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水路 “將小貍花帶走,我們來養。”……
戚常楓兩年前落過水, 當時發了高熱,肺腑受損,至少十歲前都得精心看護著, 莫說養貓養狗, 便是冬日裡的絨帽護手皮領圈,但凡上頭的浮毛多些,他都不能穿戴。
也正因如此, 即便戚常楓再喜歡再不捨, 小貍花也不能養在戚府裡。戚夫人嘗試過將貓送給知交好友,但貍花聰慧, 又極擅‘流浪’,往往送不出一個時辰就能順著原路再跑回來。
戚翼榮對此也頗為苦惱, 故而曾在飯桌上隨口提過一句‘要不然就將貓交給鏢師, 趁著走鏢直接帶到外地去’, 彼時喻長風正在圓桌的對側持匙飲湯, 聞言動作一滯,旋即恢復如常。
也就是這一個幾不可察的停頓, 祁冉冉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待到用膳完畢回房午睡時,她抱著小被子倒在榻上,片刻之後忽地坐起,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黑髮鄭重其事道:
“喻長風, 我們養只貓吧。”
她做下這決定前其實也有些躊躇,原因無二, 眼下時局未定,前路晦暗不明,添上過多的牽扯於她而言實在不是甚麼好事。
所以她在飯桌上欲言又止, 回房路上又經微風一吹,勃然的衝動益發消散了大半。
她以為這事會就這麼過去了,可誰曾想當她卷著薄被倒在軟榻上,闔起眼睛的那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竟都是喻長風方才的臉。
他那時候還是慣常的面無表情,但祁冉冉就是從那萬年不變的‘面無表情’裡品出了幾分感同身受的‘被捨棄’的失落。
她生來性子霸道,若非別無選擇,鮮少會有願意妥協的時候。可此時此刻,她卻莫名不想在喻長風身上再一次看到諸如此類的難過情感,是以拳一攥牙一咬,乾乾脆脆地一骨碌爬起來,衝著天師大人的背影堅定喊道:
“沒錯,喻長風,將小貍花帶走,我們來養。”
喻長風站在衣架前默然回首,他沒立刻回答,祁冉冉卻清楚看見他薄紅的唇細微開合,是個‘不’的口型,但他卻未將這‘不’字講出聲來,而是頓了片刻後才道:
“途程遙遠,我們,不一定能養好。”
祁冉冉登時笑起來,扔開被子跑下臥榻,“你也說了是‘不一定’,而非‘一定不’,我還覺得我們能養的很好呢。”
兩句話的功夫她就已經來到了他身前,喻長風垂下眼,在她清凌凌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較之以往略有些不同的神色。
祁冉冉反手將他堪堪搭上衣架子的外衫取下來塞回他懷裡,腳下挪移,推著他向外去,
“這樣吧,小貍花今日不是才被戚夫人暫時安置在花園裡嗎?你去問問它願不願意同我們走,它若舔.你蹭.你,便說明它願意,那我們就尊重它的意願,帶它一起離開。”
英明神武的天師大人不置可否,像根木頭似的直愣愣由著她推,“我還沒換完衣裳。”
戚常楓午膳時非要將自己碟子裡剔好魚刺的魚肉拿給祁冉冉吃,他高舉著個比他臉還要大上一圈的青瓷盤,跋山涉水繞過大半張圓桌,結果臨了腳下一個踉蹌,瓷盤橫飛出去,連盤帶魚肉都孝敬到了天師大人探臂攔護的衣袖上。
“毛病。”
祁冉冉蹙眉嘖他,
“問完回來再換。”
公主殿下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噠噠響,天師大人衣袖上此刻都是魚湯味,小貍花勢必會喜歡。自然,他本人也必定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奈何心口不一如喻某人就是需要一個臺階,祁冉冉不介意將這臺階鋪到他腳下,甚至還十分積極地朝前推了他一把。
“快去,問完早點回來午睡,我困死了,別讓我久等。”
……
於是乎,西行入雲滄州的隊伍中就這麼多了只貓,此時此刻,元秋白坐在天師大人的馬車裡,一面伸手逗弄著小貍花,一面撩起車簾向外看,
“我小堂妹不是去取水了嗎?怎麼還沒回來?”
喻長風倚在車窗上閉目養神,聞言眼皮沒掀,口中倒是應了他一句,“你沒有自己的馬車嗎?”
元秋白‘嗐’了一聲,“怎麼,有自己的馬車就不能來找你敘敘舊了?”
他喟嘆連連地晃著腦袋,“想想最早的時候,每每出行都是你我二人;今次例外一些,是你,我與公主殿下三人;不曾想走到一半,咱們三個就變成了我和你們倆;再往後走,竟然還能變成我同你們一家三口。”
喻長風平直的唇角淺淺向上翹了一下,“有事說事。”
元秋白又‘嗐’了一聲,神色依言正經了些,“再走個幾百裡,咱們約莫就要陸路改水路了。”
……?
喻長風終於睜開眼,“前方的陸路不能走了?哪裡來的訊息?”
元秋白道:“是今日臨出發前戚東家告訴我的,他們鏢局的鏢師晨起快馬加鞭送回來一封信,說前方供陸路通行的白水鎮三日前突然一夜之間無端出現了二十八個紅木箱籠,那箱籠就成排地擺在鎮口,個個都有一人多高,且還移動不得,但凡有人碰上一下,箱籠內部立刻就會響起似獸非獸的空靈啼哭,聲音雖不大,聽上去卻神惻惻的,著實詭譎得很。”
“當地府衙原本是打算強行將這些箱籠撬起來帶走的,然翌日一早,二十八個箱籠竟然無聲無息地變成了二十七個,少了的那個憑空消失,連點木頭渣子都沒剩下,且與此同時,鎮中有一婦人不藥而癒。”
“第三日亦是如此,箱籠每消失一個,鎮中便會發生一件好事。有人據此猜測,天上有二十八星宿,這二十八個紅木箱籠約摸也是天降的神蹟。這傳言很快一傳十,十又傳百,不消半日,全鎮的百姓都對這說法深信不疑。”
“箱籠既是神蹟,又會在二十八日之後盡數消失,百姓們自是不願府衙再將其強行帶走,加之箱籠雖然堵了鎮口,卻也只是對來往的大型車隊在陸路通行上有所阻礙,之於鎮中百姓的尋常出行並無多少影響,故而府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磨磨蹭蹭地做起了‘清理箱籠’的準備工作。”
元堂兄一口氣將所有的已知訊息齊齊道盡,瞧見喻長風眉頭微蹙,便又瞭然道:
“你是覺得事有蹊蹺嗎?我原本也如此認為,但轉念一想,咱們的身份無人得知,況且走水路較之走陸路也就是路上多耗費幾日,安全性反而還更高,合該只是巧合。”
喻長風凝眸不語,半晌之後忽地道:“你在戚家收到的那些補給,有問題嗎?”
“補給?”元秋白驀地一愣,似是沒料到天師大人的關注點會突然轉移到補給上來,“沒問題啊。”
他頓了一頓,抬手抓抓髮梢,“但若非要尋出些不妥來,那便是其中最小的行篋似乎被人提前開啟過了,只是後續我也仔細查檢了行篋裡的每一方物件,並未驗出任何異樣。”
正說著,門外一陣腳步聲,少頃,祈冉冉懷裡抱著六七個高竹筒,腦袋頂起車簾子,艱難費力地拱了進來。
元秋白笑著抬手替她固定住車簾,喻長風也斂袍起身,將她懷中的竹筒盡數接過來,低聲問她道:“隨你一起去取水的弟子呢?”
這麼多竹筒怎麼都讓她一個人拿回來了?
祈冉冉卸力軟倒在側凳上,聞言忙擺了擺手,“是我自己要拿的,那弟子手中還有給其他人帶的水,我又正好要回馬車上,想著六七個竹筒合該夠咱們喝一整日,遂便一股腦兒地都抱上來了。”
她邊說邊以手作扇,一面頻頻扇著風,一面難耐扯著衣領。
取水的那條溪流四周都無樹蔭遮擋,喻長風在她執意要親自去取水之前就知道她肯定會被曬蔫,此刻果真見她汗涔涔地耷拉著眉眼,額頭脖頸一具綴著幾滴晶瑩剔透的汗珠子,側頰也是紅撲撲的,渾似六月天裡浸過水的粉蜜桃。
接連幾日的‘同床共枕’,天師大人的自制力明顯降了許多,便如當下。
他看著祁冉冉就覺得牙根發癢,待到那人沒骨頭似的虛虛倚到他身邊時,他不受控制抬手蹭去她額間汗珠,指腹被浸得燙溼,下一刻,舌尖竟也恍惚嚐到了些許子虛烏有的微妙甜意。
祈冉冉很快察覺到喻長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深又沉,扇風的手立時一頓,旋即坐直起身,一臉警惕地望向他,
“這麼看我做甚麼?喻長風,是我自己提出要拿竹筒的,你可別又端著一張嚇唬人的冷臉出去遷怒旁人。”
“……”
喻長風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明顯就是個被公主殿下的‘遲鈍誤解’氣到無言以對的意思。
“祈冉冉。”
沉默須臾,他也直起身來,廣袖覆蓋之下的右手迅疾如閃電,在公主殿下尚未反應過來前便已按上了她的麻筋。
“……喻!長!風!”
祈冉冉瞬間被痠麻得小臉緊皺,袖子一挽就撲到了他敞開的懷抱中連打帶掐,元秋白躲在一旁瞧了會兒熱鬧,繼而才憋著笑出聲打圓場,
“堂妹喝水,喝水,天氣熱就要多喝水。”
他邊勸邊將其中一方竹筒塞進祈冉冉懷中,餘光瞥見手邊的茶葉罐,又順嘴問了一句,
“要加些茶葉嗎?這是今年新採摘的九曲紅,冷水也泡得開。”
祈冉冉搖搖頭,轉身從自己的包袱袋裡取出一小罐色澤淺淡的槐花蜜,
“不用,我加些蜂蜜就好了。”
她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眨個眼的功夫便又樂滋滋得笑起來,挖了一小匙槐花蜜融進竹筒裡,又作勢要將蜂蜜罐子遞給元秋白,
“堂兄嚐嚐嗎?我在荊州城買的,戚夫人說這家的槐花蜜品質最是上乘。”
言罷頓了一頓,尤嫌不夠似的,埋首將包袱袋囫圇翻找一通,從中取出幾大包酸杏幹,
“還有這個,堂兄想吃的話儘管來找我拿。或者直接在你那裡放上幾包?”
擱在最上頭的一包酸杏幹已經是個拆封的狀態,此時此刻,隨著公主殿下益發撥開油紙包的動作,濃郁到令人口舌生津的甘甜酸味立時盈滿了整間車廂。
元秋白依言接過蜂蜜罐,又順手揀了一塊酸杏幹丟進嘴裡,他被酸得‘嘶’了一聲,隨即又像想到甚麼似的,齜牙咧嘴地衝祈冉冉笑了笑。
“巧了不是,我適才還同喻長風說咱們接下來要坐船轉水路,你這花蜜水與酸杏幹,給暈船之人服用最是合適不過了。”
……暈船?
祈冉冉喜盈盈地沒接話,一旁的喻長風卻是眉目一動,不露聲色地看了她一眼。
公主殿下不嗜酸,前半程的零嘴裡也從未置購過如此多酸口的果乾。
以及元家那車因帶有辛夷花標識而被祈冉冉一眼認出的蹊蹺補給。
是巧合?
當真都是巧合嗎?
作者有話說:想在這章給堂兄點上一首《you,me and ste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