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牌
熙平喜宴。
這是赤都市一傢俬人會所,屬於嚴密的階級篩選系統,裡面的人非富即貴,沒有邀請函連門牌號都看不見。
蕭聞允進去包間才看到裡面除了蕭雲歸外還有兩個人。
老的叫韓彬,老婆死得早,早些年靠倒插門和吃軟飯發家,可以說他現有的身份地位全是前岳父一把屎一把尿喂出來的,吃得滿嘴流油。
小的叫韓鵬飛,韓彬的獨子,三十幾歲一事無成。
不怕腦子不靈光,就怕腦子不靈光還很有上進心,可謂是商業傳奇百草枯,幹一行剋死一行,偏偏他還有潑天的自信,算下來沒少敗家。
前些年又靈光一閃接觸導演,給蕭聞允遞了好幾次本子想借機攀關係,但蕭聞允之前在活動後臺聽到過他談論起林敘謙時的侮辱語氣,對這人印象很差。
他沒有愛屋及烏的能力,但有厭屋及烏的執行力。
所有對林敘謙不好的人,都不在他的交友範圍裡。
這場飯局十有八九是他們有事求蕭家,見他進來,父子倆都起身迎接。
蕭聞允客套打了招呼,坐到蕭雲歸旁邊。
“聞允啊。”韓彬面帶笑容關切道,“外面下這麼大雨,雨天路滑的,你過來還順利吧?”
蕭聞允出於禮貌,笑著點了點頭:“順利。”
“那就好,你和鵬飛不管私下還是工作都在一個圈子裡,他又比你大好幾歲,平常要有甚麼麻煩事你就直接找他。”
蕭聞允隨口跟他周旋兩句。
現下正是大閘蟹肥美的季節,他兩耳不聞窗外事,在最不該吃飯的場合漫不經心餵飽自己,這才抬頭看向飯桌局勢。
蕭雲歸只象徵性地喝了兩杯,韓彬整場沒說一個“求”字,但臉已經喝得通紅。
眼前壓過一道人影,蕭聞允抬眸,韓鵬飛跟他隔了幾個位置,端著酒杯起身朝他敬酒。
“聞允,我敬你一杯。”
蕭聞允眉心極輕地擰了下,沒第一時間做出回應,不慌不忙剝完碟子裡的蝦,手指略過一旁的酒杯,轉而端起茶杯,婉拒道:“不了,戒酒。”
剛才韓彬舉杯的時候他都喝了,現在說戒酒,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他不是理由找的太拙劣,而是單純一點面子都不給韓鵬飛。
韓鵬飛動作微僵,臉色也不好看,笑容尷尬地掛在嘴邊,見他當真沒有起身的意思,只得往前多走兩步跟他碰了一杯,還不忘客套:“沒事,少喝酒是好事,以後有機會多合作。”
蕭聞允抿了口茶,沒說話。
韓彬表情微妙,連蕭雲歸眼底都閃過些許興味。
她清楚自己這個弟弟,不管私底下多離經叛道,臉朝外的時候也會周全得體,面面俱到,絕不會平白無故給人難堪。
韓彬不愧是老狐貍,絲毫沒受影響,見氣氛僵硬,幾句圓場就把話題重新拉回合作專案上。
蕭聞允對他們的談話不感興趣,比起這些他更在意甚麼時候才能走。
“我去趟洗手間,失陪一下。”
蕭雲歸似有若無看他一眼,提醒他早去早回。
蕭聞允只是藉口出來透透氣,隨意撐在露臺欄杆上,又拿出手機,更在意為甚麼林敘謙沒給自己點贊。
是自己的所作所為太打擾他了嗎?所以林敘謙討厭他?故意不給他點贊?
明明只是一條朋友圈,蕭聞允卻像在看法條,林敘謙還沒表態,他就已經給自己判了十宗罪。
早知道這輩子投胎做貓了。
他想到林敘謙朋友圈裡發的流浪貓,被炮崩了一樣的毛髮,坐扁的五官……那麼醜都能被誇一句小可愛。
“聞允。”
蕭聞允回頭,韓鵬飛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他身邊。
“怎麼還沒進去?”
蕭聞允道:“有事嗎?”
“我爸看你飯桌上不怎麼講話,擔心你身體不舒服,讓我來看看你。”
“我沒事,出來透口氣而已。”
蕭聞允不想搭理他,但很快又聽到他問:“聞允,我能問問嗎,我們平常應該沒有過多聯絡吧,但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我,你是對我有甚麼誤會嗎?或者是我剛才哪裡做的讓你覺得不好?”
比起好奇,韓鵬飛語氣裡習慣性的高高在上更像質問。
蕭聞允側過身,很客氣:“沒有,我覺得韓導很聰明,也很敏銳。”
韓鵬飛對他的回答和稱呼表示意外,但很快就接受這份誇獎,笑盈盈地說:“可能確實在導演上有點天賦,判斷主流市場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所以你其實也很欣賞我的實力對吧,那要是以後有檔期,我非常願意跟你合作。”
看他越說越自信,馬上就要蹬鼻子上臉,蕭聞允適時打斷:“那也沒到這個程度,韓導誤會了,我不是說工作方面。”
“哦?那是甚麼?”
“我是說你的感覺很敏銳。”蕭聞允朝他微微點頭,“我確實不喜歡你。”
“還有,我不習慣兩個人透氣,不打擾了。”
說完,沒管韓鵬飛青一陣紫一陣的臉,禮貌離開。
經過廊道時,又跟迎面開門出來的身影撞了個正著。
“不好意思。”
“林老師?”
林敘謙走得急,好久沒人這麼稱呼他,他反應了下,看到蕭聞允有些意外:“蕭老師?你也來這裡吃飯?”
前不久剛活躍在腦子裡的人冷不丁出現在面前,蕭聞允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心頭躥上莫名的心虛:“嗯,我跟我家人過來的。”
“這麼巧,早知道你也來這我就把你身份證帶上了,不著急用吧?”
蕭聞允搖搖頭:“沒事,不著急的。”
包間門沒關嚴實,他邊說邊不動聲色朝裡看去。
裡面坐著幾個中年男人,他只認識一個,是個有點權勢的小老闆。
想到是別人的私事自己不好打聽,欲言又止片刻還是甚麼都沒問。
林敘謙看樣子應該是去廁所,蕭聞允嗅到他身上的酒味眉心微擰,沒耽誤他時間,招呼幾句就示意自己先回去了,走到拐角卻又停下腳步,等林敘謙從廁所回來,包間的門重新關上才喊來邊上的侍者。
“蕭先生。”侍者頷首。
蕭聞允朝包間方向看去:“安排點人在門口守著,別弄出太大動靜。如果裡面有甚麼不對,直接進去帶林先生出來,確保好他的安全,其他事我來處理。還有,不用提我,他問起來就說是酒店的安保管控。”
侍者職業素養極高,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有,點頭應好。
蕭聞允見狀放心了些,又在外面溜達半天才回自己包間。
韓鵬飛臉上表情還沒調理好,但也知道甚麼場合能發作,甚麼事該忍下來。
蕭聞允坐回原位,沒工夫跟他打口舌戰,只在想林敘謙和那些人吃飯幹甚麼。
一頓飯吃到最後各懷心思,直等回家後蕭雲歸才問他:“你跟韓鵬飛有過節?”
“沒有。”
“沒有你給人甩臉子。”蕭雲歸覺得稀奇。
蕭聞允的性子太平淡,如果真能跟人有點過節,在她看來是件好事。
反正蕭家也沒有不敢惹的人。
身後傳來聲冷哼。
“你還知道回來,乾脆一輩子待在外面得了!”
書房門被推開,蕭聞允轉過身,他每年回家的次數不超過五次,上次跟老爺子見面還是四個月前。
蕭明志背手走出來,年輕時就自帶殺伐果斷的冷硬和威嚴,不惑之年氣場只增不減,目光直直盯在蕭聞允身上,從上到下審視了遍。
“我不管你們有沒有矛盾,趁早把這破工作給我辭了,我蕭明志的兒子在電視上給人又唱又跳當戲子,嘻嘻哈哈的,我老臉都沒地方擱!”
蕭家家族產業龐大,在豪門裡都是排的上號的。
演員明星在蕭明志看來就跟給人當猴子表演雜耍差一樣,給點錢就能看一場,為這事倆人沒少吵架。
“我的事不用你管。”蕭聞允也有些說不出的煩躁,“反正回來你也不待見我,還不如不回。”
“我不待見你?”蕭明志一點就炸,指著門口厲聲道,“這個家你回過多少次?你姐不主動找你你連訊息都不回發!還說我不待見你,你心裡有沒有過這個家!是我求你回來的嗎?不樂意在這就滾出去!”
一連串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蕭聞允不落下風提高音量:“滾就滾。”
說著轉身就要走,被蕭雲歸一把抓住。
“能不能都少說兩句!爸你也是,說讓他早點回來的是你,一見面就吵架的也是你。”
她先把蕭聞允抓去吃飯就是怕倆人單獨見面戰火喧天。
“還有你。”她嗔怪看向蕭聞允,“你又不是不知道爸就是嘴上不饒人,明早要去祭拜媽,你現在走了像甚麼樣子!”
蕭明志語氣冷下來:“你自己看看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爸,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任性!妄為!以為自己可牛了甚麼都懂,誰的話都不樂意聽,你懂個屁!”
“生你有甚麼用,養條狗都能搖尾巴哄我高興。但凡你能聽話那麼一點點,你媽也不至於去世這麼早!”
蕭雲歸吼道:“好了!爸你又提這個幹甚麼啊!”
蕭聞允雙腿定在原地,沒吭聲也沒反應,蕭明志的話像沾了血的匕首扎進他痛處,他脊背往下塌了些,眼睛卻平視著蕭明志。
“是!我媽就是我剋死的,你不是也說我天生就是會剋死人的鬼嗎,不用一遍一遍提醒我。”
“你說甚麼!”蕭明志一巴掌甩上去,“再跟我說一遍!”
這巴掌沒收力,蕭聞允被打了踉蹌,臉上瞬間映出清晰可見的紅印子,整個家裡驟然安靜。
阿姨管家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滾。”蕭明志氣得不輕,扶著椅背怒道,“滾出去!有種以後都別再回這個家!我沒你這個兒子!”
書房門被狠狠摔上,連帶著牆壁都隱約在震盪。
“爸!”蕭雲歸嚇了一跳,轉向蕭聞允又心疼又責怪,摸了下他紅腫的臉,“打疼沒?爸心臟不好,你跟他頂甚麼嘴啊。”
蕭聞允垂頭不語,他剛才看到蕭明志胸口起伏劇烈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他對外從來不屑爭吵,可回家卻總是不甘示弱。
“……你去看看爸吧,我先上樓了。”
沉默地鎖上房門,蕭聞允拔掉小夜燈,拉死窗簾,甚麼都不想幹,靠在床尾任由黑暗將自己從頭到腳吞噬。
四肢重得抬不起來,他翻出抽屜裡的藥胡亂塞進嘴裡,下意識摸出手機,上面沒有任何新訊息,他不知道還能幹嘛,本能地點開林敘謙以前的訪談。
他數不清自己看過多少遍,反正沒事可幹的時候他就會去看林敘謙的物料,看了好像就能平靜下來,對他來說似乎成了肌肉記憶。
進度條走到結尾,林敘謙也放下手機。
“哥你看甚麼呢?”
“沒甚麼。”
林文謹脖子上掛著睡衣,經過他身後瞅了眼,頓住腳步,猶豫了會兒還是認真看著他:“哥,你要是真的想回娛樂圈不用顧慮那麼多的,不管你幹甚麼反正我永遠支援你!”
林敘謙好笑道:“突然這麼煽情幹嘛,刷到了順手點進去看看而已。”
“我說真的啊!我哥是誰,幹甚麼都是對的!”
林敘謙拍了下他腦袋:“好好好,趕緊洗澡去,一會兒熱水沒了。”
“支援你哦!”林文謹屁顛屁顛鑽進浴室。
林敘謙掏出兜裡的身份證,蕭聞允這幾天都沒聯絡過他,這東西一直放在自己這也不合適。
點開微信,正想發訊息問他明天有沒有空,螢幕上先彈出來對方的語音通話。
“蕭老師?”
電話那頭顯然也愣了下,隨後傳來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喂?誤觸了嗎?”
蕭聞允的聲音幾秒鐘後才傳過來,喑啞,疲倦,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不小心點到了,不好意思這麼晚又打擾你了。”
林敘謙停頓了一下,輕聲道:“沒關係。”
等了會兒都再聽見聲音,電話也沒掛。
林敘謙問:“家裡有蜂蜜嗎?”
蕭聞允沒反應過來:“……啊?”
“泡點蜂蜜水喝完再睡吧,不然宿醉會很不舒服,第二天要頭疼。”
蕭聞允詫異道:“你怎麼知道我喝酒了?”
“我聽出來的。”林敘謙半靠在床上,尾音黏在一起有股懶洋洋的勁兒,“喝完酒的聲音跟平常不太一樣。”
他語氣溫和,提醒完就點到為止,沒有過多打聽。
電話裡半天沒聲響,林敘謙笑道:“不會說關機就關機了吧。”
“……沒有。”
蕭聞允咬字含糊,聽著還有點乖。
林敘謙聽到那邊有細微的水聲,應該在洗澡。
他本想提身份證的事,但察覺蕭聞允這會兒情緒並不是很好,想想也就沒說,客氣地叮囑了聲早點休息便掛了電話。
退出通話,林敘謙看了眼聊天框,又切換到剛才的訪談介面,點開很早前歷史觀看裡蕭聞允的採訪影片。
主持人道:“看到我們允允給大家推薦的電影是《粉墨驚鴻》啊,哎呀,我可以問問允允是喜歡這部影片呢,還是導演呢,還是參演的演員呢?”
“當然是都喜歡。好劇本,好導演,好演員,湊在一起才是好作品。”
“那幾位主演裡,有沒有是允允想合作的呀?”
“有,林敘謙老師。”蕭聞允答得很坦蕩:“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非常希望能跟林老師合作。”
他頓了下,又補充道:“當然,都得看緣分。”
林敘謙注視著這段採訪,將手裡的身份證舉到眼前,不知道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