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轉回現實,眼前的小姑娘正氣得兩手攥拳,兩眼通紅地等待他的回答。
“沒有那麼多子彈。”雷東明說。
“你不是神槍手嗎?擦破她的額頭算甚麼?”賴夢菲悲憤交加,說話間帶著哭腔,兩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你都能一槍打死她那個同學,怎麼就不能打死她?難道就沒人能管管她的橫行霸道了嗎?就算我們成了特殊感染者也不行?”
她聲音越來越大,連線待視窗中的年輕警察們都忍不住湊了過來,不成樣子的臉貼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汙跡。
見賴夢菲對那男生的死完全沒有反應,雷東明本該教訓兩句——就像他平時遇到家裡的小輩時那樣。
但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抽菸。
“你後悔了,是不是?”
賴夢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恐懼。
“我們這樣的人,有甚麼資格說後悔?”
“可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處理了張庭宇,我們就出發去找其他同伴啊。”賴夢菲越說越怯懦、順從。
雷東明能意識到她會察言觀色,會示弱,那就說明很會撒謊。
然而他的內心卻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要團結同伴,要幫助同伴,要保護同伴。
他碾滅了菸頭,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賴夢菲,語氣盡可能地保持耐心。“也許我們還會有機會的。”
賴夢菲聽到這話,總算安靜下來,用衣袖擦了擦淚溼的眼睛,垂眸不語。
她忘不了被拋棄的那天,門外和窗外都充滿了瘋狂的感染者,而她只能和兩具屍體躲在寢室裡。
那時候她是多麼絕望啊。
她想引誘同學們去報復張庭宇,可那些平日裡一個比一個能吹的男生卻因為對方一通電話就慫得連她的訊息都不敢回。
憑甚麼卑鄙的人總是高高地坐在雲端,努力攀爬的自己卻遭此對待?
在最後的時刻,賴夢菲拿起了那根張庭宇獻給她的凳子腿。
就算是變成感染者,她也要報復,她要看著那張永遠從容不迫的臉哭到扭曲,她要看張庭宇向自己跪地求饒。
賴夢菲張開嘴,一口含住被敲打成尖頭,佈滿不規則金屬突起的武器,緊閉雙眼,用盡全力吸了一口。
鐵鏽味的碎渣接觸舌面,有軟有硬,賴夢菲想都沒想,就著口水將那些東西嚥了下去。
很快,也許也很慢,總之,賴夢菲整個人就像在手術檯上被麻醉時那樣不知何時就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
嘴邊很疼。她拿起鏡子,藉著僅剩的天光看見她的嘴邊都是乾涸的鮮血,裡面是數不清的小傷口。
然後,甚麼都沒變。
她從櫃子裡拿出僅剩的、她藏起來的薯片,悄聲撕開包裝,緩慢地吃了起來。
可惜,連最後一頓也吃不安穩。薯片的鹹味讓她的嘴巴疼到麻木,僅吃了一小半,她就用頭繩將開口綁住,掛在身上,抄起凳子腿,在夜幕降臨之前離開了寢室。
走廊裡有點暗,一出門就能看出左邊和右邊都有人影。
好巧不巧,正當她猶豫要不要回寢室的當兒,自動關上的門碰到了她的薯片,那層薄薄的鋁膜被撥弄時“咯啦”一聲,在賴夢菲聽來如炸雷般刺耳。
兩邊的感染者瞬間暴起,爭先恐後地朝聲音的源頭奔了過來。
賴夢菲本能地想慘叫,可喉嚨裡卻像塞了東西,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光如此,即使她的心中在瘋狂吶喊快回屋,她的雙腿也猶如被釘在原地般一動不動。
完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只能抬起雙臂擋在身前,死死閉上眼睛。
許多想法,曾經的生活場面一幀一幀在她腦海中掠過,訴說她平淡又悲慘的一生。
然而,等了半天,甚麼也沒發生。
賴夢菲的眼睛張開一個細縫,看到的竟是幾個感染者遊蕩在她面前毫無反應的場景。
“哦?是同伴,我還以為又是忍不住逃出來的同學呢。”
這冰冷的女聲讓賴夢菲的頭皮一陣發麻,她放下護在身前的胳膊,盯著推開眾多感染者朝自己走過來的陌生人。
“甚麼?”賴夢菲哆哆嗦嗦地問。
“看來你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人類了。”女生輕描淡寫地回答,她走路步伐不穩,有點踉蹌,像個醉酒的人。“恭喜你加入光榮的進化!”
賴夢菲一頭霧水。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啥,但就是知道你是同伴。”女生指著旁邊那些白眼仁的感染者,撇了撇嘴。“這些也是同伴,就是腦子不太好罷了。”
賴夢菲瞳孔微縮。
她……變異了?
陌生女生推開賴夢菲的寢室門,看到屍體,頓時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這倆人你怎麼不吃?還挺新鮮呢,是接受不了嗎?”
她蹲在何穎身邊,從她慘白的手上撕下一塊肉,隨後將那隻手像遞一個物件那樣遞到賴夢菲面前,染血的臉上滿是天真。“嚐嚐就好啦。”
眼前的景象讓賴夢菲的胃裡翻江倒海,她想吐,可一想到剛吃完東西,不能糟蹋,硬生生地靠吞嚥口水忍住了。
女生見狀也不惱:“你要是沒地方去可以跟我一起住,包你能吃飽。”
賴夢菲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說話斷斷續續:“不……不了……我想……回家。”
“你害怕?”女生歪著腦袋,一雙水潤的桃花眼定定地望了過來。
賴夢菲幾乎要嚎啕大哭,她想跑,可腿沒有力氣,她想解釋,卻無法組織語言。
沒想到女生輕輕嘆了口氣:“沒關係,同伴就是各種各樣的,你不喜歡,我不說就好啦。”
眼淚滴落時,賴夢菲瞬間感到一陣解脫。
就這麼完了?就這麼簡單?沒露出破綻?
“不過嘛——”女生扭過頭,最後一抹夕陽在她漂亮的眼中緩緩消散。“我們也回不去了。”
她低頭凝視身邊的兩具屍體,語氣是難得的落寞。“回去幹嘛啊?把爸媽當成刺身吃掉嗎?算了吧,我們已經不是人了。”
這句話讓賴夢菲晃神許久都沒反應過來。
是啊……原來已經回不去了。
如果不是張庭宇……如果不是她,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就連變成瘋子,也不能變成一個像面前這個人一樣全然快樂的瘋子。
賴夢菲輕輕吸了兩口氣,嘴角尚未癒合的傷口被淚水打得生疼。
她跨過室友的屍體,在陌生女生的注視下,拾起凳子腿推門離開。
“哎……”女生輕輕地喚了一聲。
賴夢菲沒有回應。
從這一刻起,她活著就只剩一件事。
學院。
去學院。
見張庭宇。
殺了張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