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因為害怕和沒有經驗,黃毛下降的速度很慢,現在的位置不上不下,十分尷尬。
他抬頭看著感染者,又回頭看著還在雨搭上忙碌的眾人,扯著嗓子大吼:
“求求你們救救我啊!”
聲音穿透力極強,連原本從寢室樓門口朝張庭宇他們衝過來的感染者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調轉方向,癲狂地朝圖書館跑去。
閱覽室中有的感染者還沒有注意到逃生繩的端倪,這下就像是一群發現新玩具的孩子,趴在陽臺上微笑地盯著眼前的獵物。
一開始只是兩隻手探上來,接著第三隻、第四隻……繩子被猛地一拽,健碩黃毛像個布娃娃那樣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後,緩緩升起。
隨著傅子明爬上雨搭,周禾和張庭宇連忙將安全繩收回,扔進寢室裡讓林藝洋等人整理。
而黃毛,在短暫地上下觀察後,最終鬆開了手。
他屁股著地,整個人像一條瀕死的魚那樣掙扎,不過因為疼痛,所以掙扎幅度也很小。
“骨頭大概斷了,模模糊糊聽到了點聲音。”
張庭宇偏頭,和她一同觀看這場大戲的管舟舟正面無表情地為她解說。
她的身上還殘留著大片血跡,此刻卻沒急著進屋清洗,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旁,就那樣看著。
從寢室樓方向趕來的感染者撲到黃毛身上,手伸進他正因慘叫而大張的嘴巴里,一把扯掉了他的下巴。
張庭宇拉住管舟舟的手。
“回吧。”
2033的洗手間人滿為患,所有人都急著清洗衣物,好在青江地處C國北方,春初正是穿衝鋒衣的季節,大部分人的外套有防水功能,清理還算方便。
張庭宇姑且先摘掉手套,來到劉夢和林藝洋身邊,問她們這屋裡有甚麼物資。
“你們都沒受傷吧?”林藝洋兇巴巴地問,眼裡卻蓄著淚,眼角和鼻頭都有點發紅。
周禾簡單檢查了一下小學妹和書架男的情況,沒特別的反應,淡淡回應了林藝洋的問題:“受傷的人是不能再回來的。”
說得很現實,因此招來林藝洋一拳。“說這麼嚇人幹嘛啊!”
劉夢拎著包湊到張庭宇身邊,一臉得意地拉開拉鍊,向她展示自己的戰利品——七八瓶烈酒。
這2033竟然還有酒蒙子……張庭宇腹誹。
“我跟你說,這些都可以做成燃燒瓶啊!”劉夢仰著腦袋,頗像是在等待誇獎,又好像是在展示甚麼。
“嗯。”張庭宇點頭示意她繼續“展示”。
“我碰巧呢,不光會棒球,運動會的時候參加過手榴彈投擲呢。”
“很棒,很有用。”
“……你能不能別像哄小孩似的?”
“我說真的。”張庭宇真心這麼認為,不過她也沒閒工夫跟劉夢扯皮,目光轉而平穩地落在兩個靠在角落裡的新人身上。
小學妹雙手捏著自己的衣角,靠在桌邊,低著頭不敢說話,手上還殘留著拉人時的灰。
書架男相對鬆弛,但沒像在閱覽室中那樣歡脫,也沒發言。
“你們倆要加入我們嗎?我們這邊規矩很簡單,加入就要出力。”張庭宇抱臂觀察這兩個坐順風車進來的人,頓了頓,眼神依舊平和。“如果感染了,我們會第一時間處理,不為難,也不猶豫。如果你們不願意,現在可以離開。”
“我願意!”書架男率先舉手,“這位學姐,我從小上山掏鳥下河摸魚,如果咱逃到山裡,我能辨別甚麼能吃甚麼不能吃!我還能熬夜!可以守夜,絕對不會睡覺。”
張庭宇抬起眼皮,“你叫甚麼?”
“夏愷。”書架男回答,“我是電氣院大二的。”
“你呢?有甚麼想法?”張庭宇的目光落在小學妹身上。
“我……我想……”被點了名的女孩一開口,緊張得有點語不成句。“我……我沒……沒甚麼擅……擅長的事……”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也肉眼可見地漲紅,“但我會盡……儘量幫……幫忙,不……不對,是工作。”
張庭宇歪著頭,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身旁的管舟舟就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你有點口吃?”
“是……是的。”小學妹的臉頰更紅,頭也壓得更低。“我……我叫侯京曦,是……是法學院大一的。”
口吃卻學法?
這個以言辭為武器的行業,怎麼能容得下一個說話不利索的人?
張庭宇沒有當即開口,靜靜看著面前兩人,面容沉靜如水。
各有各的疑點,也各有各的可用之處。
夏愷太懂怎麼讓人收留了。懂得展示價值,懂得主動表忠心,也懂得不過分賣弄自己,這種人在任何秩序下都能混得不錯。
而侯京曦,則是完全相反的型別,膽小、結巴,態度端正,眼力見十足。
張庭宇上下掃視兩人,眼神不太禮貌,但能讓她看出這倆人身上根本沒有多餘的、從某個遊戲中帶出的物品。
無論是好人、壞人、感染者還是應鐘人,只要不能瞬殺她,就都有辦法對付。與其放任一個潛在敵人在視線之外悄然發育,她寧願把對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畢竟……她瞥了身旁的劉夢一眼。
遊戲不會永遠沉默。
這時候,她反倒慶幸自己繫結的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遊戲了。
思及此,她終於點了點頭:“行,那你倆先跟著我們吧,只要聽話,肯定有口吃的,但我不保證你們能活下去。”
兩人對視一眼,侯京曦有些驚恐,夏愷也破天荒地沒有開朗應和。
“如果你們沒來,我們大概……活不過今天吧。”這個個頭還沒有張庭宇高的學弟苦笑道。
“如果我……我沒有借……借那個學長手機,我應該也不可以走吧?”衣角已經皺皺巴巴的學妹囁嚅道。
“不,兩位,是你們自己選對了方向,也做對了事,活下來並非依靠運氣。”張庭宇見洗手間的人陸陸續續都出來,放下手,輕描淡寫道:“未來怎麼樣,完全取決於選擇,你們應該也看到了,選錯了是甚麼下場。”
正從洗手間裡出來的傅子明聽到這話,腳步一頓,抬眸和張庭宇對視。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掙扎,張庭宇大概能想到他此刻的感受,無非就是那三人到底是不是被他們害死的,於是堅定地回望對方,冷冰冰道:
“那三個人,如果一起幫忙推來更多桌子的話,說不定就不用死了呢?”
“如果你們沒有向我們求援,說不定已經被他們三個殺了呢?”
一時間,室內鴉雀無聲。
無論是室友,還是傅子明,還是新人,都沒說話。
片刻後,傅子明輕輕點頭,眼神也不再緊繃。
“哦,對了,還有件事。”這話就是衝新人說的了,張庭宇向窗外遠眺,饒有興趣地眯起眼睛,慢條斯理地囑咐:“待會兒回去的時候,你們兩個無論看到甚麼情況,也請不要大喊大叫。”
不知道那兩隻被自己困在籠子裡的蛐蛐,此時戰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