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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外殿 “送公主去外殿。”

2026-05-06 作者:糖罐本罐

第6章 外殿 “送公主去外殿。”

交談間一行人已經抵達山門殿,祈冉冉還在歪著頭和恕己說話,突覺眼前驀地一暗,下一刻便一腦門撞到了喻天師硬邦邦的後背上。

“哎呀!”

她被撞得本能後退,捂著泛紅的額角怔怔抬眼,鼻頭與面頰一具被風吹得紅撲撲,黑色的髮絲彌散在暗夜裡,有種說不出的柔軟可愛,

“你做甚麼?怎麼不往前走了?”

喻長風抿著薄唇沒答話,守在山門前的奉一倒是上前一步,捧著一瓶跌打酒,道出那番今早就已預備好的客套說辭,

“公主,藥您拿好,恕己稍後會引您去外殿客房的。”

……外殿客房?

祈冉冉頓時一愣,“我昨日住的屋子呢?”

雖然只在今日晨起時匆匆一覽,她也能清晰覺察出那間屋子裡的多處巧思佈局都頗合她心意。

“天師大人這是不准許我進內殿了?”

她後知後覺,同時又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了這是?

早上離開前不還好好的?

方才在山下時不還詢問她手腕傷勢來著?

難不成就這幾里路的功夫,天師大人終於被夜風吹得清醒過來,認定額頭上的淤傷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繼而正式決定要同她甩臉生氣了?

思及此,祈冉冉急忙從袖中取出個白瓷的細口瓶,託於掌心給喻長風看,

“昨日我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瞧,我還給你帶了消腫祛淤的藥膏呢。”

她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與喻長風失和鬧僵,自己的鋪設定計才啟了初初的第一步,後續的籌謀多多少少還要仰仗天師大人的尊崇地位,若不能儘快哄得這人消氣,她接下來的計劃可就半點都走不通了。

“對了,還有適才說的交易。”

白瓷小瓶果斷換手,靛藍的金線錦囊隨之佔據掌心,祈冉冉手忙腳亂地低頭解繫帶,動作間五指翻飛,藕色指尖幾次拂過錦囊一角上幾不可見的細小字樣——

喻長風微斂眉眼,發現那是個鐵畫銀鉤的‘褚’字。

禛聖帝近些年來沉迷長生,疏略朝政,底下的官員少了加官進祿的機會,不少人便將主意打到了喻天師這裡。

——在連年的放賑中不痛不癢地添上幾石米糧,屆時功績一寫,摺子一遞,不僅能在‘救民濟世’上分一杯羹,更能於聖人面前博個‘慷慨輸將’的美名。

天師大人慣是不在意這些虛名的,他從未阻礙過任何人的同調效仿,卻也從未接納過任意一份‘投名狀’,甚至往年的這個時候,天師府都是直接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

只是不曾想今時今日,他褚侍郎的敲門磚竟還能以這種方式遞到自己眼前來。

……

行道兩側的燈籠倏地滅了兩隻,天師大人距離燈火最近,穠麗眉眼幾乎瞬間沒入晦暗。

四下裡隨之黑漆一團,祈冉冉本能一頓,旋即便覺落在頭頂上方的兩道視線陡然變得又沉又冷。

“……喻長風?”

她揚著調子喊了他一聲,沒得到回應後又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只是她並沒有能在暗夜裡視物的本事,故而目之所及也只有個輪廓分明的冷白下頜與繃得平直的淡色嘴唇。

“你怎麼了?”

誠然天師大人平日裡也都是這副面無表情的冷臉,可她此刻卻莫名覺得,喻長風好像生氣了。

於是本就凌亂的思緒愈發雲裡霧裡,祈冉冉眨眨眼睛,茫然若迷之下,本能將藥與錦囊一併高舉起來,

“額……關於交易……”

喻長風端著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她抬高的手腕,隱在暗夜裡的一張臉神色不明,半晌,唇角似乎突然……自嘲地輕扯了一下?

祈冉冉懷疑自己看錯了,剛想湊近再仔細瞧瞧。

下一刻,還傷著的腕子驀地一輕,喻長風拿走她手中的祛淤藥,一臉冷漠地轉身離開。

“替他人鋪青雲路的交易我沒興趣和你談。”

“恕己,送公主去外殿。”

***

隨行的弟子很快一併離去,空蕩蕩的山門殿前,恕己撓撓髮梢,難得尷尬地衝祈冉冉笑了笑,

“公主,天師府的外殿也很好的,除了離我們公子的院落稍遠一些,器具衣衫一類的什物同你內殿房間裡的幾乎別無二致。如果非要找些缺點,約摸……約摸就是不夠朝陽?不過話又說回來,全天師府上下大抵也找不出第二間房能比那間光照更足了。”

祈冉冉一向畏熱,卻又最喜歡輝光燦爛的屋舍殿宇,俞瑤當年在世時就曾因她這寶貝女兒的寢屋選址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祈冉冉點了點頭,心裡雖有些惋惜,然眼下木已成舟,她也不欲為難恕己,便順著他的指引主動提步往外走,

“無妨的,再不夠朝陽也必定要比我在公主府的那間寢屋好。”

清亮語調和緩平穩,祈冉冉語氣隨常,邊說邊抻臂圍出個圈,左手沉下,掌心上翻,比劃著做出個沉底姿勢,

“你不知道吧,我就住在整個公主府中最低陷的地方,四周都是蒙著麻紙的圓方小窗,小窗後面遍佈著時刻監視我一舉一動的察事聽子。”

“……啊?”恕己一臉茫然地張大嘴巴,“這是甚麼意思?公主府不是你的地盤嗎?”

祈冉冉拉長尾音‘唔’了一聲,想了想,又給恕己說了個容易理解的形象比喻,

“你在獵場裡打過鳥嗎?數尺高的圓丘壇,周遭圍一圈虎視眈眈又蓄勢待發的暗箭明槍,最上方再罩一塊兒極細的巨幅漁網。”

“這種漁網不遮光,所以鳥兒剛被放出來的時候,還以為頭頂上是自由的天,它會很努力地撲騰翅膀,想著只要努力飛高些,就一定能從圓丘壇裡逃出來。”

“然而沒飛幾下就會被漁網擋回去,繼而再飛,再被擋,直至最後精疲力竭,徹底歇了起飛的心思。”

“我在公主府內的處境差不多就是如此,非要究個區別的話,大概就是我這種品種的鳥兒更金貴一些?”

“……”

恕己突然不說話了,他抬起手,臂膀向前傾斜,身軀卻微微後仰,明顯就是個想安慰她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的愕然架勢。

似是難以理解,又似是不可置信,他將祈冉冉從頭到腳打量過一圈,片刻之後拳頭一攥,霍地怒氣衝衝道:

“你們皇家的人也太過分了吧!難怪你之前的脾氣那樣壞!處在那等境況之下,你若不擺出個窮兇極惡的難纏模樣,只怕早就被拆筋剝骨地吃掉了!”

祈冉冉自覺忽略掉他話中的某幾個字,反過來輕拍他肩膀,“嗐,彆氣彆氣,至少在吃穿用度上還是好的嘛,我都習慣了。”

“那……”恕己只顧歪著腦袋和她義憤填膺,被地上枝丫絆得一個趔趄,手裡燈籠一歪,又很快站直身體,“那你就沒想過離開嗎?”

虧他還以為祈冉冉是因為瞧不上他們天師府,所以才會在成婚後依舊堅執留宿於公主府。

祈冉冉卻沒接這句話,羽睫掩映下的清亮眸子極快黯淡了一瞬。

離開?

她自然是想過的。

不僅她自己要離開,同樣備受盯防的姨母與表妹也得一併獲得自由。

為此她甚至在十五歲那年悉心畢力地做過嘗試——偽造冊表,預備現銀,規劃路線,再尋隙以重金利誘看守。

她倒是順利出了城,甚至跑出去了幾百裡,可惜最後還是被抓了回來。

——是天師府的宗老抓她回來的。

面容肅穆的老者不茍言笑,看向她的眼神裡也同樣漫溢冰冷呵責,

“身為一國公主卻不達大體,肆意孤身遊蕩在外,若是悄寂歿了,好歹還能落個乾淨;然若被有心之人裹脅挾制,繼而危害社稷黎民,公主可知,這是何等罪過?”

“僅此一次,老朽親自送公主回宮,還望公主今後好自為之。”

……

那一次的事後追究牽連極廣,姨母因‘煽誘唆弄’入了水牢,她與表妹則被鄭皇后宮裡的嬤嬤分別關進暗室,在壓抑到令人發瘋的死寂裡日夜不停地誦讀懺悔書。

彼時的她其實偷偷給喻長風傳過求救信。

可惜喻長風並沒有來救她。

……

“哎,看著點腳下。”

半晌之後,祈冉冉才笑盈盈地扯開話頭,

“還有多久能到?你燈籠裡的燭火是不是快燒完了?”

恕己低頭一瞧,‘哎呦’一聲,瞬間被她轉移了注意力,忙不疊從袖袋裡取出只新的蠟燭替換進去。

……

二人又走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林木掩映下的別緻竹舍終於朦朦朧朧顯出輪廓。

恕己不方便送她進去,尚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下腳步,將燈籠交給祈冉冉,自己先行離開。

祈冉冉頷首向他道謝,倚著微弱的火光繼續走了約摸半刻,最終抵達一處翠竹環繞的清靜腹地。

依照恕己的描述,天師大人在外殿給她準備的客房是一間‘光照沒那麼充足’的風雅竹舍,可祈冉冉當下推門進去,卻發現這竹舍的佈局相當別緻。

房間坐北朝南不說,外圍種植的還都是些節高穗小的青翠桂竹,這種竹子能阻烈日,卻不會過分遮擋陽光,莫說是如今早已受過磋磨的韶陽公主,便是當年難纏挑剔的祈冉冉都尋不出半點毛病。

推開竹舍大門,裡間果然也如恕己所講的那般,鋪排佈設講究獨妙,器具衣衫一應俱全,除去尋常男弟子慣會使用的箱籠什物,靠近小窗的位置甚至還貼心擺放了一張又寬又大的黃花梨妝臺。

祈冉冉粗略撥弄過鏡匣裡幾盒未開封的胭脂口脂,這下是真出乎意料地滿意了。

她沒骨頭似的癱進屏風之後的竹搖椅上,一手點燃桌角的信靈香,一手推開小窗,雙眼似闔非闔,倚著這片清曠安寧的美好月色,又慢又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她從重生始起,心肺處便始終不大舒服。

今日晨起時就略有不適,只是約摸天師府鍾靈毓秀,她身處此等福澤寶地,倒也尚且能夠忍耐;及至晌午下山去見褚承言,肺腑裡針扎似的密集痛感便再沒停過;更遑論晚間她還絲毫未歇,逞強騎了一個多時辰的快馬。

若不是因為被重生前的幾十場鞭刑變相提高了忍耐力,只怕尚未抵達這外殿竹舍,她整個人就要被那股不斷泛起的灼沸絞痛逼得原地安息了。

此時此刻,緊按住心口再次吐納,涼潤氣息徐徐入肺,祁冉冉眉目舒展,這才終於感覺好受了些。

她草草散了頭髮,又取來備好的熱水梳洗一番。

最後滅燭,上榻,一面思量著明日應當如何哄好錯位翻臉的天師大人,一面將自己裹進一片翕然安適的信靈香裡,沉沉陷入酣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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