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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珍珠 足心碾在他腳背上,有一下沒一下……

2026-05-06 作者:糖罐本罐

第20章 珍珠 足心碾在他腳背上,有一下沒一下……

下車?

祈冉冉頓時一愣, “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何要我下車?”

她循著天師大人沉鬱的目光垂首打量了自己一圈,視線落在腳邊零碎的點心渣子上,腦中靈光一閃, 一瞬間恍然大悟。

——對了, 喻長風有潔癖。

吃了一半的點心遂被她忙不疊收了起來,祈冉冉仰頭笑笑,蜷曲的眼睫下彎出一道可人弧度, 因為正對陽光, 瞳孔裡也是亮晶晶的一片璀璨,

“不吃了不吃了, 我一會兒就將這些碎屑殘渣都收拾乾淨。”

她平日裡其實鮮少會有如此不講究的吃相,只是昨日在褚府之中滴米未進, 肚子本就餓得厲害, 善後事宜又費了她不少功夫, 加之手上還有傷, 捧個墊襯的帕子都能蝕得生疼,三番誘因齊齊而下, 這才造成了如今這幅點心渣子掉一地的邋遢場面。

眼瞧著天師大人還是容色沉沉的一言不發,祈冉冉嘴巴一撇,能屈能伸地繼續退讓,

“又生氣又生氣!我現在收拾還不行嗎?”

她說著就要往下蹲身,寶相花的翡翠裙就勢於地面鋪攤開一大片奪目豔色, 似盛夏綿延萬里的廣袤草場,卻將其中低眉順眼的祈冉冉襯得莫名憋屈可憐。

喻長風眉頭狠狠一皺, 只覺自己的眼睛也被這片豔色驀地刺到了,長臂極快朝前一探,趕在她觸及那些點心殘渣前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要你收拾。”

他頓了一會兒, 眉心處的褶皺尚未消失,眼底晦色卻淡了點,瞧上去依舊不高興,但好歹願意正常說話了,

“怎麼戴了手衣?”

祈冉冉‘唔’了一聲,自己的右手掌心昨夜幾乎被匕首劃得稀爛,撒了半瓶子藥粉勉強止住血,大喇喇敞開的傷口卻仍觸目驚心。她沒辦法,只好戴上這幅輕薄的紗質手衣掩人耳目。

“昨日吃錯了東西,手上生了紅疹,我嫌難看,就戴了手衣遮一遮。”

……吃錯了東西?

連她能吃甚麼不能吃甚麼都弄不清楚,那位‘芝蘭玉樹’的褚大人還當真只會在漂亮話上下功夫。

她也著實有個好眼光,那樣的偽君子她也喜歡。

喜歡也就喜歡了,反正他這個空有頭銜的掛名夫君也管不著。

只是她既都已連著兩日夜不歸宿了,今日又跑回來找他做甚麼?

喻長風垂下眼,心裡那股子陌生的邪火登時又有點躥頭的意思。他動動唇,本想將適才未能道盡的話繼續說完,然被祈冉冉這麼一折騰,先前下定的決心突然就如晨間霧散,末了也只能闔一闔眼,自我唾棄地開口道:

“回頭,”

胸口尚且堵著一口氣,第一句話甚至沒能順暢地說出來。喻長風停了一瞬,鬆開掌心裡那截熨得他指腹發燙的纖白腕子,幾不可察地做了個吐納,

“回頭讓元秋白給你瞧瞧。”

祈冉冉笑盈盈地應了一聲,反手攥住他衣袖,身軀順勢後移,半拉半拽地再次邀他上車,

“你先上來呀,再這麼磨蹭下去,一會兒正陽大街的早市開了攤,道上一堵,咱們約摸就不好走了。”

她這時候倒是顯得格外貼心,有理有據地給他分析利弊,待他登上馬車之後,又神神秘秘地從身後端出來一碗澆著桂花蜜汁的堿水粽,獻寶似的捧到他眼前,

“昨日沒能一起過中秋,我今日一早特地去買了堿水粽,噥,補給你的。”

天師大人有個小怪癖,旁人的中秋都是吃月餅,他卻唯獨愛吃堿水粽。

但他又是個慣於隱匿自身需求的沉抑性子,故而這鮮為人知的小怪癖,也就只有在離開天師府的那兩年裡,被祈冉冉瞧了出來。

桂花蜜汁的香氣扶搖直上,很快盈滿了整間車廂,喻長風將堿水粽接到手裡,黑沉沉的眼睛向上一抬又很快落下,鴉睫煽動,似是有話要說。

祈冉冉敏銳感知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她轉過頭,奇怪地看了喻長風一眼,

“怎麼了?要問我甚麼嗎?”

喻長風卻沒回看她,而是將視線的落點越過半開的小窗投到不遠處,五指搭在窗梗上,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淺水藍的細碎流蘇,全然一副標標準準的‘漫不經心’。

語氣也是淡漠的,渾似毫不在意地隨口一問,

“昨日,去哪裡了?”

祈冉冉彎起眼睛衝他笑,亮閃閃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語氣坦坦蕩蕩,流暢得像是提前演練過千百遍,

“就是宮裡的中秋賞宴嘛,我到底還是公主,雖不喜歡那等場合,但該參與的時候還是要參與。”

——她撒謊。

天師府的馬車昨日在東華門外等了整整四個時辰,根本沒有等到人。

喻長風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瞧,眼裡那點堪堪升起的溫度頓時重又降了回去,他譏諷挑唇,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轉手將堿水粽原封不動擱到了小桌上。

二指輕叩門板,車輪旋即緩緩滾動,天師大人雙目輕闔,再不與對面的祈冉冉說一句話。

祈冉冉有些莫名其妙,心裡倒是半點不介意他的壞脾氣,甚至經過近來一段時日的朝夕相處,她對天師大人這說變臉就變臉的有病性子已然適應良好,當下見狀,便也沒去打擾他,自顧自倒出一杯茶,端在手裡緩緩啜飲。

橘紅的日頭明晃晃地掛在當空,中秋翌日是休沐,此刻快到午時,想來那被她用迷香和烈酒一併放倒的玄羽軍副統領該清醒了。

不論前世亦或今生,離京於她而言都不是問題,真正限制她動手的是離京之後的善後與全身而退,就如之前的那次出逃,她並不缺逃遁的能力,缺的是出逃之後不被抓回去的能力。

但同樣的手段用在今生便完全不同了,姨母與表妹是借褚府的馬車離開的,鄭皇后之前從未盯梢過褚承言,一時半刻間自然也無法快速追尋到馬車的行蹤;

而她在事發之前又始終住在天師府而非公主府,換言之,鄭皇后若想於事發之後第一時間‘請’她回宮,首要的搜查地點便是那如天塹般將她徹底隔絕庇護起來的天師府。

且不論喻長風願不願意,從他允諾她留宿的那一日起,這道庇護便已被動形成。更遑論彼時她已悄摸離京,就算鄭皇后真敢枉顧喻長風的顏面擅長天師府,她也決然尋不到她。

宰人之後的善後措置同樣順暢得出乎她意料,其實這事說起來合該感謝褚承言,誠然她的確打從一開始就作計著要在離京之前弄死褚大人,前世仇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確實是因為那人手裡存有太多於她不利的‘私交證據’。

入褚府過中秋;伺機先行送走姨母與表妹;她動手;而後再隨著天師府的車隊悄然離京。

為此她需得備下一位失手殺害了褚侍郎的‘兇手’,而鋪謀定計的初期,她原本是打算將程守振當作這替罪羊的。

可誰曾想褚承言竟會在此之前將同樣狼心狗肺的玄羽軍副統領請入府邸,如此,雖讓程守振多活了幾日,但也好歹替她省了不少事。

畢竟在‘秘密進入朝廷命官府邸’的同等前提下,一個‘缺糧草莽’的作案動機,怎麼看都比宮裡的宦官要大得多。

思緒至此,祁冉冉想想書房裡那些被她盡數毀掉的真正‘證據’,以及由她親手取而代之填進去的新證據,面上悅意一時更盛。

嘖,她倒是巴不得京兆府今次能將這事直接呈報給鄭皇后,而鄭皇后為替她的好侄子伸冤報仇,再像前世審她時那樣,派程守振去審一審那位玄羽軍的副統領。

狗咬狗嘛,咬得越兇,越亂,她就越愛看。

青瓷的茶盞被她捧在掌心裡歡暢一晃,祁冉冉越想越快活,紅唇抵住盞璧淺淺啜飲,即便口中含著茶水也止不住要悶聲笑。

只是笑著笑著,心口處卻又隱隱泛起熟悉的疼痛,她登時皺起眉頭,眉眼一垮,餘光瞥一眼喻長風,徐徐發出了一聲幽長喟嘆。

——滿打滿算起來,她已經整整兩日沒有吸過天師大人了。

其實昨夜起手宰褚承言的時候,她的肺腑就已經有些鈍痛,手腕失力加之用刀甚少,故而才會將自己的手掌割成那副樣子。

此時此刻,能有效抑制她疼痛的神藥就明晃晃地擺在她眼前,祁冉冉愈看愈饞,躍躍欲試著想要往上靠。

真的好想湊過去吸他一口……

那就吸!

輕手輕腳將茶盞擱到小桌上,祁冉冉站起身,先是有模有樣地活動了一下胳膊,繼而又在寬敞的馬車裡悠哉走了幾步,佯裝無意地往喻長風那側挪。

“哎呀,久坐好累呀。”

她甚至還給自己設計了一句臺詞,甕聲甕氣說完之後,人也走到了喻長風身邊,裙襬一斂,眼瞧著就要緊挨天師大人坐下去——

“祁冉冉。”

喻長風突然開口,雙目明明猶然閉合,卻像頭頂長眼似的,全然洞悉著她的一切行為。

“坐回去。”

祁冉冉:“……”

“嘁。”

好半晌後她才撇嘴嗤了一聲,衝著天師大人巋然不動的淡定身姿揮揮拳頭,不情不願地向後退了一點。

她沒再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重新擇了個與喻長風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坐下,安生片刻之後,許是覺得憋屈,便又窸窸窣窣地動起來,小耗子似的,也不知在做甚麼。

喻長風這廂本來就煩,前兩日見不到人時煩她無情無義,如今人回來了,又開始煩她沒心沒肺。

再者,往年出行都是他獨自一人乘一輛馬車的,全程清清靜靜,不論烹茶讀書亦或閉目養神都不受攪擾;哪像當下,車裡不容拒絕地竄進來個滿口謊言的鬼東西,不僅不安安分分,還尤要半點不歇的持續折騰。

天師大人皺皺眉頭,剛想自己下車,將馬車獨留給缺心少肺的公主殿下,下一刻,腳踝的位置卻忽然襲上來一道綿軟溫熱。

他驀地睜開眼,就見祁冉冉左手捧著卷書冊在讀,看似目不轉睛,一雙骨肉勻停的小腿卻已經藉著裙襬的遮掩抻探過來,足心碾在他腳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起了他。

還是八月的盛暑天,公主殿下在登上馬車後便自行換了一雙精巧豔麗的蜀繡鞋,雪白的鞋底韌而纖薄,此刻密實貼住他的踝骨,柔軟親暱恍若無所阻隔。

她自己對此顯然無知無覺,且還因著篤定他不會因為這點無傷大雅的小小作弄同她翻臉,尤在一個勁兒地輾轉踩他。

不疼。

反而還莫名其妙帶出點骨軟筋酥的細密癢意,順著腳踝一路之上,誓要往他心底裡鑽。

喻長風微垂下眸,恰好將她鞋頭上點綴著的那顆珍珠納入眼底。

光潤的圓珠子盈盈睟睟,此刻正因著主人的壞心用力而嬌怯怯地顫個不停。

再往上,半截玲瓏的踝骨藏在足衣之中若隱若現,瑩瑩皮.肉.白的晃眼,至骨節處時猝爾添了顏色,渾似春三月裡的枝頭桃花,明晃晃地透著招搖。

喻長風掩在衣袖下的手指驀然一動,一瞬間想伸手撫一撫這花枝。

祁冉冉那廂尤在因著這點使壞的得逞沾沾自喜,她放肆地來回踩了天師大人一小會兒,直至心頭那股子窩囊氣全全出盡,這才心滿意足地一挑紅唇,打算就此偃旗息鼓。

收腳的一瞬間忽覺頭頂猝然壓過來一道又深又沉的晦暗視線,她登時一頓,本能抬頭回望,卻不想下一瞬,喻長風脊背一彎,竟是直接躬身來抓她的腳腕。

“喻長風!”

祁冉冉驚叫一聲,足尖一繃就要躲他,可惜纖白足踝僅只後撤回三分,很快就被天師大人握住一拉,牢牢攥進了掌心裡。

天師大人眸色沉沉,也不與她多言,生著薄繭的指腹貼著踝骨摩挲一圈,繼而貼上腳踝內側,指腹稍一用力,一股酥.麻酸癢的微妙痛感旋即席捲了她全身。

——這!個!混!蛋!

他按她麻筋!!!

祁冉冉悶悶一哼,眉眼難耐蹙起,瞳孔裡卻倒行逆施地添了兩分瀲灩水色,整個人如那珍珠一般嬌滴滴地顫了幾下,面上神情似泣非泣,似笑又非笑,一時竟也分不清是疼更多一些還是癢更多一些。

“喻長風。”

她也是真識時務,掙脫了兩下沒能掙開,眼瞧著自己翻身無望,嗓子立時一軟,忙不疊就和天師大人道起了歉,

“我錯了,我真錯了!和你鬧著玩的呀。”

說著還上手去掰他的手,筍尖似的左手五指強行貼靠著擠進他掌心裡,手背向上一弓,哼哼唧唧地自內護住自己腳踝,

“停戰!我歸降,歸降還不行嘛!天師大人饒我這一回吧。”

喻長風根本不理她,即便被她蹭得掌心發燙,人也仍舊巋然不動。

修長二指亦不罷休,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不輕不重地劃過足背後持續下移,繼而停駐於足尖,半晌,手腕一轉,竟是將她鞋頭上的珍珠拔了下來。

……?

祁冉冉掙扎的動作瞬間停了。

“喻長風你……”

不過幾個字的工夫,另一隻鞋上的珍珠也隨之被除了個乾乾淨淨,天師大人目的達成,終於放開她,將兩顆珍珠收入袖中,隨即輕叩門板,待馬車停下之後,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

幾乎在喻長風下車的一瞬間,後方的元秋白便意有所感地從車內探出個腦袋,祁冉冉慢了一步,抬手推開小窗時,只來得及瞧見想看熱鬧的元堂兄被天師大人一石子重新打回馬車裡的悲慘畫面。

“喻長風。”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你做甚麼去?”

天師大人意料之中地沒回頭,卻出乎意料地回了話,只是聲音較之平日裡略顯怪異,沙沙沉沉的,隱隱帶著點反常的喑啞。

回話的內容也相當的不對勁,元秋白賊心不死,耳朵緊貼到車窗上,目瞪口呆地聽著慣常不茍言笑的天師大人以一種恬淡寡欲的語氣說出了一句幾乎可以稱之為‘嬌嗔’的話。

他道:“你管我。”

祁冉冉:“我管狗。”

公主殿下確實不管他,被駁了一句後就直接闔上了小窗,充當把式的弟子也十分有眼色,見狀一抖韁繩,停駐的馬車再次緩緩駛起。

如此這般行了近一個時辰,喻長風沒回來,車隊過城門時卻恰巧遇上了金吾衛例行巡查。

祁冉冉坐在馬車裡沒敢出聲,心裡久違地感到緊張,她一慌起來就本能想要尋個武器傍身,右手下意識摸到後腰處,很快又被掌心剮蹭到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正當口,後方一陣馬蹄聲,氣勢迫人的喻天師縱馬上前,面上神色無波無瀾,聲音裡卻明顯帶了躁意,

“還要查多久?”

只這一句不冷不熱的簡短髮問,成隊的金吾衛迅速後撤,甚至另闢開了一條無人的寬敞通路徑直放行。

咕嚕嚕——

厚重車輪復又徐徐滾動起來,午時的第一縷豔陽迎頭灑下時,祁冉冉緩緩鬆開手中匕首,怔怔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困了她兩輩子的上京城。

***

出了城門,車隊行進的速度明顯加快,祁冉冉耐心等了許久,直至確認馬車步入官道,周遭也再無皇城之中的巡邏人馬後,她才小心翼翼推開窗子,難得膽怯地朝外看了一眼。

今日的天很藍,風也很和暖,日光被車蓋分劃成一道道長而撲朔的四方形狀,揚起的塵土翻飛其中,好似穹頂變幻的萬狀雲霞。

她突然就笑了,帶著股渾不真切卻又實實在在的暢快自由,將左手探出窗外,對著縹緲的半空虛虛握了一把。

悠哉感受了一小會兒陽光的溫度,須臾之後她便生了睏意,遂將腦袋輕靠在車壁上,手也沒收回來,窄白的腕子懶懶搭在窗梗上,雙眼輕輕一闔,就這麼安安適適地睡了過去。

她原本只作計著小憩片刻,不想再次睜開眼時,車窗外竟已變成了薄暮冥冥的一片晦沉。

左手不知何時被人塞了回來,原本半開的小窗也自外閉了個嚴嚴實實,祈冉冉帶著初醒的茫然怔愣了一小會兒,隨即又欲開窗通風。

她抬起手,才將那四方的小框子推開一道縫隙,下一瞬,窗戶外側便驀然襲來一力道,‘啪’得一聲,將這縫隙重新合了住。

與此同時,喻長風的聲音也從窗外陰惻惻地傳進來,

“祈冉冉,不許開窗。”

祈冉冉:“……”

敢情天師大人的後半程就一直候在馬車邊上守株待兔呢?

“喻長風,我不得不說,你如今真是越來越小氣了。”

緊挨窗閂的位置被天師大人自外斜插進去一把匕首,精鐵的首尾兩端與窗梗對角嚴絲合縫,徹底杜絕了公主殿下蠻力破窗的可能性。

“我都說了,踩你是同你鬧著玩的,那鞋還沒被我穿著下過地呢,鞋底都是乾淨的。再者我又沒用多大力氣,你至於著記仇記至如此地步嗎?連窗子都不讓我……”

啪!

一截旁逸斜出的樹枝就在此刻忽地撞上窗框,枝丫尖銳硬脆,眨眼間便經由木框折了個徹底。顯然,她的手或臉若還露在外頭,當下合該已經被劃傷了。

祈冉冉瞬間明白了喻長風不讓她開窗的原因,紅唇輕輕一抿,頓時不吭聲了。

好半晌後她才嘟嘟囔囔地重新開了口,

“是我說錯話了,我不知道咱們已經駛入山林了。”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旋即伴著話音移動,祈冉冉走到車門旁,單手撩起車簾,自內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

“喻長風,你坐進來吧,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戲弄你了。”

她歪歪腦袋,笑得見牙不見眼,亮晶晶的瞳孔裡尚還含著些朦朦朧朧的細密水汽,因為曬著太陽睡了近兩個時辰,雙頰也是紅撲撲的,合著蓬鬆凌亂的烏黑鬢髮,簡直乖巧可愛到不行。

喻長風的視線不自覺停留在她頰邊微漾的小酒窩上,片刻,他移開目光,冷聲回絕她,

“不用。”

祁冉冉‘唔’了一聲,退而求其次道:

“那我也出去騎馬吧,還能同你說說話,你讓恕己另牽一匹馬過來……”

她邊說邊作勢要下車,左手把住門框,右手才欲跟上去,卻在抬臂的瞬間掌心一疼,突然想起自己手上還有傷——

喻長風愈發冷淡的聲音也恰在此時硬邦邦地傳過來,

“不需要。”

適逢其會的,祁冉冉當即僵在原地。

她還保持著脊背前躬的俯身姿勢,腦袋微垂,露出的一小節脖頸柔白細膩,烏蓬的髮絲似流水般滑落大半,幾乎遮住了她面上的全部神情,喻長風看不見她的臉,只能透過那片濃密的烏黑依稀窺得她瞬息繃緊的紅唇。

貝齒輕咬唇瓣,祁冉冉半晌沒吭聲,再開口時,忽然就變得格外好說話。

“行,那我不出去了。”

顯而易見的,這份‘好說話’裡不只有妥協,甚或還有些淡淡的苦楚,喻長風眉頭一皺,十分確定自己從她陡然變啞的聲音裡聽出了兩分哭腔。

……哭腔?

因為被他接連拒絕了兩次,所以她委屈得哭了?

她能揣著份隨時可與他一刀兩斷的和離書外會情郎,還滿口謊言地夜不歸宿,眼下他不過就是暫且不想與她待在一處,她就哭了?

高居馬上的挺拔身軀幾乎頃刻陷入凝滯,喻長風持握韁繩的手驀地攥緊,心裡覺得她小題大做,腦中踟躕一瞬,到底還是一夾馬肚,往車門前靠了去。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理智回籠之前,勁瘦手掌已然朝前探出,是個欲要直接拉祁冉冉離車上馬的架勢。

“出來……”

啪!

微啟的車門卻先他一步自內閉合,厚重車簾順勢落下,輕飄飄滑過他空落落的掌心。

祁冉冉已經回去了。

喻長風容色沉沉地收了手。

託天師大人‘未雨綢繆’的福,車窗也早在半個時辰前就被他關得嚴絲合縫,此時此刻,精雅馬車恍若通天屏障,纖悉無遺又徹徹底底地阻隔了他的全部視線。

故而他沒能瞧見,不小心碰到掌心傷口疼得想哭,卻為了避免露餡而不得已強忍住眼淚的公主殿下是如何快速退回車內,翻出藥瓶,齜牙咧嘴地給自己上了一層厚厚的止痛藥粉。

……

又過半個時辰,隨著夜幕降臨,馬車終於駛入一座陌生的恢弘府邸。府邸的主人立候門前,手中提著個八角的琉璃彩燈,踮足翹首,懸懸而望,明顯已經等了他們許久。

那是個年逾三十的中年男子,體態微胖,五官卻生得甚為和善,看著便知極好相處。他手邊站著妻子,身後跟著一雙兒女,遠遠瞧見喻長風縱馬而來,便忙不疊迎上前去,待他翻身下馬,又恭恭敬敬地頷首同他行禮,

“師父。”

祁冉冉晚一步跳下馬車,心中尚在納悶對方身份,元秋白自後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為她解惑。

他們當下已經離開上京進入合興府,眼前這人便是合興府首富的三代嫡傳獨子,馮懷安。

據說這馮懷安甫一降生便自胎中帶出些不足之症,雖誕於富貴之家,命途卻多厄難,不僅常年病弱,時不時還要遭受些突如其來的倒灶劫數。曾有高人批命他活不過弱冠年歲,而在其及冠之年,他也的確險些喪命於一群山匪手中。

是當時年僅十一歲的喻長風順手救了他。

金相玉質的冷麵少年被迫將汗洽股慄的成年男子送回家中,臨走前又被險些嚇死的男子抱住大腿悲痛啼哭,說甚麼都不撒手,少年的喻長風無法,只得將一蓮花佩環留給他,權當作壓驚之用。

然奇怪的是,自馮懷安得到這佩環之後,身體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馮家人見狀,當即便起了拜師的心思,一大家子人齊齊整整,自鶴鳴山山腳下三步一拜五步一叩,馮懷安將禮數姿態一具做得誠意十足,最後終是成為了喻天師本人唯一的‘親傳’弟子。

那廂的馮懷安同喻長風見過禮,很快又走來同元秋白打招呼,“元公子。”

他拱手問候,目光旋即一轉,移到祁冉冉身上,“不知這位是?”

元秋白有心使壞,“是兩年前與你師父成了親的韶陽公主。”

馮懷安‘哦’了一聲,沒甚麼猶豫,脖頸再次一垂,同樣恭敬頷首道:

“師母。”

此言一出,四下裡登時鴉雀無聲。

馮懷安的妻子就站在他左手邊,她母家在上京,對於‘天師大人與韶陽公主琴瑟失調’的傳言早有耳聞,適才甫一瞧見隊伍裡較之往年多了位花容月貌的嬌俏姑娘,心下便覺詫異,故而逮著機會就給馮懷安猛使眼色,可不曾想自己的眼睛都快眨爛了,馮懷安這傻子竟是半點沒能意會。

果然,幾乎在他話落的一瞬間,前方的喻長風便轉過頭來,涼颼颼的眼神裡像是含了軟刀子,冷森森地就要往他身上扎。

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元秋白與馮夫人立刻齊齊後退幾步,不約而同地給天師大人騰出一大片扔刀位置;正居靶心的馮懷安不明所以,愣愣抬眼回望,憨乎乎的圓臉上盡是疑惑,

“怎麼了師父?可是有甚麼吩咐要交代我去辦?”

喻長風道:“懷安今年胖了不少。”

馮懷安撓撓腦袋,很是不好意思,“讓師父見笑了,弟子近來疏於鍛鍊,確實是胖了許多。”

喻長風點頭,“從明日起,每日晨跑半個時辰,明年我來檢查成果。”

馮懷安:……?

“師,師父!”

只單純站上幾個時辰就會深感精疲力竭的馮懷安當即如遭五雷轟頂,身子虛弱一垮,感覺自己又想哭了,

“半個時辰?每日?!!”

喻長風卻不再理他,回望的視線越過眾人,不動聲色地落到最後方的祁冉冉身上。

她對‘師母’這稱呼倒是接受良好,面上沒有厭惡也沒有牴觸,只是不知是不是因為站在月光下,臉色瞧上去有些不好看,眉眼也是懨懨的,一副萎靡不振的發蔫模樣。

還真是委屈了一路,到這會兒了還在委屈。

形狀姣好的薄唇躁鬱一抿,喻長風斂下黑眸,破天荒生出點茫然的不知所措。

半晌,他抬起頭,難得主動地問了一句,“晚膳都備好了?”

馮夫人接過話頭,“都已備好了。”

她頓了頓,憑著多年看話本的敏銳直覺,極有眼色地補了一句,“懷安今日特地請來了錦繡樓的大師傅掌勺,時下人還沒走,師母可先去花廳瞧瞧,若是沒有合意的,便讓大師傅循著師母的口味再做幾道菜。”

喻長風‘嗯’了一聲,“祁……”

祁冉冉卻搖了搖頭,“不必了。”

她抬起頭,聲音依舊是甜甜軟軟的,眼皮卻耷拉下來,看起來是真的有點不高興,

“我不吃了,勞煩夫人制幾道點心送去我房裡。對了,現在可以帶我去客房嗎?”

馮夫人下意識就要頷首應下,待反應過來這番話中暗含的‘夫妻分居’之意,頓時又有些進退維谷,“師母要不然……”

她遮遮掩掩地去瞄喻長風,“要不然就先同師父勉強用上一些?待到明日……”

話未說完,前方的喻長風突然轉身就走。

馮夫人登時鬆了一口氣,忙不疊招來兩個丫頭引著祁冉冉一起往內院裡去;那廂的馮懷安也小跑著追上天師大人,心裡尤在記掛著自己的晨跑,

“師父,我當真需要每日都跑半個時辰嗎?”

喻長風腳下未停,面上神色無甚變化,聲音較之方才卻明顯更冷,

“不夠?”

馮懷安一噎,“夠,夠了。”

他摸摸鼻子,難得機靈了一回,察覺到自家這位小師父心情不好,沒敢繼續多言,就此識趣地住了口。

***

一行人遂兵分兩路,除公主殿下之外的所有人移步花廳用膳,祁冉冉則尤自入客房,且還在丫頭送來一碗甜糯可口的八寶紅棗甑糕後,謹慎地自內合上房門。

關門的一瞬間她就有些腿軟,強提著一口氣燃起燭火,祁冉冉湊到燈下,果然就見輕薄的紗質手衣已經被血染了個透徹。

一旦下定決心破釜沉舟,那便定然要有‘必勝’的把握,她從前沒殺過人,也不可能找個人來練習著殺,因此為了一擊即成,她特地在動手前添了一道‘保障’。

捅穿褚承言的匕首正是俞瑤買給她的那把,而她則在那柄匕首的尖端縫隙裡,加了許多的汞。

禛聖帝沉迷煉丹,鉛與汞於她而言都不是甚麼難得之物,可惜此時此刻,那能有效阻止凝血的汞不僅只流淌於褚大人的心口上,少許還混進了她破開的掌心裡。

祁冉冉面色慘白,一時只覺自己拿著藥瓶的手都有些發抖。

以牙咬開瓶口軟塞,她哆哆嗦嗦地又往掌心灑了一層藥粉,閉眼熬過那股子尖銳疼痛,祁冉冉蜷了蜷指,發現血流的勢頭並沒有被止住。

她頓時就有點絕望,受傷這事暫時還不能告訴喻長風,旁的不說,她們眼下距離上京尚不大遠,車上又沒備著能夠排汞的藥物,那人若是知曉了她手上有傷,八成會當場下令,將她送回上京治療。

而她一旦回到上京,彼時姨母與表妹失蹤的訊息也已傳開,且不論褚承言的死會不會立刻和她扯上關係,失了兩個‘人質’的鄭皇后便首先會以‘養傷’為由,將她徹底困死在公主府裡。

她不確定喻長風是否會冒著延誤行程,以及被聖人宗老發現他秘密帶她離京的風險,與她共同返京;

她也不確定屆時她若當真孤身被困公主府,是否還能再得到這麼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好機會逃出來。

行差踏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她不能冒險。

思緒至此,祁冉冉咬緊牙關,另取來一柄小刀放到火上炙烤,待刀刃變得通紅之後,又淺淺割去傷口表皮,儘可能將沾染的汞去掉。

做完這一切後,她幾乎已經要站不住了,臉上身上都是冷汗,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淌過一遭,從頭到腳溼涔涔。

隨手將小刀扔進銅盆裡,她作計著明日或許需得編個故事,同元秋白打聽打聽汞入傷口應當如何善後處理。

對了,還得儘快聯絡上那位送姨母與表妹出城的徐公子,一日得不到她們的確切行蹤,她心裡就一日不踏實。

七七八八的念頭一個接著一個湧入腦海,祁冉冉皺了皺眉,視線慢吞吞轉到桌前的紅棗甑糕上,想起自己將近兩日都沒吃過甚麼正經東西,遂又拍了拍逐漸發懵的腦袋,試圖去用晚膳。

起身的一瞬間忽覺眼前霍得乍白一片,她奮力眨眼,下一刻,世界驟然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話說:本章留評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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