一句:“伍廣杉說她父母都死了。”
然後周禾就很急躁。
林藝洋看得出她們倆對李曉的態度截然相反,至少上午的時候是這樣。
她自認為不是個善良的人。末世先殺聖母這種道理,她比誰都懂,所以之前的幾次救援或者外出行動,她嘴上沒攔,內心其實是不贊成的。
可這一次,周禾的反應也太激烈、武斷了。
“臭名昭著”的劉夢不是敵人,貨真價實的應鐘人吳震也不是敵人,實在很難想象,那個剛抵達這裡就幫大家忙東忙西的勤勞女生會是敵人。
僵持片刻後,周禾率先退了一步,提出了“餐刀計劃”。
緊接著,張庭宇“乘勝追擊”,提出了三次試探。
第一次給她刀。
第二次放訊息告訴她下午張庭宇自己在寢室裡休息。
第三次透過值班製造出跟她獨處的機會。
“她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說完,周禾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林藝洋放下手機,想再喝口水,卻發現水杯裡空了。
“好了,這次我真要睡了,到點叫我。”
張庭宇淡淡的聲音傳來,林藝洋看著她調整了一下眼罩,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真有第三次呢?咱們真要殺了她?”
林藝洋問得猶豫,心裡也混亂到不知自己到底想得到甚麼答案。
張庭宇調整了一下睡姿,被褥摩擦的聲音翻響,她屈起右臂墊在耳邊,整個人的狀態鬆弛而自然,彷彿午睡甦醒後只是要去上課那般平常。
“自然。”
林藝洋坐在沉入靜默的寢室中,兩手捏緊了手機。
她在等。
就像剛剛坐在黑暗的寢室中等待李曉那樣,等待今晚的最後一次。
封都市春季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比如今晚。
明明下午時還是一片晴朗,到了午夜,厚重的烏雲伴隨著勁風如洶湧浪潮般在天空翻滾。
封都市氣候比較乾燥,因此這種溼潤的風對張庭宇來說反倒像某種奇怪的安慰,儘管帶著冷意,卻讓她的面板感到一絲微妙的放鬆。
“今晚要下雨啊。”周禾抬頭,看著天空中那混沌的黑暗說。
“嗯。”張庭宇抱著臂,低頭,踢開腳邊的小石子。
兩人並排站在圍牆邊,共同被這種冷溼的黑暗侵襲,各懷心事。
“其實李曉挺好的。”張庭宇忽然開口,“小心思也藏不住,我覺得在這種遊戲裡,她的想法無可厚非吧?”
“你又開始了,你心疼別人,誰心疼你啊?”周禾幽幽道。
“不是心疼,是理解。她想成神,想救父母,想往上爬,這些都不奇怪。”
“所以呢?”
張庭宇輕哼一聲。
三次,還是一天內的三次,的確是她能接受的極限了。
周禾沉默了幾秒,語氣終於松泛下來:“你總覺得別人還能回頭。”
張庭宇輕笑:“是啊,你看雷所不就迷途知返了嗎?”
“那……你還真不打算追究高義的事了?真準備等遊戲結束法律審判他?”
張庭宇抬起眼皮,戲謔地看著周禾那小心翼翼的表情。
“那怎麼可能?”
距離約定時間大約還有五分鐘的時候,張庭宇聽到了圍牆對面不遠處傳來的腳步和輕微的呻吟聲,腳步聲到達兩人對面時停了下來。
“人我帶來了,槍我也帶來了。”
確認跟通話時是一個聲音後,張庭宇點點頭,將手中的繩子一頭高高拋起,扔給圍牆那頭的雷東明,語氣不溫不火:“繫上。”
呻吟聲越來越大,賴夢菲正在抽泣。
也許她是在控訴雷東明的背叛,或表達即將落入張庭宇手中的恐懼,試圖喚起雷東明對同伴最後那點憐惜。
“你要就這麼把她拉過去?她可能會摔死。”雷東明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
“真能當場摔死,也是她的造化。”
賴夢菲的呻吟聲更大了。
張庭宇和周禾錯開站好,紛紛將繩子在手上纏了兩圈,隨時準備發力。
在繩子的另一端,雷東明隔著麻袋纏住了賴夢菲的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彷彿那一拍能清晰地傳遞出他的想法。
一切已成定局。
在來的路上,雷東明扛著賴夢菲,呼吸被這個掙扎的小姑娘壓得有些急促,身上黏膩的薄汗和路邊撿來的破麻袋的氣味融為一體。
但這些都沒有他肩上那無形的兩枚四角星花重。
他何嘗沒有想過其他辦法?看到賴夢菲的血順著發跡往下淌時,他就已經在思考有沒有兩全其美的對策,心中反覆盤算有沒有讓他們倆安然逃離的辦法。
結果是……沒有。
就算有,也不值。
他曾幻想過在今晚的交易中藉機殺掉張庭宇,救下賴夢菲,再尋找更多的同伴,在末日中找到屬於他們這些異端的位置。
可他很清楚,這件事絕不可能簡單地以張庭宇的死結束。
他的資訊被掌握在對方手裡,一旦他殺人的訊息傳開,要面對的可就不只是這個小院裡的學生了。
她那不知身在甚麼位置的父母,為了給自己的女兒復仇,在這世道下,下令把這條街炸了,雷東明都不覺得奇怪。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他就是一隻螻蟻,反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沒有秩序的時候,武力能帶來權力,而秩序存在時,則恰恰相反。
賴夢菲也好似明白雷東明的心意不會轉圜,放棄製造響動,眼淚浸溼麻袋,在黑暗中留下兩片溼痕。
“好了。”雷東明將繩子綁牢,拉了兩下示意對方,嗓音十分沙啞。
張庭宇能順著繩子感受到賴夢菲被吊在半空時恐懼的掙扎,不過她和周禾手腳極穩,可以輕鬆應對這種情況。
被拉到圍牆頂端時,繩子的震動消失了。賴夢菲躺在圍牆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哪個動作就會讓她滾落,從近三米高的地方摔進泥裡。
張庭宇給了她五秒鐘的喘息時間,隨即兩手驟然發力,一把將麻袋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