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有甚麼事，跟我說
下午沒課, 沈清幼去供銷社買東西。
肥皂用完了，牙膏也快沒了，還要買點針線。
她那條藍褲子的褲腳開線了, 一直沒顧上縫。
她把要買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推著車出了校門。
供銷社在街口，離學校不遠，騎車十分鐘就到。
她到的時候, 裡頭人不多。櫃檯後頭的售貨員正嗑瓜子，看見她進來，把瓜子往兜裡一揣，站起來問她要甚麼。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說出來, 售貨員轉身去拿。
她站在櫃檯前等著，眼睛看著櫃檯裡頭的花布。
有一塊碎花的, 白底藍花，看著挺素淨。
她想，要是買一塊, 能做件襯衫。
三叔那件白襯衫領口都磨毛了，一直沒換新的。
她又看了看價錢，想了想兜裡的錢，算了算，夠。
“那塊布, 給我扯三尺。”她對售貨員說。
售貨員剛把肥皂和牙膏放在櫃檯上, 又轉身去扯布。沈清幼低頭掏錢，一張一張地數著。
“清幼？”
她手一頓，抬起頭。
晏昊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手裡拎著個網兜, 裡頭裝著兩個罐頭、一包點心。
看見她，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大步走進來。
“真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沈清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數錢。她把錢遞給售貨員，把東西裝進布袋裡，轉身往外走。
“哎，清幼，別走啊。”晏昊跟上來，“好久沒見了，說幾句話唄。”
“沒甚麼好說的。”她頭也沒回，推開門走出去。
晏昊跟在後面，出了供銷社的門，三步兩步追上來，擋在她前面。她停下來，看著他。他笑嘻嘻的，一臉熱絡。
“清幼，你怎麼見我就走啊？我又不咬人。”
她沒說話，往左邊讓了一步，他也往左邊擋了一步。她又往右邊讓，他又跟過來。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到底想幹甚麼？”
晏昊把網兜往地上一放，雙手插進兜裡，歪著頭看她。
“沒甚麼，就是想跟你說個事兒。”
“甚麼事？”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清幼，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你爸那筆錢，是他欠三叔的。”
她愣住了。
“甚麼？”
晏昊嘆了口氣，一臉“我也是為你著想”的表情。
“你爸當年做生意，跟三叔借了一筆錢。後來出了事，那筆錢一直沒還上。你爸心裡過意不去，臨死前把那筆錢匯給了三叔。三叔本來不想要，但你爸堅持，他就收了。”
沈清幼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
“你怎麼知道？”
晏昊聳聳肩。
“我當然知道，那是我親三叔。家裡的事，能瞞得過我？”
她看著他，沒說話。他臉上還是那副笑，熱絡誠懇，像是在替她著想。
可她心裡很亂。
“我知道你不信我，”晏昊說，“你一直不信我。但這事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查。你爸欠三叔的錢，三叔替你爸還了別人的債，你爸又把錢還給了三叔。就這麼回事。”
他彎腰拎起網兜，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覺得，你該知道。畢竟是你爸的事，不能一直矇在鼓裡。”
說完，他走了。
沈清幼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他走遠。風吹過來，有點涼，她打了個寒噤，才發覺自己站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袋，肥皂、牙膏、針線，還有那塊碎花布。她把布袋抱緊，推著車往回走。
一路她騎得很慢。
腦子裡全是晏昊的話。
她查到的那些，和晏昊說的，都對上了。
可她不想信晏昊。她上輩子信過他一次，付出了多慘痛的代價，記憶深刻。
她騎到衚衕口，停下來。院門關著，裡頭安安靜靜。
推門一看，院裡沒人。正房的門關著，灶房的門也關著。
棗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金黃的，鋪在地上，沒人掃。
她把車靠好，拿著布袋進了自己屋。
窗外頭，天陰著，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下來。
她閉上眼睛，靠在床頭。
心裡有個聲音說，就算三叔對你不好嗎？他對你的好，難道是因為這筆錢嗎？
可另一個聲音說，那他為甚麼不說？為甚麼不告訴我？
她想起早上站在灶房門口，他端著茶杯，說“有些事，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不是時候，那甚麼時候是時候？
她問了，他不說。她查了，查到一半。現在晏昊把另一半告訴她了。可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她躺下來，盯著房頂。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找不到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裡傳來腳步聲。
她坐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
三叔回來了，手裡拎著個紙包，不知道買了甚麼。
他走到正房門口，停了一下，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她趕緊放下窗簾，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屋裡，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躲，就是不想讓他看見她在看他。
外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正房門開的聲音，又關上了。
她站在屋裡，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飯。
兩碗飯，兩雙筷子，擺在桌上。
他坐在對面，她坐在他旁邊。兩人吃飯，誰也沒說話。
她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一口都咽不下去。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他低著頭，自己吃飯，好像甚麼都沒做。
她看著碗裡那塊肉，亮晶晶的，醬色裹在上面。
她夾起來，放進嘴裡。忽然腮幫子有點酸。她使勁嚥下去，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天晚上，她又沒睡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底下壓著那張照片，他給她的，說“萬一回不來，留個念想”。她伸手摸了摸。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做飯。推開門，他已經在院裡了。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她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四目相對，她愣了一下。然後她轉回去，進了灶房。
做飯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清幼。”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
他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空茶杯，看著她。
“這幾天怎麼了？”他問。
她搖搖頭。
“沒事。”
他看著她，沒說話。她低下頭，不看他。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有甚麼事，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