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穿著警服的雷東明坐在自己辦公室,十指交握撐著下巴,坐在他對面的是喝著豆漿的賴夢菲。
張庭宇只給他提了一個要求:今晚十一點半把賴夢菲綁好,塞上嘴巴矇住頭送到學院側身家屬區第四塊圍牆外,到時候會有人接應他。
就算她不強調,雷東明也能從她的堅持中看出,她想要活的。
“你準備甚麼時候再去找你那個同學?”他問。
“明後天吧。”賴夢菲咬著吸管回答。
“你那兩個計劃都不靠譜。”雷東明大手一揮,靠在椅背上。“昨天我想了想,讓沒智力的感染者去襲擊他們只會導致我們減員,感染者密度越低,上頭就越快挺進,到時候我們就危險了。”
“但我們不是看到了嗎?他們一般都站在圍牆上處理喪屍,到時候雷哥你開槍不就好了?”賴夢菲不解。
“不能再那麼幹。”雷東明擺手,喝了口水,潤了潤髮乾的喉嚨。“人家也不傻,不可能知道我們有槍還上牆。”
“那你說怎麼辦?”賴夢菲尖聲尖氣地抱怨,知道自己語氣不對,小眼睛打量雷東明的反應,沒接著往下說。
雷東明討厭這種眼神,像個在插隊之前觀察對方會不會反抗的垃圾,只是礙於他對這小姑娘的心虛,沒發作罷了。“你室友不是在那嗎?讓她幫你傳個訊息吧。”
賴夢菲手指一緊,那薄薄的塑膠杯被捏到變形,豆漿從吸管中噴了出來,灑在她褲子上,她低頭,咬著牙用手拍打褲子,發出清脆的聲音。
直到豆漿漬深深印在她的牛仔褲上,她才漲紅了臉,支支吾吾道:“難道我不要面子嗎?”
“你威脅別人,要甚麼面子?”
“我那兩個辦法你不是說都沒用嗎?我拿甚麼威脅?”賴夢菲揚手,狠狠將豆漿摔在地上,起身紅著眼睛怒吼。“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為甚麼我的提議總是不好,我喜歡的衣服你們覺得不好看,我想去的地方你們說不好玩,我想的辦法你們說不靠譜,為甚麼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便羞辱的小丑?”
雷東明看著她,眉頭終於皺起,露出了他幾天來首個不耐煩的表情。
說句難聽的,他通常會用低沉而充滿威嚴和敵意的聲音呵斥在他面前撒野的人,他也會承認自己偶爾的仗勢欺人和卑劣。
但思來想去,他還是嘆了口氣,默許了賴夢菲的發洩,嗓音低啞地勸解:“把她約到所裡來吧。”
“她會來嗎?”
這個問題更像是追求心理安慰,並非答案,於是雷東明簡單回答:“會。”說著,他站起身,面向桌旁的檔案櫃,表面上是在看裡面的土黃色牛皮紙袋,實際上是透過玻璃窗觀察賴夢菲的反應。“我想一個人呆會兒,你去歇會兒吧。”
“那……雷哥,我去給你找個早餐……”
賴夢菲毫無防備地起身,抹著淚想要離開辦公室。
雷東明多年鍛煉出來的身體並沒有因為年長而遲鈍太多,他快步上前,一把抄起辦公桌上的檯燈。
電線帶動插排活動,發出不小的聲響,賴夢菲還沒來得及回頭詢問怎麼了,那盞十幾年前單位採購的物件就已經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接著,雷東明銬住她的雙手,塞住她的嘴巴,整套行動一氣呵成,就像他年輕時抓小偷那樣。
辦公室外那些被關在一起的“同事”被屋裡的嘈雜吸引注意力,開始發出興奮的嘶吼。
雷東明直起身子,看著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女孩,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抱歉了,兄弟們……其實你們的哥,也是希望有人能兜住的,只是原來沒有而已。”
調崗的電話雷東明已經接到,如果再猶豫,那就是對工位椅子和制服屁股上那發亮的印記的不尊重。
世界混亂,鳥鳴依舊。
第一縷晨光打在李曉眼睛上時,她沒有抬手遮,任由那刺眼的光線在她的視野裡留下一處宛如烈火灼燒紙張時的黑印。
伍廣杉像是受到某種感召,睜眼看到這場面時,抬手將窗簾多掩上了幾寸。
“醒這麼早?”他的話音帶著早起特有的嘶啞。
“嗯。”李曉應了聲,沒有告訴伍廣杉自己一夜都沒睡好的事實。
不僅如此,她還在凌晨最清醒的時刻,聽到了隔壁寢室的開門聲。
吱嘎——
和半夜時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李曉掀開被子,來到門邊,透過門玻璃向外看去。
那額頭上貼著紗布的女生從寢室踱出,回身跟室友們抬手示意,從兜裡掏出一盒煙,很快就轉身,背對著李曉朝樓上走去。
整個人從容的姿態,放輕的腳步,利落的動作和半夜出去打電話時一模一樣。
李曉垂眸盯著手邊的門把手,終究沒有像昨晚那樣偷偷跟上去。
回想起自己在夜色中悄悄跟著她上到六樓的心境,其實並非因為信任、關心或好奇。
她只是想知道,張庭宇甚麼時候會落單。
直到聽到打火機“嚓”地一聲,李曉才退回床邊坐下。
伍廣杉坐在她對面,沉默地看著她,甚麼也沒說,就像昨天沒人在她面前討論這次行動帶回了多少物資,更沒人提高義。
張庭宇也沒有。
她就是那樣輕描淡寫地把他們迎進她的堡壘,安排好住宿、備好物資,甚至還留了空教室給他們單獨休息。
即使在隊伍減員的混亂中,也能不動聲色地按下局面,逐個安撫,並計劃下一步該往哪走。
強大、冷靜、可靠……善良。
所有人都把她當成救世主。
包括伍廣杉。
也包括她李曉。
她本應該感激,感激張庭宇能在男友跟她發生衝突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救她,感激張庭宇即使受傷也在照顧她的心情。
但從第一次看見她從學校北門衝出來,像風一般跳到自己面前時,就已經不可能了。
春風不光帶起她烏黑的長髮,還將一種非常好聞的味道送進李曉的鼻腔。
是伍廣杉跟她描述過的,清新、柔和,又新增了一絲苦澀。
同樣的味道,也出現在了那位高大的男性以及另一位明顯身材極好、能精準用石頭砸中感染者腦袋的女生身上。
所以她在夜裡跟了上去,在六樓的樓梯間聽著張庭宇與“雷所”的對話。
語氣從容、節奏平穩、每一個用詞都像斟酌過一般精準,彷彿絲毫不擔心自己的話會被反駁,或根本推動不了甚麼那般的自信。
哪怕在樓梯拐角的李曉甚麼都看不到,卻還是在那因為離得太遠而極淡的香氣中意識到一個事實:
這個味道,是從比自己排名更高的應鐘人身上滲出來的。
而這三個人當中,張庭宇……明顯最值錢。
是啊,被大家用那樣的眼神看著的人,排名自然是他們中最高的。
所以留給她的機會不多。
“你真要殺她?”
伍廣杉終於出言打破了沉默,也拉回了李曉的心神。
“大概。”李曉支支吾吾,不敢直視男友的眼睛。
“就沒有別的辦法?”伍廣杉的聲音堪稱哀求。“她是我同學,她救了我們,就算我們想要活下去,也可以和她合作啊?曉曉,前百分之十——”
“那我的爸爸媽媽怎麼辦?如果不能成為神,我怎麼復活他們?”李曉的話帶著崩潰般的哭腔。“她是不該死,我爸媽就該死嗎?”
她那從小就把她放在肩頭,背影寬厚的父親,那天在早市的混亂中被感染者撲倒、撕咬,就像一隻毫無反抗之力的小動物,掙扎著死在了菜筐旁。
而她的母親,在目睹這一切,給她打了最後一通告別電話後,至今杳無音訊。
想到這,李曉鬆開的拳頭緊了緊。
她流著淚捧起伍廣杉的臉,語氣輕得彷彿耳語。“沒關係,杉子,等我成為了神,我也會復活她的。”
“到時候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所以……我真的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