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離 “我今日不能同你和離了。”
她難得在那片靜謐的黑暗裡睡得又沉又穩,再睜眼時卻是被生生疼醒的。
心肺處猝然竄上來一股劇痛,喉嚨也疼,像生噲了幾千根燒紅的針,吞嚥時都恍惚能嚐到些淡淡的血腥味。
祈冉冉皺眉忍了一陣,半晌之後倏地翻身坐起,一把扯過帕子緊捂住嘴。
咳咳咳——
她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會兒,直至將胸口那股子憋悶的氣息盡數咳出去後才鬆了眉頭,隨手將帕子扔到榻角,再次慢慢躺回……
等等,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
她又猛地坐起來,第一反應便是在身上摸索一通,發現除去右手腕間多了一顆紅得刺目的血色小痣外,整個身體倒是沒有半分異樣,甚至連點燒傷的痕跡都瞧不見。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藕色的輕綃帳嚴絲合縫地遮掩著外頭不確定的光景,祈冉冉遲疑一瞬,到底還是伸手撩開,小心翼翼向外望了去。
她以為自己合該瞧見個陰森鬼魅的晦晦冥府,卻不想入眼竟是間陌生卻又略感熟悉的通達雅舍。
草綠的碧紗櫥橫隔堂外,梨花馬蹄足的長方桌正當堂中,再往遠,繡有暗紋的淺黃絲綿紙被雲紋的欞花橫隔成規律的小塊,甚至因為屋子朝向極佳,當下被光一照,還淺淺透出了些猶如琉璃一般瑩瑩閃閃的燦亮爍影。
祁冉冉困惑的目光就在這片安逸的光明裡茫然遊蕩了一整圈,最後越過半闔的小窗,落到窗外庭院中一棵堪堪結出青果的繁茂梨樹上。
此時此刻,一顆青梨子冷不防自樹梢掉落,骨碌碌滾進一旁的草叢裡。
祈冉冉的視線遂又不自覺追著那梨子一路跑遠,直至白玉的石壁撞入眼中,她整個人才驀地一愣。
——石壁上的紋樣是一整幅莊嚴瑰偉的四靈圖騰。
刻有齊整四靈的石壁並不為尋常百姓所用,就連宗正寺中的崇玄署,也只被允許使用普通砂岩分開篆刻。
而有資格擁有如眼前這方耗費上千顆碧玉寶珠雕琢鑲嵌而成的圖騰的地方,整個大雍朝內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
祈冉冉頓時呼吸一緊,腦子裡一瞬間閃過一個荒唐的猜測。
她顧不得梳妝,草草披上衣衫就往外間跑,循著腦海中模糊的記憶繞過屏風,再開啟妝臺下方第二個小屜櫃——
一封蓋有她與喻長風私印的和離書就這麼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果然。
此處是喻氏天師府,和離書的一角清清楚楚寫著禛聖十三年七月初七。
——她竟真的重生回到了三年前!
祈冉冉撿起那張薄薄的紙,難以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
尤在她滿心詫愕的當口,門外突然傳進來兩聲敲門聲。
第一聲落手極重,連帶著厚實的門板都跟著一震,渾然帶著莫大的怒氣;第二聲雖只間隔了短短一瞬,卻是明顯收了力道,隱隱透出些不情不願的恭敬來。
清亮的少年音緊隨其後,“早膳已經備好了,我們不方便送進去,你出來吃……”
話音至此再次停頓,半晌之後,咬牙切齒地繼續接上,“韶陽公主,恭請您,親自出來用早膳吧。”
喻長風身邊有兩個自小侍奉他的弟子,年紀稍長的名喚奉一,小的那位則喚恕己。
顯然,如今正叩門的這個,便是前世時常會為喻天師打抱不平,且又極為看不慣她的恕己了。
祈冉冉定定心神,抬手將門開啟。
……
一束光很快迎頭照下來,盛夏清晨的涼爽山風以靡靡之勢掠過雄偉山坳間漫漫無沿的青竹古木,挾裹著天師府百年積蘊的信靈香氣,瞬息拂去了她身上如噬附骨的鼎沸之感。
祈冉冉不自覺撥出一口長氣,唇邊下意識帶出些笑意。
她這笑純粹是因為倍感舒坦,然候在一旁的奉一與恕己卻明顯誤會了她的意思。
恕己的臉色頓時更臭,“你這人真是好生無禮,前幾日無故要米要糧,昨日又鬧上山來吵著要和離,晚膳後還用書卷砸傷了我們公子的額頭!今日不僅沒有半分悔意,居然還笑得出來?”
他口中的‘公子’便是喻長風,禛元帝駕崩後,喻家不再專研道法,誦持社壇一類的事務大多改移至崇玄署,各代‘喻天師’的夙日稱謂也隨之變為‘公子’。
而所謂的‘要米要糧’,即是今年上半載,她欲招攬的玄羽軍恰巧缺少一批米糧。這支肇始於荒原且不足百人的獨立輕騎隊向來極難親近,她籌謀洽商了近兩年,方才等到了這個與之示好的機會。
只是自禛聖十一年起,糧米產量連續三年都捉襟見肘,就連公糧都是各地百姓牟足了勁繳上來的,更遑論流通於市場的大批現糧。祈冉冉也是用盡渾身解數,這才終於訂購到了一批糧食。
然而到了原定的交貨日,糧鋪的掌櫃卻一臉為難地告訴她,這批糧米已經被天師府的人盡數買走了。
‘天師府連年放賑’早就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誰曾想今年好巧不巧,被賑的‘糧’竟然與她撞了號。祈冉冉思慮再三,到底還是去找了喻長風,只道她在京郊的院子不日便要修整,匠人們需要口糧,懇求天師大人先將這批賑濟糧挪借給她用用,待一月之後,她必定倍數奉還。
結果可想而知,喻長風自是沒有答應。
最後還是褚承言站出來,說自己在距離上京不遠的邵關存有數百石陳年糙米,雖品質欠佳,好歹能先解了祈冉冉的燃眉之急。
但與此同時,他也提出了交換條件——即要她與喻長風請旨和離。
前世的禛聖十三年七月初七,祈冉冉破天荒於婚後第二次踏入天師府,她鄭重其事擬好和離書,又將桌案成堆的文卷砸向喻長風,以近乎撕破臉面的激進方式逼著喻天師蓋下私印。
翌日二人請旨和離,禛聖帝勃然大怒,罰她幽禁公主府半載,褚承言則帶著她的信物與邵關糧米秘密離京,並在此後的數年中充當信使,直至她將玄羽軍攬入麾下。
如今想來,哪有甚麼臨陣倒戈,只怕打從一開始,玄羽軍真正效忠的人便不是她。
……
思及此,祈冉冉轉頭看向恕己,“你們公子呢?”
恕己氣鼓鼓地看了她一眼,還在滿心憤慨地自說自話,
“天師府又不靠你們公主府的例銀過日子,況且就算是聖人還要對公子禮讓三分呢!”
“成婚整兩年,第一次來天師府,拜過堂後喝了杯酒轉身就走了;第二次來更過分,居然還對公子動了手!”
“我們公子在戰場上可是一隻手就能擰斷禿鷲腦袋的,若不是讓著你,你以為你能……”
奉一上前一步,止住恕己絮絮叨叨的討伐架勢,
“公子就在外間的廊道上。”
他衝祈冉冉行了個禮,姿態恭敬客氣,語氣裡卻是掩不住的厭煩與冷淡,
“韶陽公主請。”
***
祈冉冉並不在意他二人的壞態度,她順著奉一的指引一路向外,果不其然於廊道盡頭瞧見了闃然而立的喻長風。
這人和她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幾,臉是冷的,神情也是冷的,濃黑似墨的長髮規整束在金玉的蓮花冠內,紺色的雲鶴袍衣袂飄飄,即便站在陽光下,整個人也能顯出一副不可親近的出塵之態。
只是或許因為昨夜沒能休息好,穠麗深邃的眉眼略浮出些與以往不同的懨懨之色,高不可攀的疏離感因此淡去少許,周身氣場倒是猶然冷峭,隱隱透著股不容抗拒的深重威壓。
恕己原本還跟在她身後一路小跑,臨上臺階前被喻長風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登時便止住腳步,訕訕停在了遠遠的廊道口。
過去的祈冉冉原本也會就此停下,倒不是怕他,而是雙方所處的陣營根本不允許她二人有任何親近的可能。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皇家離不開天師府,可又同時需要有一枚棋子牢牢牽制住這位能‘祀’又能‘戎’的天師大人;喻氏深沐皇家恩德,但諸位宗老卻也向來對她這位變相的‘天家探子’滿心戒備。
本不相容的二者既需共生共扼,那麼,保有微妙的疏遠平衡才是維持長久穩定的上上策。
而若再將這立場下放至她與喻長風身上,則可更簡單地歸結為一句話——
越是親近,就越是麻煩。
截至前世和離前,祈冉冉都始終篤定持守著這一原則,敬而遠之地與喻長風保持距離。可現如今,她看著天師大人長身玉立的挺拔身影,再想想靈堂中他微彎的脊樑,腳下沒有絲毫停歇,直直便朝他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人額角上的淤傷當真有些嚴重,青紫泛紅的一小片明晃晃地銜掛在俊朗的皮相上,與他白璧無瑕的仙人之姿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她頓時又有些心虛,憶起兩世動手時的那個瘋癲勁,趕忙彎彎眼睛,極力露出個無比軟和的燦爛笑臉來,
“額,天師大人,昨夜歇得可還好啊?”
……
誠然韶陽公主十六歲被迫出降,可她作為天子潛龍時期的唯一子嗣,早期的嬌生慣養釀出一副任縱性子,後期又有俞瑤留下來的傢俬做底氣,即使暗地裡處處見制於人,明面上也從未刻意收斂過脾氣。
但就是這樣一位外人看來恣肆又嬌蠻的大公主,偏偏卻生了一副左家嬌女般可親可人的乖巧模樣。
杏臉朱唇葡萄眼,雪膚烏髮軟桃腮,此刻再眉眼彎彎地笑上一笑,頰邊兩點小梨渦便瞬間如明燦暖陽,咕嚕嚕向外冒著甜意。
喻長風看著她笑意盈盈地湊上前來,視線自那對深陷的小酒窩一路下滑至凌亂的衣衫與緊握和離書的手,薄唇微抿,眸色不由一冽,
“知道你不願與我有關係,如今能稱你意,倒也不必急成這樣。”
……?
祈冉冉順著他的視線低頭垂頸,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竟還裹著那件混亂之中隨手披上的外袍,詫異之下撿起的和離書也還牢牢握在手裡,一眼瞧上去,倒還當真顯出幾分迫不及待欲與他一刀兩斷的催促意味。
“不是……”
難得感到尷尬的韶陽公主幹笑一聲,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期期艾艾,罔知無措下本能就想啃指甲,捏著和離書的右臂下意識抬起,恰好將那蓋了二人私印的薄紙炫耀一般更近地送到了喻天師眼前。
喻長風面色更沉,轉身就要先走,
“馬車就在門外,出去吧,你我今日就能和離。”
“等等!”
祈冉冉急忙拽住他的衣襬,前世喪失的第一個先機便是因為和離被拘公主府,今生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在這個節骨眼上重蹈覆轍。
“我今日不能同你和離了!因為,因為……”
羽睫覆蓋下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著轉,祈冉冉絞盡腦汁,情急之下福至心靈,突然掀起右手衣袖,指著腕間那顆憑空生出的紅色小痣給他瞧,
“因為我今早突生了異象,大抵需要留在天師府內辟邪休養一段時日。”
她邊說邊忙不疊晃晃右手,半截白到發光的小臂就此於明朗日光下舒展翻平,青色脈絡間,一顆血紅色的小痣果然招搖綴於其上。
喻長風登時蹙起眉眼。
他記得很清楚,昨日這隻手舉起書卷砸他時還是白生生的一片素淨,無論手掌亦或腕間都沒有半分異樣的痕跡。
幽邃黑眸向下一斂,喻長風伸手叩住她的脈搏,又一寸寸審視盱衡過她略顯蒼白的面色,
“昨日我離開之後,你去過甚麼地方了?”
祈冉冉無辜搖頭,“沒去過甚麼地方,一覺醒來就這樣了。”
她慢吞吞地‘唔’了一聲,將本就輕軟的尾調拉得愈發細長,
“但我從前聽人說過,身生異象是沾染邪祟的象徵,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待在一純淨之地安心靜養。而普天之下,怕是再沒有第二個地方能比天師府更純淨了吧?”
言罷又眨眨眼睛,紅唇向上一挑,笑得愈發天真爛漫,
“可天師府尊崇顯貴,哪怕是皇親貴戚都不能無故留宿,我當然也不能壞了規矩。所以,你我今日先不和離,天師大人借個地方,讓我暫且住上一段時日?”
她今日的笑臉簡直比過去兩年加起來還要多,看上去倒真有幾分中邪的樣子。
喻長風的視線在她頰邊的小酒窩上沉沉停駐,半晌,譏諷一扯唇角,
“留宿?外頭待膩了?”
“真當天師府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刻意加重了話裡的‘外頭’二字,也不知是特指她的公主府,亦或另有弦外之意。
祁冉冉笑盈盈地沒接話,暗道天師大人此刻的怨念看起來似乎有些重,約莫還在記恨她昨日動手的事。
她在心裡嘆息一聲,見喻長風對她留宿的請求不置可否,腦子一轉,主動搭了個促他預設的臺階,
“天師大人用過早膳了嗎?恕己方才還說早膳已經備好,不如你我一起……”
話未說完,奉一忽然雙目含怒自遠處走來。
“公子。”
他在喻長風身前站定,拱手行禮後瞥一眼祈冉冉,面色怫然慍惱,眼底的厭煩竟比初見時還要明顯。
“禮部的褚承言褚大人,此刻已縱馬至山門殿外。”
“而且那位褚大人,他還穿了一身緋紅的圓領袍。”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