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酒館
“真痛快,果然汽水最解渴!”亞蕾克抹了把嘴邊的泡沫,覺得全身的疲憊都被爽口的氣泡衝散了。
德弗面前擺著一杯麥芽酒,他看了看不斷升起的泡沫,沒有喝。
亞蕾克嘿嘿笑著看著他,心想從某種角度看他還真是個乖寶寶。又兇又乖,用來形容他最貼切了。
這孩子該不會都沒喝過酒吧?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擅作主張點了這裡的招牌麥芽酒?
德弗垂著眼睛,微微低著頭,若從後面看,沒準以為在打瞌睡。
他盯著酒,一動不動。
亞蕾克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是不是不想摘下面罩?
“那個,要是不想喝的話,就別——”
“喲,這不是卡洛斯嗎?”一個粗獷的男聲伴隨著叮噹叮噹的大串鑰匙撞擊聲傳過來,只見一個小山一樣的壯男人正朝他們走來,搖搖晃晃的,手裡攥著一大杯啤酒。
他的目光最開始落在德弗身上,繼而轉到亞蕾克的臉上,曖昧地舔了舔肥厚的嘴唇,鬍子上沾著泡沫。
德弗看見他,似乎有點意外,又有點不想回應。
“今天是不是又贏錢了?都請小情人喝酒了?”他在一旁促狹地擠了擠眉毛,眼睛貪婪地盯著亞蕾克白皙的臉。
卡洛斯是指德弗嗎?亞蕾克不解地偷瞄他。德弗的眼睛忽然如迴光返照的煤塊那樣,悶燃了一下,竄起一絲陰鬱卻兇狠的光,那個大塊頭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自嘲般嘿嘿笑著,畢恭畢敬地走開了。
還不忘回頭回腦。
“沒想到你在這裡還有熟人啊。”亞蕾克裝作漫不經心地說。她感嘆自己把德弗的生活看得太簡單了,他畢竟是個大活人,不可能總宅在一方天地。
而且就從他一刻也不鬆懈地偷偷練習就能看出,他本質上是個不服命運的努力的人。
德弗沉吟片刻,端詳了亞蕾克一眼,感受到她目光裡的認真,飛快移開視線,低聲地、緩緩地說:“我以前經常去前面那個鎮裡的……地下競技場……打黑拳,他也是那裡的常客。”
亞蕾克目瞪口呆。
“你還幹過這種事?”
“不然呢,我靠甚麼吃飯?受傷了拿甚麼買藥?”他稍稍揚起眉毛,看著亞蕾克的眼睛說道,“我唯一能養活自己的方式就是跟那些追求刺激的亡命徒在競技場上廝殺,不過更多的時候是赤手空拳和野獸搏鬥,那樣獲得的報酬更多。我可以一拳打死一頭熊、獅子或者蟒蛇,但為了煽動氣氛,我都會像表演雜技一樣慢慢來……”
他第一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亞蕾克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她心疼地把手搭在德弗的胳膊上,觸碰到他滾熱的面板頓覺不妥,又飛快縮了回去。
“抱歉,我……似乎還不擅長和人交流……就當我甚麼也沒說吧。”好像認為自己說錯了話,或者語氣不大妥當,他再度垂下頭,盯著麥芽酒上所剩無幾的泡沫。
“沒關係的,不用太在意,和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吧。”亞蕾克故作輕鬆地笑笑,其實還有點尷尬,她挺不擅長安慰人的。
德弗偷眼看了看她,見她舉起杯子,掩飾性地喝著已經見底的可樂,心想他果然還是說錯了話。他幾乎沒和女性有過任何接觸(確切地說,除了哥哥,他和男性也沒甚麼長久性的接觸),而阿斯普洛斯,也從未在他面前談及過異性,他對女性的瞭解,幾乎都是從書上和偷偷觀察得到的。
亞蕾克放下杯子,努力壓下一個嗝。她衝著德弗的杯子眨眨眼,“你不喝嗎?”
德弗的嘴在面罩下微微翹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忽然泛起笑意,他感到腦子裡一團火熱,只想乾點與眾不同的事。
大概是這裡的氣氛太過狂躁,酒鬼們氤氳出來的不顧一切的豪爽勁兒感染了他,而且眼前這個女孩,已經知道了他的很多秘密,使他忽然有了一種微妙的心裡寄託。
於是他抬起手,使勁地摳下了面罩,扔在桌子一角。
和哥哥一模一樣的臉露了出來。英俊、完美,帶著渴望與人交往的拘謹,和小豹子似的野性,撩撥著亞蕾克的心。
亞蕾克木呆呆地看著他行雲流水般扯下面罩,握住酒杯,仰脖大口大口地喝,不到十秒杯子便空了。
德弗把酒杯重重墩在便宜的木頭桌上,用手背揩去嘴邊的酒沫。剛才好像有點衝動了,他沒嚇到她吧?
已經形成了慣性,每做一件事超出以往認知的事情後,他都會自我檢討一番。他是在自我摸索與批判中完成這二十六年的生活的。
然而亞蕾克沒有被嚇到的樣子,反倒開心地拄著臉,微笑地端詳著他。
“偶爾這樣不也挺好的嘛,德弗你應該多交些朋友,多與他人溝通想法,否則容易走極端。”
已經習慣了死死閉合的蚌,不會輕易開啟自己的殼,暴露出裡面價值連城的美麗珍珠。德弗自己很清楚這一點,但他願意嘗試。
“我叫德弗特洛斯,不叫德弗。”半晌,他只擠出這句話。
“太長了,就叫你德弗吧。在我們國家,德芙是一種很貴的東西呢。”亞蕾克繼續把臉擱在兩隻手掌形成的Y字之間,胡謅道。
德弗有點被提起了興趣,他問是甚麼東西。
“黑黑的,甜甜的,濃濃的,是和德弗你很像的一種食物,特別好吃,吃完人的幸福感會增加三個指數,連續吃一個星期,無論是幸福感和超重感都會爆棚。”
“那它到底是讓人幸福還是困擾的東西?”德弗抓起面罩,輕輕釦在了臉上。他需要一段適應的時間,而且萬一被認識的人撞見,會對哥哥的前途不利。
雖然哥哥現在已經不會太在意這種事情了。以他在聖域的地位,沒有人敢輕易冒犯。
“所以說,德弗你是讓哥哥困擾的存在,還是讓他感到幸福的存在呢?”亞蕾克問完就覺得有點過分了。他們的交情還沒有到這種程度吧?
可是德弗卻很認真地思考了起來。但是一陣摔東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他扭過臉,看見斜對面兩個醉鬼扭打在了一起,其中一個就是剛才那個認出他的壯漢。
他揪了揪亞蕾克的袖子,“還是先走吧。”
亞蕾克會意地點點頭,和他悄默聲地一起出了酒館。外面的冷風直鑽領口、袖口,兩人回到那個“葬儀屋”取走了兩套衣服。德弗發現那個老婆婆沒有在屋裡,但他們的衣服已經打包裝好了,亞蕾克若無其事地抱起衣服,哼著小曲走出堆滿棺材的店鋪。
她好像至始至終都沒有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