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跪祠堂
包紮完已是下半夜,手傷的不重,養段時間就好了,頭也是皮外傷,貼了個敷貼。
南喆沒有走,已經是在醫院了,索性去看看媽媽,他悄悄來到媽媽的樓層,走到病房前,透過玻璃窗往裡看去。
南媽媽病床的位置靠近門,透過玻璃能看見,病房裡有三張床,除了南媽媽,另外兩張床的病友已經在這幾天去世了,只剩下了南媽媽。!
南喆驚了一跳,床上沒有人。
他連忙推門進去,就看見他的媽媽坐在窗臺上,窗戶大開的吹著風。
“媽!”
南喆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直到媽媽聞聲回過頭來,一顆心才算是落回了原地。
可下一秒,南喆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裡。
南媽媽的眼睛空洞的彷彿沒有靈魂,直勾勾的看著南喆,在夜色下,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微弱的沒有半點生命力。
“媽……”南喆的聲音在夜色裡響起,輕柔卻帶著顫抖,窗戶開的很大,但有金屬欄杆,不會讓病人跳下去,但南媽媽的精神狀態,實在是讓他擔憂,他小心翼翼的開口,慢慢往床邊挪去。
“阿喆啊,你來啦。”
南媽媽的聲音很嘶啞,但卻沒甚麼生氣。
整個人就像是一朵枯萎且了無生氣的花,只等著靜靜凋落,沒有了生存的意志。
南喆慢慢湊到南媽媽面前,小心翼翼的想要拉她下來:“媽媽,你先下來吧。”
南媽媽仍然坐在窗臺上沒動,她就那麼木呆呆的坐著,南喆能清晰的看到,屬於他媽媽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南喆一瞬間就哽咽了,再出口的話,更加輕微。
“媽媽,你下來好嗎?”
南媽媽搖搖頭,聲音像柳絮一樣飄忽不定:“阿喆,我感受到了風。”
南媽媽因為疾病,免疫力下降,根本就不能吹風,很容易引起其他併發症,所以他們的病房窗戶總是關的很嚴。
南喆急得要死,媽媽語氣裡對死亡的嚮往,讓他心驚肉跳,他慢慢靠近了媽媽,終於是抓到了媽媽的手,他長舒一口氣:“媽媽,我抓到你的手了,跟我回床上睡覺好嗎?”
“你受傷了?”南媽媽沒反抗,任南喆把她帶回床上,不經意間,看到了南喆包裹著繃帶的手還有腦袋。
南喆下意識往後縮了下,語氣淡漠:“沒事,不小心撞了下。”
“嗯。”南媽媽點點頭,沒有多在意,只是簡單叮囑了一句:“要學會保護自己啊,阿喆。”
“我知道。”
突如其來的關心,像是施捨,讓南喆無處宣洩的痛苦,有了一個小小的發洩口,他哽咽著點頭,給媽媽蓋好被子,看著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
“媽媽,求求你,別離開我好嗎,我只有你了,你在我才有個家。”
空寂的黑夜裡,高大的南喆蜷縮在凳子上,抓著媽媽的被子,從不示弱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小孩子的祈求。
床上本應該睡著的婦人,在黑暗中緩緩流下一行眼淚。
……
而另一邊,檀羲頂著紅彤彤的下巴被林謙開著車送回了家。
檀羲神色晦暗難辨,心卻遲遲平靜不下來,黑暗裡忍不住的心悸,全被陌生且極具侵略性的酒氣包裹,他孤獨無助,抬眸只能望進南喆那雙迷朦深邃的眼睛裡,他在那雙黑色瞳孔的深處,看到了膽怯、懦弱的自己。
他用暴力和玩世不恭來包裝自己的脆弱,卻在一個被自己踩在腳底下的人面前潰不成軍。
‘砰!’
玻璃杯摔碎在玄關,無處發洩的怒火快將他淹沒。
媽的,南喆!
南喆!
打不死的小強,虐不死的狗!
檀羲仰躺在頂層恆溫泳池邊的躺椅上,波光瀲灩的池水也照不進那顆陰暗的心半分,他磨著牙,將那兩個字在齒間磨了又磨,恨不能剝皮削骨,啖其血肉。
很好,無聊的生活裡,除了女人,南喆是他生活的又一調劑,得慢慢玩,一下子玩死了可就少了很多樂趣了。
碧藍的池水微微盪漾,檀羲又拿了個杯子,倒了淺淺一瓶底的紅酒,目光遠眺,躺在H市最中心的繁華公寓內,看著窗外燈火璀璨的夜景,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天,檀羲有些頭疼的醒來,昨晚上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的,又是在開著的窗邊,他喉嚨有些發乾發疼,是要感冒的前兆。
檀羲摁著抽痛的額角,有點煩躁,身體不舒服,他也不想去上課了,索性下了樓準備回臥室再睡一會。
還沒等鑽進溫暖的被子裡,他的手機就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半個月沒聯絡他的親爹。
“喂,爸。”
檀羲嘆了口氣,接起電話,剛打了聲招呼,就被電話那頭的威嚴聲音打斷,“回老宅一趟,立刻。”
電話被結束通話,檀羲的頭更疼了,可骨子裡對父親的敬怕還是讓他頂著越來越熱的身子,開車回了老宅。
一路上,檀羲越來越難受,可能是感冒正在加重。
檀宅位於H市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區,整體佔地80畝,鬱鬱蔥蔥的樹木一眼望不到頭,像城堡一樣的宅子有七層,還有左右附樓,歐式白金宮風格的宅子,來往都是伺候的僕人。
雕花大門緩緩開啟,傭人站在兩邊向他鞠躬問好,他下車把車鑰匙扔給迎上來的傭人,徑直進了大宅。
“爸。”檀羲推開厚重的紫檀木書房門,被刺眼的燈光一照,更加頭暈目眩,他撐著額頭,撥出的氣體都開始變得滾燙。
檀羲從小體質就不太好,很容易著涼生病,但沒有人在意,只要他還活著就好。
剛一進門,一個水晶菸灰缸便向他砸來,因為發燒的緣故,檀羲躲避的動作變慢很多,沒躲開被砸到了額角,鮮血頓時湧了出來,緩緩流到嘴邊,檀羲沒有在意,伸出豔紅的舌尖捲走唇邊的鮮血,這才看向他的父親,說出口的話恭敬又無感情:“父親,您找我。”
“知道我為甚麼找你嗎?”
檀嶽民的聲音波瀾不驚,看著眼前容貌俊美的兒子,不知在想些甚麼。
檀羲搖頭,說不知。
下一秒,一沓照片朝他飛了過來,他面無表情的捏住一張,上面是他和一個女人的親密動作,但檀羲已經沒甚麼印象了。
檀嶽民語氣已恢復平靜,威嚴的坐在那,看著垂首恭敬站立的兒子,道:“一個女人,哭著找到了公司,當著眾多高管的面,說你玩弄她的感情,對她始亂終棄,還告訴我你把他搞懷孕了,想進我們家當檀太太,你知道這事嗎?”
檀羲聞言皺著眉開始回憶是哪個女人這麼大膽敢拿這種事來上門威脅他,思慮半晌無果後,他果斷認錯,“對不起父親,是我沒處理好我的私事。但這是假的,照片肯定是P的,那些女人我從不玩到最後,我嫌髒。”
“你的私事?你的私事已經影響到了公司,影響到了檀家的臉面!”檀嶽民的聲音突然變的嚴肅無比,他點著桌面,語氣冷肅:“感情這種事容不得你玩弄,給我做到潔身自好,你記住,檀家的臉面丟不得,你要是做出給檀家丟臉的事,那你就滾出檀家,檀家不需要廢物繼承人。”
“我知道了,父親。”檀羲呼吸愈發滾燙,只想敷衍完父親後,趕緊回去睡一覺,等睡醒再去查到底是哪個女人敢這麼暗害他。
檀嶽民慢慢站起來,率先往外走去,他說道:“我已經去查了,這女的曾經勾引過你,沒成功,你身邊的跟班睡了她,她為了報復你才倒打一耙,愚蠢的女人,還有愚蠢的你。”檀嶽民頓了下,恨鐵不成鋼道:“花花公子的名號好聽嗎?被別人設計惹一身騷的滋味好受嗎?處理不好這點事,你還能幹成甚麼?”
檀羲的大腦開始嗡鳴,高燒讓他無法快速做出思考,只能分析出這件事錯不在他。
“我……”
到底是定力不足,也許是期盼父親給予憐愛,他想開口解釋點甚麼,卻被檀嶽民打斷。
“跟我來祠堂。”
只一句話,就讓檀羲渾身血液逆流,冰冷一片。
他知道感情的事,在父親這裡是逆鱗,尤其是對感情不忠,始亂終棄的事。
“我,我在發燒……父親…”檀羲難得在父親面前示弱,虛弱的張口,想要勾起父親哪怕一點點的親情,他緊緊攥著拳,燒的通紅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等著父親的大發慈悲。
檀嶽民回頭看了一眼兒子通紅的臉頰,明眼人都能看出檀羲身體的不適,可檀嶽民僅僅是腳步頓了頓,眼裡閃過複雜的情緒後,便毫無反應的繼續向祠堂走去。
“你敗壞檀家名聲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饒了你。”
檀羲徹底死了心,腳步沉重的跟在父親身後,慢慢向那個他從小恐懼到大的陰冷祠堂走去。
‘砰。’
祠堂大門開啟又關閉,祖宗排位矗立在燭火後,檀家一直保持著老派的做法,家裡設立祠堂,供奉牌位,檀嶽民就像舊時的大家長,嚴厲迂腐,視檀家的榮耀為一切,任何危及到檀氏榮耀和臉面的事,都會被檀嶽民以殘忍的手段解決。
檀羲不用想就知道那個妄圖用一堆假照片威脅他父親的女人會是甚麼下場,只會比慘更加慘烈。
“跪下。”
在陰暗的祠堂裡,檀嶽民的聲音空洞詭異,檀羲習慣成自然,膝蓋觸在冰涼的地上,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樣。
只要他犯錯誤,他就會被罰跪祠堂,輕則跪一夜,重則鞭笞加跪一夜。
‘咻’
破空聲響起在背後,檀羲條件反射的開始感到後背發疼,下一刻,鞭子便落在他的背上,綻開密密麻麻的疼。
“呃。”
無論多少次,檀羲都無法習慣鞭子的疼痛,他忍受著鞭打的痛苦,將呻吟嚥了下去。
十鞭結束,檀羲已經疼到意識模糊,高燒加鞭打,讓他比平時更脆弱,他冷汗淋漓的跪在那,喘著粗氣問:“我可以走了嗎?”
檀嶽民扔掉手裡的鞭子,語氣森冷:“記住這次的教訓,約束好自己的行為。給我跪著好好反省。”
檀羲晃晃沉重的腦袋,呼吸變的更加滾燙,他來時中午,滴米未進,此時哪哪都難受。
“爸爸……”檀羲再次示弱,不怎麼明亮的封閉空間讓他非常難受,心裡的恐懼壓過鞭打的疼痛,期冀的眼神看著父親,希望他能心軟。
檀嶽民無動於衷,哼了聲,轉身離開。
檀羲的眼神一點一點變的暗淡,透不進一絲光亮,他盯著眼前的燭火,心裡對黑暗的恐懼淡了幾分,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氣,是從他後背散發出來的。
檀羲咬牙忍著,他沒有任性的理由,更沒有可以任性的物件,他從來不曾在這個家裡感受到一絲絲的愛,除了黑暗就是鞭子,然後是花不盡的錢。
他不想要錢,他只想在生病發燒的時候有個人能抱抱他。
昏迷前,檀羲想,被人溫暖的抱在懷裡是甚麼感受呢?
林謙說是很幸福的感覺。
他也想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