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丁霓歪著腦袋,笑容愈發加深,直到她的嘴角咧成了人類絕不會有的弧度。
“你以為只有你是應鐘人嗎?”
話音剛落,那張甜美的臉就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中間硬生生撕開,額頭、眼眶、鼻樑同時向外裂去,皮肉牽連著猩紅的筋膜,化作一條條狹長而鋒利的肉刃,自她頭顱內部翻卷而出,密密麻麻地舒展開來。
張庭宇瞳孔驟縮,眼看著她同學的腦袋以一種她極其熟悉的異變方式,瞬間膨脹成詭異又龐大的攻擊器官,穿過鐵柵欄,將她和管舟舟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
這是18禁遊戲《人味》中主角的攻擊方式!
“我靠!”管舟舟聲音都被嚇劈了。
何丁霓根本就不給兩人反應的時間,肉刃猛然前探,裹挾著血腥味的氣流,朝兩人面門直直劈了過來。
張庭宇左手在身側隨手一撈,抓起一把混著灰土、碎玻璃、菸頭和包裝袋的垃圾,照著何丁霓那張“臉”狠狠丟了出去。
“劉夢!”
這聲厲喝幾乎撕破了她本就發緊的嗓子。
話音剛落,一團拖著殘影的圓球破空而來,脆弱的氣球完全爆開,刺鼻的辛辣瞬間充滿了鼻腔。
“啊啊嗚嗚——!”
張庭宇哪能給對方慘叫的機會,趁何丁霓那張還算完整的嘴巴大張之時,她抄起腳邊的一個空掉的礦泉水瓶就塞了進去。
啪!
又一個辣椒水球爆開,激得張庭宇眼淚直流。
肉刃在疼痛之中瘋狂抽搐,像被潑上熱油般劇烈蜷縮,辣椒水順著她翻開的血肉往裡滲,幾乎一滴不漏地灌進了那些暴露出來的組織之中。
“快跑!”管舟舟一把薅住張庭宇的胳膊,拽著她就往回衝。
劉夢聞言,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朝2017的視窗奔去。
身後,何丁霓還在發出不清晰的哀嚎,肉刃胡亂劈在水泥雨搭和牆面上,發出一連串令人心驚的爆響。
劉夢率先迎著周禾和林藝洋震驚的目光鑽回了寢室,跳下窗臺時,不忘將腰間的布袋高高舉過頭頂。
結果剛站定,就被雙雙湧進來的張庭宇和管舟舟撞了個狗吃屎。
窗戶重重合攏,張庭宇後背撞在牆上,順著牆面緩緩滑坐下去,胸口劇烈起伏,腦海中只剩下生理性的警報。
壓力條要爆了!
“現在……”她開口,聲音嘶啞,“現在必須進遊戲,我的壓力條——”
話還沒說完,身旁的管舟舟一把扯下她的口罩,將甚麼東西塞進了她的嘴巴。
她下意識咬了一下,軟的,帶著股令人討厭的草木味。
隨後,管舟舟緩緩張開右手。
掌心裡,赫然是那把通體發綠的塑膠打火機。
嚓。
火苗亮起,在菸捲尾巴上引出一縷白霧。
第一口煙被吸入時,耳邊的一切重新變得清晰,就連沉重的眼皮都重新煥發了生機。
張庭宇又狠狠吸了一口,肺葉傳來燒灼般的疼痛。
何丁霓的微笑、管舟舟的觸碰、剛剛的煉獄,乃至這突如其來的末日,全都像一場夢、一陣幻覺,被她曾經最厭惡的煙霧抹去了邊界。
原本幾近頂到極限的壓力值以最快的速度回滾,直至消失不見。
這一刻,她的大腦重新清醒。
只要數值降下來,一切情緒、恐懼和愛憎,都可以被關閉。
不過,這種從地獄被拋到天堂的感覺很奇妙……也很恐怖。
身心不由自我,像個被玩弄的提線木偶,被由各項數值構成的線牽著,在不知名的舞臺上跳舞。
真像是一種馴化。
張庭宇討厭這種無法自控的狀態。
“那東西……會不會追過來啊?”劉夢踉蹌著起身,扶著床架靠在梯子上問。
“三五天之內不會。”張庭宇回神,將煙遞給室友們。遊戲中所有人都可以透過抽菸減壓,只是下降值沒有煙鬼高。“她那個攻擊方式,最怕的就是刺激性環境,灰土和辣椒水灌進去,現在能不能把頭收回去都難說。”
劉夢看著這一屋子人傳遞那半根菸抽,不由得將懷中的袋子抱緊了些。
張庭宇總感覺她現在盯著自己的眼神,比剛剛看到何丁霓“裂變”時還精彩。
“你早就知道她的遊戲是甚麼?”劉夢說話時,尾音有點發顫。
張庭宇輕嘆了口氣:“沒有,只能說她運氣實在太差了。”
“但她也是喪屍?”管舟舟問。
張庭宇這才停頓了一下,應了聲:“叫他們感染者吧。”
“哈?”劉夢挑眉,拔高嗓門,“感染者也能當應鍾人?”
周禾摸了摸下巴:“有神智,自然能當。”
非常難得,在寢室裡進了一個外人的情況下,她們五個竟然能保持一種相同的凝重心境。
“……那我這波,算透過了嗎?”
張庭宇看著劉夢侷促的模樣,微微勾起唇角:“算我眼光好。”
不過,她很快眸色一暗,轉而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你今天跟你室友打架的時候,有沒有看出她們身上存在甚麼遊戲特性?”
她、劉夢和何丁霓都是應鐘人,那麼就要確認末日遊戲是否面向全民。
畢竟這樣的“投放”密度,有些超乎張庭宇的想象。
只是從剛剛的拖把事件和這一路上的遭遇來看,路過這些寢室中的同學似乎更多是普通人。
劉夢“嘶”了一聲,彎下身子,用右手託著下巴,皺眉回想了半天,才道:“沒有特別明顯的,她們就跟平時一樣,先是陰陽怪氣,然後姚思涵先動的手。”
“只有推搡?”
許是看出張庭宇眼中的懷疑,劉夢連忙解釋:“真的!我真仔細想了!”
的確……如果真是全民應鐘人,再怎麼樣那三個人也不可能只是用拖把懟她的背。
只是情況並沒有因此好多少。
張庭宇攤開手,那半包煙被捏到發皺變形。
她們不可能靠半根菸、半包煙,把接下來的一百天熬過去。
她抬眼和室友們對視,從彼此的目光中得到了一個共同的答案:
必須進遊戲。
即使遊戲裡也是魔窟,也必須將武器帶出來。
在短暫的沉默以及劉夢那像突然意識到甚麼的目光中,張庭宇在心中默唸:
“我想進入《孤域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