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餵食 喻長風眸色晦暗,粗糙指腹摩挲得……
搖曳篝火旁, 兩隻兔子拔地矗立,不多時,滾燙油珠接連滴落, 撲鼻香氣扶搖直上, 喻長風撒過一層粗鹽香料,繼而擦乾淨匕首,動作利落地將其中一隻兔子去骨分片。
祈冉冉候在一側望眼欲穿, 元秋白將她周身仔仔細細檢查過一遍, 末了喟嘆一聲,似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無妨,萬幸砸下來的高度尚可, 骨頭沒斷, 只是膝蓋上生了點淤青, 腕骨處略有些挫傷, 這幾日減少走動,莫提重物, 不會有甚麼大問題。”
說完這話,他又轉頭望向被天師大人拎在手裡提回來的小小兩團,
“你呢?身上有沒有疼的地方?用不用我一道看看?以及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祈冉冉是在距離很近的時候才發現那兩團從天而降的黑影原是一人一貓,人不大, 瞧著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貓更小,充其量也就兩三個月。她在抬頭的一剎那意識到自己應當抱頭躲開, 但電光火石間,她還是伸出了手。
此時此刻,那被她接住的小男孩縮頭縮腳,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波光粼粼,眼尾還有未拭盡的淚花,“我,我是孃親和爹爹的兒子。”
他期期艾艾,努力從記憶中搜尋出夫子教過他的話,“但我不,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好人,所以不能告訴你們我爹孃是誰。”言罷還似要給自己壯膽一般,俯身撿起塊小石頭就朝篝火堆扔了過去,“你們別想抓我去和爹孃換銀子!”
喻長風抬袖擋住小石頭,冷冷瞥過來一眼,
“不知是不是好人?你的命是誰救的?失憶了?”
他說這話時手裡還捧著片寬大的綠葉子,其上盛著片給祈冉冉的兔肉,公主殿下今日被砸得夠嗆,雖說骨頭沒碎,雙手一時卻也抬不起來了,遂只能暫且將至尊至貴的天師大人當做使喚,由著人家給她餵食。
此等低微的姿態合該沒甚麼攻擊性,但小男孩明顯被他嚇住了,眼眶瞬刻又紅一圈,身子一抖,眼底霎時要掉不掉地聚起兩汪熱淚。
祈冉冉彼時已經被天師大人挑揀著餵了兩塊兔前胸,她嫌肉柴,嘟囔著要吃兔腿,還嫌味淡,強烈要求再加一小撮茴香籽。
喻長風依言去行篋裡取茴香籽,祈冉冉則趁勢揚起個笑,視線掃過小男孩脖頸間那價值不菲、象徵疼寵的金項圈,腦子一轉,眉眼彎彎地就開始哄他,
“山林里老虎野狼可多了,最愛吃小孩,山路又難走,保不齊哪一步踩空了就會如你方才那般從高處掉下來,你爹孃若是看不到他們疼愛的小寶貝,定然也會不茶不飯,靡日不思。你就不想盡快回家嗎?姐姐駕車送你回去可好?”
果然,她這般三言兩語的一鬨順,小男孩先是一呆,隨即便抬手抹一把眼淚,‘噠噠噠’的朝她跑了過來。
“姐姐。”
他含著哭腔喊了她一聲,又作勢要往她身上抱,
“你當真能駕車送常楓回家嗎?嗚嗚嗚常楓好害怕啊,常楓不是故意要砸你的,常楓只是,只是,姐姐你的手臂還痛不痛了?”
……嗯?
長風?
祈冉冉一個怔愣,那廂的大‘長風’已經取了茴香籽回來,見狀鞋尖一抬,面無表情地抵住了小孩膝蓋,
“不許撲她。”
聲音是淡漠的,語氣也並不嚴厲,但小男孩的嘴唇卻在下一刻抑制不住地顫抖了幾下,眉眼凝成一個大大的結,瞧著就是個委屈想哭卻又因為害怕故而強行忍住了的架勢。
祈冉冉看得直髮笑,她突然想起過去剛撿到喻長風的時候,那時的天師大人氣度尚不及如今寒冽,整個人卻明顯更不近人情,她在將喻長風安頓進小屋子裡的第二日偷摸跑過去給他換藥送飯,進門的一瞬間就被這人用鋒利的碎瓷片抵住了咽喉。
然而現在……
她張開嘴‘啊’了一聲,撒好茴香籽的兔腿便妥帖送到了她唇邊,祈冉冉‘嘶’聲喊燙,兔腿又被拿開,少頃之後重新遞過來,油汪汪的表皮已然溫度適宜。
祈冉冉就勢咬了一大口,咀嚼吞下之後再次看向小男孩,
“自然是真的,你可記得府宅位置?告訴姐姐,天亮之後姐姐就送你回去。”
小男孩怯怯瞅了喻長風一眼,腳下後退兩步,口齒清晰地報出了個住址。然報過地址之後,他卻又跼蹐走上前來,短短的手臂抱住小肚子,嘴巴微張,視線不住往篝火旁的另一隻兔子上瞟。
“姐姐,我,我,常楓……”
喻長風輕飄飄地垂眸睨他,“想吃?”
小男孩連連點頭,他約莫是真有些餓了,眼下又被烤兔子的香氣近距離的這麼一勾,恐懼被食慾壓制,連帶著對喻長風的畏怯都淡了許多。
“嗯嗯,常楓也想吃兔……”
話音未落,另一隻烤兔子被喻長風探臂一取,隨手扔給了後方黑暗中的天師府弟子。
……漫漫曠野登時微妙沉寂一瞬。
下一刻,震天哭嚎驀地炸開,喻長風面不改色,將被逗哭的小男孩徑直丟給元秋白,又細細擦拭了手上油汙,抱起祈冉冉就往馬車裡走。
一同被救回來的小貍花左瞧右看,一息之後做出抉擇,極識時務地朝祈冉冉奔了過去。
它攀著天師大人的外袍,自後背一路靈巧躍上他肩頭,即將跳向祈冉冉懷中時卻被攔了一把,喻長風騰出一隻手,於半空中準確握住了毛茸茸的小貍花,重又將它放回到自己肩膀上,還幾不可察地順手擼了一把貓頭。
“你也不許撲她。”
祈冉冉笑盈盈地將話重複一遍,“沒錯,你現在也不可以撲我。”
她愈發往喻長風懷裡縮了縮,這人當下只用一隻手抱著她,骨節分明的五指穩穩託在她後腰下,線條堅實的小臂牢牢抵在她脊骨處,雖瞧著安如盤石,但她還是有點擔心。
“喻長風,要不你低低頭,讓我勾住你脖頸吧,我怕你將我摔下去了。”
喻長風沒說話,僅只沉默著將她又往上顛了顛。直至二人步入馬車,小貍花也自顧自尋了個角落蜷起尾巴,他方才在昏黃的火光裡無聲撥出口氣,胸膛起伏,沉沉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祈冉冉。”
桌角上的琉璃燈已經點起來了,明度濛濛微弱,投到天師大人臉上時就只餘了一層朦朧惝恍的氤氳光影。
祈冉冉揚著尾音輕輕‘嗯’了一聲,她抬起頭,看他黑漆漆的眸底逐漸被燈影染上暖色,平日裡強行壓制的情緒狡譎刁猾,也於此刻悄無聲息地背離了主人意願,就這麼順著這點暖色,偷偷洩了少許。
“祈冉冉,對不起。”
“是我來晚了。”
***
誠然,祈冉冉此前未重生過,身旁也沒甚麼經歷相仿的‘同道中人’,故而她不清楚,是否每一個重生之人都會如她這般,哪怕今生星移斗轉,她也仍舊可以透過夢境偶爾一窺前世後事。
她曾夢見過公主府的那場爆炸過後,仍有玄羽軍跌跌撞撞地爬起來;
也曾夢見過鄭皇后聞悉她的死訊,面上無悲無喜,轉頭孤身去了俞瑤生前的寢宮內獨坐一夜;
夢見最多的還是喻長風,他為她設了衣冠冢,意味不明地要她‘再等等’,又在她的牌位前默然佇立,最後啞著嗓子對她道——
祈冉冉,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她說不清自己當時是個甚麼心情,坦而言之,那時候他二人的關係其實已經相當惡劣了。
喻長風頻繁離京,與她形同陌路;她則公然與褚承言同吃同住;上京城的百姓們評議她恣睢放蕩;整個天師府上至宗族長老,下至外門弟子,無一人不憎惡她,無一人不討厭她。
她是在俞瑤給予的豐盈的愛與誇讚里長大的,但那段時日,她親手將自己的風評形象攪弄得一團糟,靠著那點最能博人眼球的‘男歡女愛’掩蓋住她藉由褚承言與玄羽軍私下來往的不韙行徑,她從未在意過外人對她的評價,只是偶或會在夜深人靜之時覺得有些愧對喻長風。
是啊,哪怕已經簽過和離書,喻長風也是她過往歲月中名正言順的唯一駙馬,他是這樁‘風流韻事’裡不可或缺的另一位當事者,是原本才高行潔,六塵不染,卻被迫被她掎入紅塵,沾上穢濁的矜貴仙人。
哪怕時隔兩世,祈冉冉也還清晰記得彼時聽聞這評判時的複雜心情。她一面覺得世人對她當真是嚴苛又偏頗,怎的夫妻雙方一朝和離,罵名卻都要她一人來背?
一面又覺得這罵名背得也情有可原,畢竟所有攻襲向她的不堪言論中,最受認同的一條便是來自於一位受過天師府恩惠的年邁老者。
那老者說,天師大人一生上兵伐謀,濟貧拔苦,設祭壇,斬佞官,各處世路無不卓犖完滿,可惜白璧微瑕,獨一所缺,只在荒誕婚途。
換言之,她成了喻長風身上如噬附骨的唯一汙點。
……
頰邊很快覆上來一隻大手,喻長風眸色晦暗,粗糙指腹摩挲得她眼角生疼,
“別哭,身上很痛嗎?”
祈冉冉頓時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落了淚。
她悶悶‘嗯’了一聲,旋即又矢口否認,“不是,是我沒吃飽。”
“……”喻長風默了一瞬,“我去把另一隻兔子要回來。”
希望那個接到烤兔子的弟子還沒開動。
他這幅輕淡微漠卻予取予求的模樣莫名取悅了她,祈冉冉看在眼裡心念一動,堵在胸口的鬱氣忽地就散了大半。
“不用了。”
好半晌後她才重新開了口,潤澤紅唇向上一翹,終於破涕為笑,
“不吃烤兔子了,我要留著肚子,待到後日入了城,連吃十頓飯!”
作者有話說:盆友們我開了一個新預收,含淚求收藏
《純恨帝后雙重生了》
【惡毒皇后 x 恣睢帝王,對抗路純恨夫妻,男潔】
【雙強,雙生理性喜歡+清醒沉淪】
*
裴準與謝瓊枝定有婚約,可惜二人一個有硃砂痣,一個有白月光。本欲就此退婚,然宮宴之上,二人一夜荒唐,終究還是被迫成了親。
後來,裴準繼天立極,在位三十一載,三十載都在與謝瓊枝針鋒相對。
謝瓊枝生於百年世家,身上卻沒有半分世家女子該有的溫良恭儉,她愛權,貪色,野心勃勃,錙銖必較。
裴準削她舅舅兵權,她便折他心腹羽翼;
他編派她牝雞司晨、壞她名聲,她便謠諑他垂涎臣妻,毫無私德;
他納她庶妹入宮花前月下,她轉頭也召他皇弟晉見夜夜笙歌。
最嚴重的一次,二人雙雙掛彩,裴準在滿室狼藉裡眸光兇戾,“謝瓊枝,若有來生,朕死都不與你扯上關係。”
然而一朝兵變,皇宮內院火光沖天,他與謝瓊枝卻誰都沒有逃出去。
……
再一睜眼,裴準回到了少年時。
這一次,為了擺脫謝瓊枝,他第一時間揪出宮宴之上下藥之人,請旨退親,又緊鑼密鼓挑選貴女。
可是後來,宮宴如期而至,裴準看著面前空了一隻的成對酒盞,腦中空白一瞬,臉色突然變得無比難看。
“奴才似乎瞧見謝家小姐往水閣…殿下您去哪?”
裴準眉眼陰沉,“去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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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重生,謝瓊枝的苦心經營灰飛煙滅,彼時的她受困內宅,全然無法破局。
於是謝瓊枝想,還是選裴準來破局吧。
畢竟是前世親自訓過的狗,用起來更順手些……
*
再後來,一封神秘手劄送到帝王案頭,裴準看到其上謝瓊枝親筆寫就的[近來裴狗心緒不佳,應適當鬆鬆狗鏈,並給點甜頭],神情一時冷得駭人。
他攥著手劄,重重一腳踹開寢殿大門,就見那讓人恨得牙癢的謝皇后仙姿佚貌,霧鬢風鬟,眉目流轉間容姿鬆散,彷彿早有預料,“來了?睡嗎?”
“……”
“睡!”
裴準咬牙切齒,長臂一探,撈起人就往榻間走,“謝瓊枝!一會兒你可別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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