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
2025年5月21日,週三工作日。
盛滿站在婚禮場地的入口,遲遲不肯上前。
她已經盯著門口的婚紗照看了很久,手裡緊緊拽著那張請柬。
時間隨著記憶恍然回到三個月前,盛滿收下徐行婚禮請柬的這天。
她記得這天的天氣,晴朗無雲。
她記得這天的薔薇花,團團錦簇。
她記得這天的徐行,還記得這天的啤酒和淚花。
她記得這天……
所有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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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除夕夜。
“大喜!”沈葉初開門,嘴咧得合不攏,“你說你,來就來還帶啥禮物?”
梁嘉微皺眉,假意怪罪,“我專門買的,沈姨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給大喜面子。”
“好好好,我收!”沈葉初拗不過樑嘉,只能接下這些補品,從鞋櫃拿出一雙嶄新的棉拖,熱情地,“快進來,小滿在廚房呢,當自己家裡一樣啊。”
梁嘉笑彎了眼,半開著玩笑,“放心吧沈姨,我肯定比小滿還把這兒當家一樣自在。”
話還沒說完,褲腳突然癢癢的,梁嘉低頭,瞧見一隻小黃狗在她腳邊蹭來蹭去,它眼角的疤已經小了很多,尾巴像船槳搖來搖去。
梁嘉蹲下去,順了順它的毛髮,“哎呀告白,你來歡迎我啦。”
告白昂起頭叫了聲,笑著哈氣,聽見有人叫它,屁顛屁顛竄過去。
梁嘉的視線隨著他的路線,看見一個綁雙馬尾的女孩,一雙杏眼流轉,嘴角微彎,沉穩得不像是個小孩。
記憶裡的遊鯉還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怎麼突然就長變了,梁嘉都快不敢認了,她上前,“小鯉魚,你都長這麼大了。”
遊鯉扁了扁嘴,嘆氣,“大喜姐,我早就長大了,是你很久沒見我了。”
梁嘉樂呵笑道:“那看來,我以後得多抽點時間見見咱們小鯉魚才行呀。”
正聊著,遊燦臣走了過來,梁嘉點頭禮貌笑笑,“遊叔好。”
“大喜來了,”遊燦臣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嗓音透著些許無奈,“小滿在廚房包餃子呢,她非說今晚把餃子全包了,都不許我們進廚房。”
“我胃口可大了,”梁嘉利落地將長髮用頭繩綁起,“她一個人可包不了,我去幫她。”
廚房不大,盛滿站在案板前低頭忙活,碎髮散下來,在廚房的燈光裡暈開。
梁嘉悄咪咪走到盛滿身後,忽然在她耳邊喊:“小滿!”而後繞到一邊靠在案臺上,微微皺眉,“你們全家都來迎接我了,你怎麼不來?”
盛滿抬眸,手裡的活並沒停下,輕笑,“我得給你包餃子啊,小祖宗。”
“我陪你一起。”
“不了不了,你別搗亂,快出去快出去。”
見盛滿要趕她,梁嘉嘟囔著嘴,穩穩立在案臺前,“我才不走,我就要在這,”她舉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盛滿,裝作嚴肅,“看著你。”
盛滿晃晃頭,“那你看著吧。”
話剛說完,手中的餃子還沒包完,圍裙兜裡的手機響了兩聲。
“你別動,我幫你看。”
梁嘉比盛滿還急,毫不顧忌地伸手掏出盛滿的手機,熟練對著盛滿的臉掃開了鎖。
怎麼回事。
梁嘉竟然有兩秒沒說話。
盛滿有些好奇,“甚麼訊息啊。”
梁嘉慌地摁滅手機,“沒……沒甚麼,”抬眸尷尬笑說:“垃圾資訊。”
“給我看看,”見梁嘉緊緊護著手機,盛滿停下手裡的活,直直看向她,“梁大喜,從實招來!”
沒一秒,梁嘉投降了,“好吧好吧,我給你看行了吧。”
螢幕的微光打在盛滿白皙的臉龐,她微微頓了會兒。
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有勇氣看下去。
[除夕,對我來說,久違的日子。]
徐行的朋友圈很簡單,就一句話,連配圖都沒有。
但盛滿讀懂了他。
少時被家人丟下,沒有誰比他還要渴望,在這漂泊的人世間有一個家。
“我就說你不會想看。”梁嘉放下手機,嘆了聲,“我認識我舅這麼些年,不管我跟我姥姥怎麼勸,每年除夕,他都不過,沒想到今年居然為了江溢破例了。”
盛滿埋頭繼續包起餃子,“你不該為你舅舅高興麼?他終於肯過春節了。”
“可是你……”
“我沒有不開心,真的。”盛滿彎著眉眼,藏起感傷,視線望客廳看去,“你看,這不是還有告白陪我嗎?”
告白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喚,屁顛屁顛竄過來,在盛滿的褲腳蹭來蹭去。
盛滿被逗笑,看向小狗,“你說是吧,告白。”
一隻小狗怎麼會回答。
梁嘉心疼地看著盛滿,想說她不需要在她面前假裝堅強,微張的口剛發出半個音節,便被盛滿的話堵住了。
“對了,你最近跟傅治咋樣?還是仇人嗎?”盛滿問。
梁嘉沒反應過來,直接點頭,“還是純恨,”像是想起啥大事,她一拍大腿,“差點忘了跟你說,我跟他的婚禮定在4月了,到時候記得來當我伴娘。”
“真沒想過,和他聊聊?”盛滿又問。
“聊甚麼啊?”
“明知故問。”
梁嘉躲開視線,瞧著地上坐著的小狗歡心,她蹲下去,順了順他的毛,低聲:“我已經走了九十九步,我不可能替他走最後一步。”
“你說對吧,告白。”
*
春節一過,盛滿又開始了旅行。
告白太小,她打算再過個半年,再帶它奔波。
夏天很適合大海,盛滿卻是在開春來的這裡。
雖然天氣不咋好,但好在沒有內陸的倒春寒,她還算滿意。
今天是3月13日,盛滿定了早上十點的飛機。
離開之前,她還想看一眼日出。
民宿附近的沙灘沒甚麼人,很適合一個人安靜待著。
盛滿架起相機,拍拍手坐下。
海風拂過她的長髮,面前的天被染得金黃,碎光照在灰藍的海面。
海浪一退一近的和絃,很舒服,盛滿不自覺就閉上了眼睛,任憑燦爛的日光曬在她的臉頰。
沒過一會兒,鬧鈴就響徹了這片沙灘,盛滿不捨地睜眼,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關掉相機。
時間到了,該離開了。
不然會趕不上飛機的。
盛滿提了提肩上的包,朝大海揮了揮手,淺淺說著下次再見的話。
“再見了……”
“世界。”
甚麼聲音?
盛滿覺得奇怪,朝沙灘那頭望過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一深一淺地向浪花踱步。
盛滿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絕望,直覺讓她顧不上其它便衝了過去。
女孩的身影漸漸被海水淹沒,盛滿扔下包,踉蹌淌過去,撲騰好幾次,終於在冰涼的海水裡拽住了女孩的手腕。
盛滿憋住氣,反手圈住掙扎中的女孩,將她拖到了沙灘上。
看著在懷裡痛苦的女孩,盛滿癱軟下去,她放心地喘上氣。
女孩掙開她的手,輕聲道了句謝謝,想走,被盛滿拽住。
“站住,”盛滿起身,攔在她跟前,“把我的衣服弄溼了,這就想走?”
女孩視線不敢落過來,一個勁說著對不起。
本以為還會被罵的,卻沒想到下一秒就被湧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雙手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徹底安下心來。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女孩抱盛滿的手越來越緊,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會沒事的。”盛滿說。
等她哭夠了,盛滿擦了擦小姑娘臉頰的淚痕,甚麼都沒問,只是笑問:“我能和你交個朋友嗎?”
“你……”女孩垂下眼,“不問我為甚麼嗎?”
“能讓你做出放棄生命這個決定,”盛滿理了理女孩額前的發,“你一定是遇到了非常難過並且你一個人沒法消化的事情。”
“曾經有個人告訴我,活著就有希望,”盛滿撿起地上的包,從裡面摸出便籤,“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你還是很難過,可以把我這個陌生人當成你的垃圾桶。”
女孩顫顫巍巍抬起手,又掉下去,“我早想死了,就不麻煩姐姐了。”
“收著,”盛滿直接將便籤塞進女孩手裡,她假裝皺眉,“既然你害得我衣服全溼了,現在連回程的飛機都趕不上,你就必須為我做一件事。”
“什……甚麼事?”
女孩愧疚低眼,她將那張便籤攤平,仔細盯著。
盛滿蹲下去,對上她的眼,“好好活著。”又勾起女孩的小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見女孩沒反應,盛滿彎了彎自己的大拇指,“不跟我蓋章?那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食言。”
“我……還沒答應你呢。”
盛滿沒管她的話,強硬地碰上女孩的大拇指,“現在蓋章了,你只能答應我了。”
“餓了吧?”盛滿直起身,拽著女孩的手,朝沙灘外走,邊走邊說,根本不給女孩拒絕的機會,“我定的民宿就在附近,我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姐姐給你煮碗麵再煎個蛋,我給你講,我煎的蛋可好吃了,連陶大廚都誇呢……”
……
安頓好女孩,確定她不會再想不開後,盛滿才退了房。
因為實在耽擱太久,到機場時已經下午一點了,她沒辦法只能改簽。
到榆理時太陽都快落了山。
她連行李都沒來得放,便著急忙慌地趕去榆中。
之前何英住院,陳清家裡親戚是這方面的專家,是她專門拖人安排了一張床位。梁嘉早就想登門道謝,奈何研究所一直缺人走不開,便拜託了盛滿和徐行代表她去感謝她。
“不好意思啊徐行,”盛滿輕頷首,“回榆理的路上有事耽擱了,害你等到現在。”
“我沒事,”徐行笑了笑,“就怕陳清會多想。”
“我會跟她說清楚,是我遲到的,和你沒關係。”
徐行挑了挑眉,輕笑,“你甚麼時候和我這麼客氣了,我們可是朋友啊。”
話罷,盛滿愣愣跟上徐行的步伐,少年熟悉的背影被落日的餘暉暈開,模糊了眼眶。
榆中還是記憶裡的榆中。
踱步過致遠廣場,教學二棟前那面牆爬滿了藤蔓,粉薔薇再一次藐視倒春寒的冷,開了。
盛滿停下步子,微微側頭看向這不合時宜的薔薇,倔強地憋住淚。
她在想甚麼呢。
明明知道早就該放下了,可是為甚麼在聽見徐行說出朋友兩個字的時候,心碎成這樣。
落日漸漸西沉,身後只剩晚霞的微光。
盛滿視線再一次落在眼前少年的背脊上,忽然憶起十年前,她也曾這樣跟在他的身後。
唯一不同的是,那次他並沒有回頭。
盛滿看著徐行朝她招手,看著他走進這棟熟悉的教學樓,莫名低頭笑了笑。
是啊。
她和他一直都是朋友。
也永遠都只能是朋友。
徐行,你就好像是我埋藏在友誼這個荒誕外殼下,可望不可及的愛人。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