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老弟帥氣
遠山褪成剪影時,最後一抹金銅色的光正沿著西面山坡緩緩抽離。
空氣涼了下來,帶著松針和溼潤泥土的氣息。別墅靜靜臥在山腰一處平緩的臺地上,白色的外牆被暮色染成淡淡的灰藍。
這是科尼博士坐落於斜陽區半山上的家。
羅藍藍坐著飛車來到別墅前,剛一下車便見一抹黑影唰的一下從車旁掠過,再定睛一看,是穿著束身黑衣、騎飛輪單車回家的欲凡。
司機把行李從車上拿下來,羅藍藍看著眼前熟悉的別墅,再看向不遠處已經進入別墅的背影,默默嘆口氣,心下道:至少在媽媽和叔叔回來前,要認真履行姐姐照顧弟弟的職責呢!
“你好,藍藍小姐!好久不見!”AJ管家布滷穿著廚師圍裙、手拿鍋鏟從別墅跑出來。
羅藍藍握了握布滷的機械手,笑道:“這兩年最讓人念念不忘的還是布滷炒的菜。”
“老天,到底誰有福氣可以娶到人美嘴甜的藍藍小姐?!”布滷雙手高舉,仰天大聲感慨道。
站在二樓房間陽臺的某人被茶水嗆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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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形餐桌光潤如鏡,隱約倒映著上方懸垂的、模擬舊地球午後時分的暖光。桌面奈米材料復刻的紋理與觸感,邊緣一圈鑲嵌著極細的淡藍色光帶。
羅藍藍坐在位置上安靜等候。
欲凡洗完澡,穿著單薄的運動睡衣,用毛巾擦著潮溼的頭髮走過來。
羅藍藍抬眸悄悄看了一眼,然後嘴唇抿成一條線,繼續盯著面前的碗筷。
“洗好了啊,吃飯吧!”羅藍藍握起筷子,夾了一塊肥美的紅燒肉放在他的碗裡。
欲凡把毛巾拿給布滷,然後在羅藍藍的對面坐下。
夾起紅燒肉咬一口,欲凡說:“布滷,今天的紅燒肉有點硬哦。”
“明白,我去處理一下。”布滷抬起那盤紅燒肉退出餐廳便再沒進來。
餐廳現在只剩埋頭吃飯的羅藍藍和目不轉睛盯著羅藍藍看的欲凡。
碗裡的米飯吃到只剩一半,羅藍藍終於受不了某人的注視,抬頭說:“你怎麼不吃?”
欲凡上身前傾,左手肘搭在桌上,手掌托起下巴,眼裡透出清亮的光,帶著某種誘惑的聲音把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秀色可餐。”
“……啪!”羅藍藍手裡的一隻筷子垂落在瓷碗上。
她咽咽口水,尬笑兩聲後認真道:“這段時間我會作為姐姐,把你照顧好的!”
欲凡明亮的眼睛暗了暗,然後握起筷子,夾一塊肉放進嘴裡,聲音冷淡道:“也不必總把姐姐兩字掛嘴上。”
“好的,弟弟!”
“……”
“無趣,吃飯!”欲凡終於埋頭乾飯。
羅藍藍默默吐出一口氣。
夜裡,羅藍藍做完作業,洗完澡,躺進被窩,正欲享受一天疲憊後的獨處時光,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
羅藍藍開啟腕端,連結門外天眼,只見欲凡一手插兜一手扶門,漫不經心抬起那雙平靜的眼睛,從天眼影片裡看過來。
“有甚麼事嗎?我已經睡下了。”羅藍藍大聲說道。
“有事。”
“你說!”
“開門說。”
“……我已經換了睡衣。”
“你不會是想讓我在門口站一晚上吧?”
“……明天再說吧。”
“開門!”欲凡盯著天眼,與羅藍藍隔空對視。
羅藍藍哭喪著臉下床,走到門口,緩緩開出一條縫。
“弟弟,請說!”羅藍藍把身子藏在門背後,只在門縫處露出一張臉,她好脾氣地笑笑道。
欲凡彎下腰,把臉湊到門縫處,與羅藍藍面對面,他說:“又不是沒見過穿睡衣的樣子,躲甚麼呢?”
羅藍藍嚴肅道:“現在長大了,不方便,懂?”
不料,欲凡突然一把撐開門,整個人像條泥鰍一樣很自然地溜了進去,反手關上門,又順勢把羅藍藍堵在門背後。
欲凡雙手撐在羅藍藍的左右兩邊,中間留了一段矜持剋制的距離。
面對突如其來的這一幕,羅藍藍先是用雙手抵在欲凡胸口,然後鬼使神差的,叫了一句:“我是姐姐!”
“我知道。”欲凡慵懶又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你是不是……”
“是。”
羅藍藍一顆心懸在嗓子眼。
“是你的好弟弟!”欲凡笑道。
“……”默默吐出一口氣,“那你快說,甚麼事?”
“明天中學籃球聯賽,你來嗎?”
“高四不放假。”
“你來吧。”
“我去做甚麼?”
“支援弟弟?”
羅藍藍舉手拳頭,為他打氣:“加油弟弟!我永遠支援你!但姐姐明天真的有課走不開。”
“就不能為了弟弟翹課?”
“……”
“爸爸媽媽去環星際蜜月,我看這一年都沒有家人給我撐腰了……”他突然撇嘴委屈起來。
聽到他喊出“媽媽”兩字,羅藍藍驀地睜大了眼,心下某一塊瞬間柔軟起來,然後眨巴著溫柔的眼睛,說:“好,我去!”
“我就說姐姐最好!”欲凡心滿意足地親了親她的額頭。
羅藍藍略吃一驚,但轉念又想:是弟弟啊,弟弟啊……
終於把欲凡送出臥室,羅藍藍正要關門,欲凡漫不經心地轉身,挽了挽嘴角說:“姐姐——”
“嗯?”
“確實長大了。”
“哈?”
欲凡平靜的目光順著她的脖子往下移了移,然後對她微笑:“日後,我會對你多多指教!”
“……你還真不客氣啊……”
撩起被子爬上床,睡了一會兒後,羅藍藍猛地翻個身,突然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她撩起被子下床,坐在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許久沒動過的畫筆……
翌日,羅藍藍拿著簽了名的海報和羅枘有關的限量周邊來到辦公室,悄悄放到班主任面前,說:“頓阿拉老師,這些可都是今年絕版!你也知道,她去環星際蜜月了,今年暫別內娛了。”
班主任露出一口大金牙笑了笑,然後立馬正色,小心翼翼地收起桌上的所有明星周邊。
“老師——”羅藍藍討好地說道,“今天下午四點,我的弟弟言瑞欲凡有一場比賽,他特別想要家人的關懷和支援,但是你也知道,家裡現在沒甚麼人了,他只有我——”
“你想請假看比賽?”班主任訝異道。
“你知道,我很少請假的。”她可是平時連重感冒都堅持上學的乖乖仔。
班主任想了想,突然點點頭:“別被人發現!不然我給你開的這個口子就會被其他同學效仿,知不知道?”
“知道,老師!”
羅藍藍也沒想到請假如此順利,她一退出辦公室,就對著天空比了個歐耶的手勢。
下午,羅藍藍戴著全黑的口罩、鴨舌帽、大鏡框,坐在籃球館的後排觀眾席。
全副武裝的她拿出自己做的塗鴉燈牌,激動地揮了揮:“加油!”
燈牌上用各種豔麗的顏色畫了一個炸毛的卡通綠皮人開心打籃球的塗鴉圖案,中心還用可愛的字型寫了“弟弟加油”四個字。
反正也沒人知道弟弟指的是誰,自然也猜不到她是誰。
今天這場是庫阿怒中學對戰來州中學,羅藍藍來的時候比賽已經開始了,她舉著牌子喊了幾聲加油,倏忽間,便在對方球隊裡看見一個眼熟的人——
來州中學球隊主力五號不正是一個多月前跟自己表白失敗,到處散播謠言的……叫甚麼來著,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他人前是深情告白,一副沒了她就活不下去的痴情種,人後卻是得不到就毀掉的小心眼。
“弟弟加油!”羅藍藍猛地晃了晃燈牌,咬著後槽牙吶喊。
不知是不是有心靈感應,欲凡在起跳封蓋的瞬間,將球從□□換到左手——一個拉桿,身體在空中不可思議地扭曲,避開所有封堵,反手上籃。球打板入網時,五號古木斯因為撲空而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出一片血痕。
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古木斯爬起來,聲音嘶啞:“你故意的是不是?”
欲凡只是歪了歪左邊的肩膀,笑而不語。
古木斯怒了。
教練讓他先下場處理傷口,但古木斯不同意,只在場邊用一瓶礦泉水隨便清洗了下血漬,然後回到賽場,一雙滿是敵意和怒氣的眼睛死死盯著欲凡。
這次古木斯先發起攻勢,肌肉線條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他選擇強行突破,肩膀猛地撞向欲凡的胸口,這是他一貫的打法,用身體碾壓,但這次,他撞上了一堵牆。欲凡紋絲不動,反而在碰撞的瞬間探出手,指尖擦過籃球表面。
球脫手了。
觀眾席發出低低的驚呼。古木斯踉蹌一步,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欲凡已經撈起球,退到三分線外。起跳,出手,手腕輕抖——籃球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空心入網。
接下來兩隊球分總是在庫阿怒球隊拉開距離後又給對方機會追平中反覆上演——
普通觀眾覺得這場比賽彷彿烙上了某種玄學,而經驗老道的教練和球員看得出來,整場比賽的節奏一直穩穩地落入言瑞欲凡的操控之中……
他在控分!
他為甚麼這麼做?
……
哨聲劃破黃昏。
最後十秒鐘——
賽場上被反覆戲弄的古木斯已然瘋癲。
每每好不容易追上分數,最後又被欲凡拉開分差,眼下球分又持平了,但只剩最後十秒——
這一次,古木斯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撞向欲凡,但欲凡只是輕巧地一個轉身,再抱球騰空而起——
在奔跑跳躍這一塊,魅翠人的基因強得可怕,於是“砰”的一聲——
籃球被狠狠砸進籃筐。巨大的聲響迴盪在球場上空,籃架劇烈顫抖,像在哀鳴。
全場掌聲雷鳴。
而與此同時,為搶斷灌籃、選擇用身體撞擊犯規卻不成的古木斯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那是一種更沉悶的,彷彿溼木頭斷裂的聲音。劇痛從古木斯右腳踝炸開,沿著脊椎竄上後腦。
他抱著劇烈疼痛的腳踝,蜷縮成一團。
觀眾席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籃球還在水泥地上不緊不慢地彈跳著,“咚,咚,咚……”
夏末傍晚的空氣黏稠得化不開,汗水和荷爾蒙的氣味在球場上空蒸騰。
欲凡擰開一瓶水,不緊不慢地喝著,然後斜眼看向已經抬上擔架的古木斯。
汗水從古木斯額頭上滾下來,混著塵土,在臉頰上劃出一道道汙痕。他咬牙忍痛,卻還要問出一句:“為甚麼?”
欲凡終於開口,語氣安靜得可怕,眼神裡卻透著輕蔑:“因為,你太吵了。”
欲凡在萬眾矚目下走向觀眾席,繞過一個個階梯,在後排座椅一個抱著奇怪燈牌、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女生面前停下。
汗水沿著他的下頜線滴落,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但眼神已經恢復平靜。
他彎下腰,對著燈牌笑了笑。
“弟弟的復仇,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