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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孃親 五年前你在懲戒堂裡都沒有死,現……

2026-05-06 作者:糖罐本罐

第63章 孃親 五年前你在懲戒堂裡都沒有死,現……

喻長風的生母姓李, 單名一個‘惜’字,很普通的姓名,卻是喻長風對他母親的全部瞭解。

他不知道李惜籍從何處, 也不知道李惜同誰生了他, 他見過自己那位名義上的弟弟,以及他弟弟的生父許多次,但顯而易見的, 那二人無論眉眼亦或脾性都與他無半分相似。

李惜待他亦不親近, 自有記憶始起,李惜先是厭他, 待他成為繼嗣之後,那點刻意收斂隱藏過的憎厭又盡數變成了惶恐畏懼。

回憶裡為數不多的舐犢之愛, 便是他與祈冉冉被迫分離的那次, 李惜帶著滋補的湯藥來勸慰他, 她柔聲道,

“長風,娘聽宗老說你病了, 娘,娘來瞧瞧你。”

喻長風那時其實已經與喻承鬧得相當難看了,博弈態勢之劍拔弩張,是個幾至一根引火線便可直接催他裂冠毀冕的吃緊程度。他拒絕向任何人妥協,每日唯一要做的事便是衝雲破霧去找祈冉冉。

但李惜是他的孃親, 所以他還是見了她,且還乖乖喝光了她特地端來的, 據說親自熬煮了好幾個時辰的滋補湯藥。

然後他便陷入了昏厥,再醒來時,人就已經被喻承關進了懲戒堂。

……

晃眼珠流璧轉, 當他又一次與喻承針鋒相對,李惜也又一次提著個精巧的烏木食盒,抖抖瑟瑟地叩響他房門之時,喻長風木然望著自己的生母,一時竟只覺荒謬得想笑。

李惜還是那套換湯不換藥的老說辭,

“長風,娘聽宗老說你回來了,娘,娘來看看你。”

她邊說邊舉起手中食盒,唇瓣極力扯動,試圖擠出個軟和的笑,但或許是因為實在過於生疏勉強,使得這本該溫煦藹然的笑靨莫名顯出幾分畸變古怪的假面之感來。

“孃親手做了些小點心。”

“你,你嚐嚐?”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天邊也積了彤雲,悶沉沉的,堵得人心裡不痛快。

喻長風沒說話,視線平和地落到李惜身上。

他難得能有與李惜如此靠近的時候,此刻便很是認真地默默觀察起了她,繼而又訝異發現,眼前的婦人竟已在不知不覺中與他腦海裡描摹嚮慕過千萬次的淑靜身影有了許多差別。

她不年輕了,鬢邊雖未增添白髮,眼尾面頰卻隱約多了幾道無法忽視的細小皺紋。

聲音也低了不少,不再是記憶中她耐心哄順弟弟時的婉轉柔甜。

喻長風就在這一刻陡然意識到自己長久渴念的母愛原來早已經在日久歲深的失望裡被磨盡了光彩,心底一陣茫然空洞,也談不上釋懷,只是單純覺得沒意思了。

就像一個長久被壓在深海之下,有一日終於費力浮到海面上的人,旁人告訴他海底有珍珠,他望著那海水,心裡卻只剩疲憊。

珍珠確實很好,但沒有珍珠,他也能活。

喻長風想到這裡,語氣平靜地回絕她道:“不必了,請回去吧,李夫人。”

李惜一瞬間抬起腦袋,“你,你喊我甚麼?”

喻長風神色不變,“李夫人,夜深露重,請回去吧。”

李惜的情緒突然崩潰了,“長風,你為甚麼不喊‘娘’了?你,你怨恨娘對不對?你還在怪娘,你還是放不下當年的事,對不對?”

她的眼睛裡驀地多出兩汪淚花,臉上虛假的笑意也逐漸冰消瓦解,好似陳舊的面具不堪重負,終於被強烈迸發的異樣情緒兇蠻攻襲出幾道裂痕,

“可是我能怎麼辦呢?喻承逼著我來,他用你弟弟要挾我,你弟弟他,他沒有你這樣卓絕的才能,他需要娘,他,他還是個孩子啊!我,我也……我又做錯甚麼了?我唯一做的錯事就是當年沒能第一時間認出天師府的內門腰牌,沒能第一時間遠離喻承。長風,長風!娘有苦衷的啊,你,你怎麼能怪娘呢?”

李惜口中所謂‘沒有卓絕才能的孩子’只比他小了一歲。

喻長風看見那個癱在海灘上的自己忽然開始掙扎喘息,風也大了些,囫圇將李惜的啜泣吹得稀碎。有淚珠落到他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密不透光的厚重帷帳,海面依稀有了上漲的趨勢,四下一片晦暗荒蕪,可當他仰起頭來,卻發現穹頂依舊有星子在閃。

於是他第三次正視李惜,目光靜如止水地劃過她哭泣的臉,淡漠又翕然地告訴她,

“稍後我會安排親信弟子送你們一家離開,我與喻承的事無需你再插手。”

他還是那句話,“李夫人,請回去吧。”

李惜的哭聲驟然停歇,她僵在原地,一臉怔怔地望著喻長風,少頃,突然‘哐當’一聲將食盒放到地上,扔開頂蓋,抓起一塊點心就往自己嘴裡塞,

“長風,娘知道,你覺得娘又在點心裡下毒了是不是?你覺得娘又在故技重施,想將你騙入懲戒堂是不是?”

如今的天師大人較之往昔愈發地位崇尊,若說五年之前,喻承還能聯合族中眾人強行壓他一頭,那麼今時今日之下,姑置勿論同樣的招數是否有用,只‘聯合’這一點便首先無法達成。

“長風你瞧,這點心沒毒,娘吃給你看,娘吃給你看!”

約莫是點心塞得太急太滿,李惜沒吃過兩塊便死命地咳嗽起來,她半蹲半蜷地倚在廊柱上,原本烏黑的發頂被簷角燈燭囫圇一照,恍惚間竟顯出了些滿頭白髮的佝僂之態。

喻長風攥攥指尖,這是他的身生母親,他到底還是於心不忍,躊躇半晌,斂著袍子蹲下身來,

“已經足夠了,別再吃了。”

李惜似力竭般拽住他一隻衣袖,“長風。”

她嗚咽著復又泣訴起來,“是娘對不住你,長風,讓娘抱抱你吧,你幼時每每生了高熱,不是最想讓娘抱抱你了嗎?”

顫顫巍巍的兩隻手臂伴著話音緩緩籠上喻長風的肩頭,喻長風本能想要閃躲,旋即卻又命令自己生生忍了住。

“李夫人,回……”

下一瞬,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霍地毫無徵兆插入他後頸脈搏,喻長風身形猛然一滯,幾乎同時將李惜拂袖甩開——

可惜還是晚了。

巨大的麻痺感頓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兇猛襲來,不消一息便蠻橫抽走了他全部氣力。

喻長風眼前發黑,於意識喪失的邊緣再次嗅到了五年前那股熟悉至極的苦澀藥味。

他身體的抗藥性極強,只有喻承手中的麻沸散能對他生效。

只有李惜虛與委蛇的母愛能對他生效。

李惜似乎又開始哭了,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豆大淚珠一滴接著一滴砸到他臉上,他也能聽見李惜在訴述甚麼,無疑就是那一套‘負疚抱歉對不住’,‘她有難處’,‘她迫不得己’。

李惜說,喻承許諾了她,倘使她這次能夠成功幫到他,他就將她那個沒甚麼卜算天賦的兒子送去朝廷做官,再不必碌碌無為地終生受困於天師府。

李惜還說,長風,你原諒娘吧,五年前你在懲戒堂裡都沒有死,現在更不會出事。

李惜最後說,長風,娘其實有些後悔了,如若時光可以倒流,娘會在你還小的時候對你好一點。

……

喻長風終於在聽到她最後一句愧恨的自白時忍不住嗤笑出聲,他眨眨眼,旋即接迎辰光隕滅。

***

再清醒時四下皆曛,毫無疑問的,他又被關進了懲戒堂。

懲戒堂地處鶴鳴山的最西側,前臨瀑布,後倚深淵,加之聲名在外,故而雖未獨立佔據一峰,平日裡卻也少有人煙。

腳邊已經凝了一大灘鮮血,喻長風撐著沉澀的眼皮徐緩抬眸,恰巧與手持曼陀羅花汁孤身回返的喻承正正對上視線。

除去素來厭惡他又一向膽小的李惜之外,喻承今次沒能找到第三個願意與他聯袂攜手的合心同盟。即便他在收到褚承言的密信之後就已暗自放出去不少風聲,但喻長風如今的天師之位坐得又高又穩,當權之密緻深固,就算那位‘天師夫人’變著花兒地將鶴鳴山從頂到腳翻過一遍,也壓根讓人不敢於明面上生出哪怕丁點兒的違忤之意。

這是喻承此前從未設想過的局面,所以他最後只能聯同李惜將人騙進懲戒堂,且這一次‘匡正天師本心’的執行者,只有他一人。

……

又一刀均勻平穩地割下來時,喻長風終於聲音疲憊地開了口,

“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何也會恨我?”

他動動唇,用那雙與喻承七分相似的深邃眼眸定定望向他,

“爹,你為何也會恨我呢?”

真正坐穩天師之位的那一日,喻長風親自查明瞭自己的身世。

命運的起點相當俗套,意氣風發的少年偶然落難,被春心萌動的少女撿回家中看護照料,二人在一方有意隱瞞身份的前提下一夜雲雨,繼而又於身份暴露之後鸞鳳分飛。

心魔不在李惜身上,在喻承身上。

他那時已經成為了最負盛名的天師繼嗣,因為無法接受自己如此輕易地沉迷情.愛,於是只能對李惜欺壓侮辱,惡語相向,藉由她痛苦難堪的蒼白的臉,強行剜割掉自己無法抑制的怦然思潮。

李惜很快如他所願那般恨上了他,連帶著也恨上了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聽從喻承的安排,以‘廚娘’身份進入天師府外門,在與另一位宗族子弟婚配之後誕下喻長風,自此再不與喻承有所牽連。

“爹,犯錯的不是你嗎?為何要恨我呢?”

天師繼嗣的訓練根本無需如他幼時所經歷的那般嚴酷苛刻,他過往承受的一切苦難,蓋因自己是喻承的親生兒子。

喻承持刀的手驟然一頓,凝滯僵硬半晌,竟是忽地厲聲喊嚷起來,

“你懂甚麼?你身上有我糜穢的血脈,若是不經受最為嚴苛的訓練,如何能夠做好這個天師?”

將剩餘的曼陀羅花汁一股腦兒地灌給喻長風,喻承扔掉瓷瓶,狠狠攥住喻長風的衣領,眸光偏執慌亂,倉促又惶恐地一遍遍重複那些深刻入他骨髓的告誡之辭,

“承天師之位者需得斷情絕愛,若你如我這般自甘墮落,溺於紅塵之中再無法脫身,如何擔得起喻氏天師府的百年基業?!”

他說著說著,眼淚突然奪眶而出,穩穩握了幾十載刀槍的右手不住顫抖,嗓音頹唐嘶啞,一如擔著千斤重擔般聲嘶力竭,

“長風!我是為了你好,我……”

話未說完,懲戒堂外兀突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鼎沸熱浪倏忽洶洶激湧,半屏鶴鳴山瞬息海沸山搖,震感之強烈勁急,恍惚間竟是連帶著天地都顫了一顫。

喻承登時愣在原地,然尚不待這點怔愣完全發酵,下一刻,有人抬腳踹門,帶著更兇更猛的驚濤之怒,氣衝霄漢又不顧一切地高聲大喊,

“喻長風!”

作者有話說:還有10章左右就要正文完結啦,盆友們想看甚麼番外可以說[豎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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