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中秋 祈冉冉這是要離開天師府,重吃褚……
自那之後他便開始學習醫術,與元秋白的關係也日漸趨於近密。
元秋白是真心希望喻長風能快樂點,無他,這人小時候過得太苦了。那等非人的所謂‘磨礪’,身體上的,心靈上的,他一熬就是十幾年,此等境況下還能不發瘋,元秋白都想由衷欽佩他一句‘心志堅定’。
但話又說回來,喻長風其實是該發發瘋的,過去能力不足時剋制隱忍便也罷了,如今他威望空前未有,就算翻著花兒的‘隨心所欲’,族中宗老除了能用大義和責任壓他幾句,還能奈他如何?
——左不過是他自己因著過往的接連失去心如槁木。
思緒至此,元秋白下意識就去看那或許是唯一一個能救活這株枯木的公主殿下,抬眼的瞬間瞧見祈冉冉已經拽著半筐黃梨子移到樹下,此刻竟正莞爾朝著這邊揮手。
元秋白忙不疊回了個笑,也欲抻臂同她打招呼,手都抬起半截了才發現祈冉冉視線的落點並非是他,而是距他左後方不遠處的雕花欄窗。
他頓時一愣,片刻後旋即意會,向前快走幾步,果然就見適才還緊緊閉闔的窗子不知何時已然開啟了一道小小縫隙,喻長風坐在窗邊桌案前,單手捧著一冊書卷,全神貫注,目不別視,渾然一派心無旁騖的專注相。
可祈冉冉那廂一招手,甚至連聲音都還沒發出來,他便應時抬眼,俊挺的眉頭微微一皺,露出一副被人打擾之後的不悅之態。
“做甚麼?”
隔著一段距離,祁冉冉高舉起掌中什物給他瞧,“喻長風,你要吃加糖蒸的熱梨子還是製成酥山的涼梨子?”
喻天師面無表情地回絕她,“我不吃梨。”
祈冉冉一臉瞭然地點點頭,“酥山去掉果肉啊,好的,那你等我半個時辰。”
喻長風沒接話,卷頭朝前虛虛一點,“小臂上那一片紅是甚麼?”
祈冉冉也沒接話,眉眼彎彎笑容愈盛,“知道了,我再多給你加些牛乳。”
她說完便走,拉扯著竹筐奮力前行,於青磚地面拖拽出一小道蜿蜒痕跡。
喻長風同樣不置可否,將不知讀了幾頁的書卷隨手一擱,帶著一份近乎詭異的默契,幾至同步地闔了欄窗。
***
轉眼又過兩日,第三日的早朝之上,程少卿一步一叩,自行辭去了宗正寺少卿的官職。
一眾朝臣面上全全水波不興,內心無比驚疑譁然。
驚疑的原因也再簡單不過,畢竟天師大人此番勃然盛怒的始末,真真是值得細品。
雖說於公而言,以程少卿為首的數字宗正寺官員確實曾一度持續地對天師府明褒暗貶;
於私來講,程少卿自己膽大包天,平日裡慣喜歡口出狂言便也罷了,這次竟還不知死活地鬧到了喻天師的家門口。
天師大人只是懶得事事計較,並不代表人家就是個能任人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相反,喻天師不僅一點不‘軟’,內裡還委實‘硬’得要命。程少卿今次不就身體力行地證明了?招惹了喻長風這座又凜又險的大冰山,絕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可話又說回來,常年沉寂的大冰山早不發怒晚不發怒,怎的偏偏這次就怒氣沖霄了?回溯程少卿的數次作死行徑,其中唯一不同的,似乎也只有‘華蓋險些砸傷了韶陽公主’這一異數。
但韶陽公主不是早就與那禮部的褚侍郎……
一時間,火辣辣的探究視線不約而同地齊齊投注到了臺階之下的褚承言身上,褚大人微笑佇立,神色怡然地接受了所有目光。
終至散朝,幾位素昔愛瞎打聽的同僚當即圍至褚承言身側,
“褚大人,您這……”
褚承言此人異日裡最是‘難聊’,他倒並非緘口不言,而是敘談回應時都頗有技巧,往往三言五語的交流完,你覺得他甚麼都說了,但再一深究,才會發現他其實甚麼都沒說。
只是今日,他卻顯而易見的格外坦然,
“是我言行有失,惹得珠玉動了氣。”
清雋眉眼微微低垂,憂愁與失落便止不住地漫溢位來,
“珠玉如今不願見我,還躲進了鑲金嵌寶的首飾奩裡,我人微言輕,對此也無可奈何。”
一番話講得迂迴隱晦,然‘珠玉’說得是誰,‘鑲金嵌寶的首飾奩’指得又是哪兒,在場眾人幾乎瞬間心領神會。
朝中掛著閒職但常年告病、今日純為了瞧熱鬧才破天荒來上朝的元秋白聞言眉頭一蹙,眼中憂慮頓時更深。
元堂兄其實早在前幾日就已經聽得了這方傳聞——祁冉冉之所以突然決意留宿天師府,正是因為與褚承言生了怨懟。
但這怨懟又著實不值一提,換言之,與愛侶之間的打情罵俏也差不了多少。
三日前他造訪天師府,本意也是欲要將這訊息直接告知喻長風,只是彼時意外窺得了天師大人的晦澀心事,他諸般顧慮,到底還是作罷。
然而今日……
耳邊的攀談內容已然進展到了明晚的中秋宮宴,芝蘭玉樹的褚大人垂首淺笑,眼角眉梢間都是止不住的歡喜悅意,
“萬幸誤會已說開,中秋宮宴前便可再次見到珠玉,與其重修舊好了。”
……等等,甚麼意思?
祈冉冉這是要離開天師府,重吃褚承言這棵回頭草了?!
元秋白驀地眼皮一跳,這下便連半分顧慮都沒有了,他一面於心底默唸著‘喻長風你真該尊稱我一聲義父’,一面以雙手勾抱著官服下襬,頭也不回地往天師府衝去。
……
一路登上鶴鳴山,入內殿的第一眼他就瞧見了喻長風。
喻天師穿著一件窄袖的群青紫薄羅衫,烏黑髮尾半乾半溼,正蹲身在廊道旁的小花圃裡修剪花枝;恕己則於一旁靜默立候,腦袋垂得低低的,明顯一副差事沒做好又被教訓了的萎靡模樣。
元秋白走過去,“喻長風,你做甚麼呢?”
喻天師意料之中的沒搭理人,一旁的恕己小心翼翼接過話頭,
“因為我沒有將花圃裡的灌木清理乾淨,公子現在在親自清理。”
前往韶關確認糧米的弟子已於前日歸來,離京的日子也定在了中秋翌日,奉一近來需得籌備出行路上的行李馬匹,天師府的內務管理便一具落到了恕己頭上。
可憐的恕己師兄邊說邊止不住疊聲吸氣,只覺自家公子約莫是真討厭這些灌木,畢竟他近來犯過的小錯並不止這一件——
譬如,公子寢屋的窗子沒闔好就是無甚所謂,但接連三次未能將灌木清理,公子居然破天荒罰他蹲了兩個時辰的馬步,以致於他的雙腿直至目今都在不住打顫。
元秋白意外挑了挑眉,“這灌木雖說偶或可致人面板紅腫,但它能驅蚊蟲,種了這麼些年了,平時也鮮少會有人從花圃裡穿行而過,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要清理掉?”
喻長風手上動作沒停,“你的行李備好了?”
元秋白每年也會與天師府一道離京,權當個醫師隨行照料。
“年年都是那點東西,早就備好了。”元堂兄蹲下身去,高度與喻長風齊平,手上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翻起的溼潤泥土,語氣有些支支吾吾,“那甚麼,喻長風,程少卿今日辭官了。”
喻長風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拔出坑裡綠植,轉而從旁取過一株冒了頭的紫薇花,生疏卻仔細地培植進去。
祁冉冉貌似就很喜歡紫薇花,元秋白幾次瞧見過她隨手擱在桌上的帕子,顏色雖不盡相同,錦帕的一角卻始終繡著一朵紫薇花。
“……喻長風。”
元堂兄頓時益發怨恨起了自己這個只有在某些時候才會變得格外靈光的腦子,
“其實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
他支支吾吾,耳中聽著‘咚咚咚’的培土聲,心下愈加糾結得要命,躊躇半晌,乾脆轉頭先問恕己道:
“你們公主呢?方才我過來時也沒瞧見她。”
正問著,門外忽然跑進來個著青衫的小弟子。
“恕己師兄。”小弟子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韶陽公主下山去了,臨行前讓我轉告你一聲,今明兩日都無需準備她的三餐。”
——得,這是真走了。
元秋白終於放棄掙扎,眼一閉牙一咬心一橫,語速極快地破罐破摔道:
“喻長風,其實我今日來就是想告訴你,祁冉冉前些日子之所以留宿天師府,與甚麼身生異象毫無關係,純粹就是因為和褚承言鬧彆扭了。今日突然下山,也是因為與褚承言冰釋前嫌,二人要見面了。這話都是褚承言在早朝之後親口說的,不止是我,好多上朝的同僚都聽見了。”
咚!
培土聲驀地一停,四下旋即陷入死寂。
好半晌,元秋白兢兢戰戰睜開一隻眼,發現喻長風的反應竟出乎意料的平靜。
他沒動,面上神情也無甚變化,那支培植到一半的紫薇花甚至還被他全須全尾地攏在掌心裡,粉的花綠的枝,嫩黃蕊瓣顫顫巍巍,猶在徐徐沁著香氣。
“……額,喻長風?”
元秋白期期艾艾喊了他一聲,
“你,你沒事吧?”
喻長風好一會兒才有了動作,他放下花枝,沒有袖擺遮擋的五指十分明顯地攥了一下,手背之上青筋凸顯,下一瞬又極快消失不見。
他好似真的半點都不在乎,又好似早就對這結果有所預料,幽邃眼底無驚無怒,淺色薄唇輕輕嗡動,便連說話的語氣都與平常無異,只是約莫在太陽底下待得久了,此刻驀然開口,嗓音低沉粗糲,微微透著點反常的啞。
“沒事。”
他道。
沒事。
作者有話說:
天師大人:沒事
區區眼淚,可以忍住。
週六要入v啦,今天雙更,第二更在晚上6點。
明天的萬字章已備好[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