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
2016年8月11日。
“今天是太荷市群興廣場大火案第五年,太荷市市民自發前往太荷市公墓,為遇難者獻花,現場人潮擁擠……”
盛滿走出臥室,關門的聲響有點大,沈葉初坐在坐在沙發上,立刻摁掉了電視,起身走到廚房,“小滿,醒了?上週媽媽就給補習班請假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生物鐘。”盛滿拉開椅子坐在餐桌旁,拿上饅頭就啃,絲毫沒有一點淑女的樣子。
沈葉初搖搖頭,遞來一杯牛奶,“吃飯要有吃飯的樣子,怎麼越活越小了?”
“不行麼?”
“不是說不行,只是你好不容易把頭髮留到這麼長,做個淑女不好嗎?”
“誰規定女孩一定乖乖的。”
盛滿沒抬頭,語氣像吃了炮仗似的。
沈葉初手指在電視遙控板的按鈕上反覆摩挲,溫柔地揉了揉盛滿的長髮,“小滿等會兒要不我們……”
像是知道她要說甚麼,盛滿猛地起身,她胡亂擦了擦嘴角,走到玄關換鞋,假意輕飄飄地,“我和大喜約好了,今天要去圖書館看書,我走了媽。”
“誒小滿……這孩子。”
一扇門就這樣擋住了盛滿所有的情緒宣洩口。
她怎麼會不知道,媽媽想說甚麼。
故人已去,比起去悼念,她更想要一個真相。
當年太荷市的那場大火,吞噬掉的十六個人裡,就有她哥哥。
如今真相與她只一牆之隔,報紙上的嫌犯現在就在這棟狀元樓裡。
太陽就這樣曬下來,仿若要將人烤化,粘膩的空氣將盛滿的腳步封住。
西斜的影子漸漸縮小,時間快到晌午。
盛滿死死拽著書包肩帶,卻不敢邁出那一步。
身後有人路過,不小心撞上她的肩膀。
香菸刺鼻的氣息掉落地面,又從地底爬出來,鑽進盛滿鼻腔。
光線太過晃眼,盛滿竟然瞧見了一個日思夜想的影子,從遠處跑來。
“小滿,你跑這裡看甚麼?”
真奇怪,她明明長大了,為甚麼哥哥還是十七歲。
盛滿含著淚,不知所措地喘著粗氣,像是剛跑過來,她望向手裡剛結束通話119電話的手機。
“這商場甚麼時候這麼火爆了?”
哥哥手裡拽著從街上接過來的宣傳單扇了扇,短暫的風兒消散不了一點暑氣,反而越來越熱。
盛滿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狀元樓變成了記憶裡的那片群興廣場。
廣場中央是一幢小型商場,平常來的人不算多,但由於籌辦滑板大賽,人流量翻了個番。
黑黢黢的濃煙不知道從商場哪裡竄出來,剛還湛藍無雲的天,頃刻間換了個臉。
叫喊聲,腳踏聲,圍觀聲,喇叭聲從四面八方趕過來,嘰嘰喳喳飛入盛滿心底。
她的身子止不住顫抖。
哥哥還是如夢裡那般青春,那樣無畏。
他一刻也沒思考,扔下宣傳單,衝了出去。
盛滿再也忍不住,她追上拽住他的臂膀,生怕他像五年前那樣走掉了。
“你去哪兒!!”
“聽話小滿,站在這裡等我,等哥出來記得你答應我的冰淇淋,別忘咯!”
她全想起來了。
五年前,沈葉初和盛維出去旅遊,將盛滿和她哥寄養在表姑家。
表姑不喜歡假小子做派的盛滿,不允許她參加太荷市舉辦的滑板大賽,為此盛滿哭了好久。
是哥哥偷摸帶她來的群興廣場,不過不是免費的,她得請他吃一週的冰淇淋。
盛滿急得跺腳,她嗓音都有些變形了,“那是火災現場!你又不是消防員,你去幹甚麼?!”
“可,”哥哥揚起嘴角,抬手掙開盛滿,摸了摸她的頭,突然沒厘頭地,“哎喲,我妹妹要是留長髮該多好看啊。”
“放心吧!咱爸可是消防員,消防員的兒子遇到火災,絕對不會自己逃跑。”
盛滿愣在原地無法動彈,只能看著他逆著人潮,衝進了火場。
就這樣,背出了一個又一個昏迷的人。
她哥整張臉都被燻得漆黑,可她卻心疼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滿,照顧好陳天銳。”
“哥,你別去了,消防馬上就來了……”
“不行啊,裡面還有人!”
盛滿記得,那是她哥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著火了——”
窒息的尖叫,吵醒了盛滿。
盛滿抬頭,看見面前的商場一瞬間成了狀元樓,補習班同學從樓梯跑下來,狹長的小巷,瞬間站滿了人。
“餘老師呢?”
“剛剛不還在組織我們下樓嗎?”
人群嘰嘰喳喳。
盛滿大致掃了一眼,沒看到餘周這個人,哦不對,是徐周。
“盛滿,你跑上去幹甚麼?上面著火了!”
身後同學的聲音越來越遠。
盛滿捂著口鼻,衝到平日裡上課的三樓。
濃煙模糊了盛滿的眼,噩夢般窒息的回憶再度襲來。
“哥!你在哪兒啊!”
五年前的盛滿也像現在這樣衝進了火場,她循著火光朝前走,不時撞上逃跑的人。
沒有火光的地方,黑黢黢的,根本看不見。
盛滿也不知道找了多久,腳踢到甚麼東西,她感覺不太對勁,垂下眼,哥哥就這樣靠在轉角的牆邊,像一座沉寂的大山。
盛滿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大腦嗡一聲,耳鳴聲瞬間炸開。
盛滿雙手顫抖,輕輕晃了晃她哥的身體,試圖將他叫醒,動作幅度也越來越大,“哥,你醒醒啊,你別嚇我,我求你了,你別跟我開玩笑好嗎?這一點都不好笑!!”
“哥,你不是還要吃冰淇淋嗎,我再也不跟你搶零花錢了,你醒醒好嗎?我求你了,我求你不要死……”
哭喊聲蓋過了劈里啪啦的大火。
有個人注意到盛滿,他握住盛滿的手臂,試圖拉她起來,“火馬上就燒過來了!”
盛滿甩開他的手,抱住哥哥的胸膛,“哥!盛空,盛空空!”淚止不住地下,“你怎麼這麼傻啊!”
“快走!”男生看了眼大火,他不再猶豫,直接拽起盛滿,“再不走我們都得死這兒!”
“我不走,我哥還在這裡,我哪兒也不去!”
“他已經沒氣了!死了!可你還活著!”
盛空死了,死在了即將十八歲的那場大火裡。
他永遠十七,永遠都不會長大了。
盛滿活著,她曾以為她的靈魂將永遠禁錮在那場火裡。
直到五年後的今天,在這棟狀元樓裡,她看見了躺在樓梯轉角旁的徐周。
這個殺死她哥的,縱火嫌疑犯。
火光毒辣辣烤在人身上,大火越來越近。
那一刻,她是多麼多麼希望徐周死在這裡,死在火場,然後下地獄去跟盛空謝罪。
可耳邊卻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有如一雙溫暖的大手,撫平了盛滿心間崎嶇不平的傷疤。
“活著,就有希望。”
是啊,活著就有希望。
審判徐周的不該是一場火,而是法律。
盛滿醒過神,過去盛維教過她和她哥的打結法湧入腦海。
她環顧一週,看見四樓樓梯間的晾衣繩,她急忙跑過去拆掉,用最快的速度,將徐周綁在了自己的背上。
徐周人高馬大,壓得盛滿喘不上氣,晾衣繩勒著肉,一步一步將盛滿腰間的面板勒出血來。
盛滿使勁晃著頭,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必須要把徐周帶出去,哪怕以命換命,她也要當年的真相公之於眾。
她不能讓盛空和另外十五個人,死得不明不白。
火光揚起樓梯間的灰塵,盛滿扶著牆壁,終於從這棟狀元樓爬了出來。
外面的太陽可真大啊。
和火場裡的黑天,完全不一樣。
盛滿趴在地上,臉側著,感受著地面傳上來的蒸汽。
倏然,一陣風兒吹過來,吹過巷子裡的黃桷樹,將一片黃桷樹葉帶下來,也揚起地面的塵土。
意識模糊掉的前一秒,盛滿咧開嘴笑起來。
*
七天後,太荷市公墓。
“老徐啊,”何榕蹲在地上,拿帕子仔仔細細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塵,聲線略略顫抖,“你說說你,辛苦大半輩子,桃李滿天下,到頭來最後,連個送你的人都沒得。”
“不知道……”何榕頓了下,將帕子扔進身旁的水桶,手指摸了摸徐周的遺像,“你在那邊和咱家徵徵團圓了沒,要是你找到他,記得給我託夢,別讓我擔心。”
何榕用手掌擦了擦淚,乾脆利落起身,提起水桶轉身,她明顯一愣,隨即埋下頭走過去。
眼前的少年,穿著一身黑衣,頭髮被風拂得亂糟糟,蒼白的眼微抬,眸光閃閃的。
何榕沒猶豫,權當不認識,直接走掉。
“媽。”徐行顫顫喊了聲,炙熱的日光打在他的面龐,視線裡的墓碑漸漸模糊掉。
好幾秒後,他終於回過勁,追上何榕。
水桶裡的水滿滿當當,不時濺出來。
徐行伸手去夠水桶,想分擔一點重量。
下一秒,他根本沒反應過來,何榕將水桶裡的水從徐行腳邊潑了出去。
而後,何榕黑著臉,眉頭緊鎖,低低地發怒:“說了幾百遍,我不是你媽。榆大那個教授才是你媽。”
夏末的風揚起,不知從哪兒帶過來一陣桂花香。
徐行輕愣,恍然想起五年前也是這個時候,大火燒燬了一切,帶走了他哥徐徵,也讓徐周成了那場大火唯一的嫌犯。
榆州快訊一則新聞,成了曝光徐周資訊的引線,不理智的受害者家屬,和自詡的正義之仕全都圍了上來,一點點蠶食掉一個家庭。
徐周被迫辭職躲到榆理的補習班,改名換姓,也將徐行趕出了家門。
何榕帶著他投奔了姐姐何英,走的時候告訴他,權當他們都死在那場火裡了。
那天起,徐行成了一個父母健在的孤兒。
桂花香愈漸濃烈,徐行終是緩過神,跟上去。
“爸都走了,”徐行的聲音很低,似帶著懇求,“那些人難道還會揪著我們不放?”
“別跟著我。”
何榕越走越快,她提起滑到下巴的口罩,緊緊戴上,跑到馬路邊攔下一輛出租。
車門被無情地關上。
汽車尾氣揚長而去,徐行不死心追了好遠好遠,他沒哭,可聲線還是在發抖,“媽……媽……”
乾啞的喉嚨疼得厲害,徐行終於肯停下腳步,計程車已經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他譏笑一聲。
似乎,又變成沒人要的小孩了。
今年的天氣很怪,還沒入秋,街邊的桂花居然全開了。
風一吹,滿地的金黃。
徐行無神地踩在桂花雨裡,不知不覺間走到太荷三中。
這裡曾是爸爸任教的地方。
徐行站在校門外的圍牆邊,望著牆上的塗鴉愣了好久好久。
“圖圖,你蹲在這裡幹嘛?”
徐周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暖。
“我在畫畫。”
“哦?畫甚麼。”
“爸爸的桂花樹!”
孩童時期的徐行拽著一枚小石子,蹲在太荷三中圍牆邊,認認真真地臨摹起牆內花壇裡的那棵桂花。
那是有年植樹節,爸爸帶著他和哥哥一起栽的。
牆上的桂花樹小小的,牆內的桂花樹高高的。
徐行猛然一驚,竟已過了十年。
這棵桂花樹,像見證了時光的老者。
徐行微昂頭,陽光穿過桂花樹蔭落在他的肩膀,他靜靜合上眼。
倏然,一個小男孩撞上了他。
徐行愣愣站在原地,他恍惚中瞧見了幼時無憂無慮的自己。
這個世界好大,大到徐行找不到回家的路,這個世界又好小好小,小到他一落眼,便是滿地金黃的桂花。
風兒一吹,散開地面的塵埃,將桂花捲上天,時間不動後,再慢慢落回地面。
徐行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禁落了淚。
爸爸的桂花開了,盛大得像恆星的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