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你是老沈的閨女,應該的
第二天一早,晏庭許果然在院子裡等著。
沈清幼推門出來時,他正站在那輛黑色小汽車旁邊,藏青色大衣筆挺。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來。
“走吧。”
沈清幼點點頭,快步走過去。
這年頭,能坐上小汽車的都不是一般人。沈清幼記得上輩子聽人說過,三叔在四九城的生意做得很大,黑白兩道都要給幾分面子。
只不過,他今天親自開車送她去學校。
沈清幼拉開車門,爬上副駕駛。座位有點高,她坐上去,腳還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了晃。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把座位往前調了一格。
沈清幼輕聲道謝:“謝謝三叔。”
車子發動,駛出衚衕。
路上人還不多,但越靠近學校,人越多。有騎著腳踏車上班的工人,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挑著擔子的小販。
車子從他們身邊經過,不少人扭頭看過來。小汽車本來就少見,這輛還擦得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沈清幼坐在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上輩子她沒坐過三叔的車。
因為她不敢麻煩他,覺得他冷冰冰又嚇人,後來三叔出事了,她更沒機會坐了。
“到了。”
晏庭許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熄了火。
沈清幼推開車門下去。
校門口站著好多人。
穿校服的學生,有送孩子的家長,還有幾個老師在門口維持秩序。
他們本來各忙各的,聽見汽車聲,紛紛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從駕駛座下來的晏庭許身上。
沈清幼聽見不少人低聲議論。
“那是誰啊?”
“小汽車,肯定是大人物。”
“我的天,那人好帥……”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沈清幼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女同學的目光。
她們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和驚豔,直直地盯著晏庭許。
晏庭許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拎出一個帆布包。
“走吧。”他說。
沈清幼點點頭,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校門走。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沈清幼聽見身後的人紛紛猜測她的身份,是他甚麼人。
她抿了抿唇,沒回頭。
走到教學樓門口,周老師已經等在那裡了。
周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戴著眼鏡,看著就很嚴厲。
她看見晏庭許,臉上的嚴肅立刻化成了笑容。
“晏三爺,您親自送來了?”
晏庭許點點頭:“麻煩周老師了。”
“不麻煩不麻煩,”周老師笑著說,“沈同學是吧?跟我來吧,正好第一節是我的課。”
沈清幼點點頭,回頭看了晏庭許一眼。
晏庭許站在那裡,沒動。
“放學我來接你。”他說。
沈清幼本來想拒絕的,但她想了想,又乖乖點頭:“好。”
她跟著周老師走進教學樓,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到高一三班門口。
教室裡鬧哄哄的,還沒上課。周老師推開門,裡面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
“安靜。”周老師走上講臺,“今天咱們班來一位新同學。”
她朝門口招招手:“沈清幼,進來。”
沈清幼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室。
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好奇地看過來。
她站在講臺邊上,一眼掃過去,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上輩子同班的同學,她記得他們,他們不記得她。
“自我介紹一下。”周老師說。
沈清幼點點頭,面向大家:“我叫沈清幼,從鄉下來的,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簡簡單單幾句話,沒有多餘的客套。
底下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鄉下來的?”
“穿得挺土的。”
“不過長得還行……”
沈清幼站在那裡,任他們打量。
周老師敲了敲講臺:“安靜。沈清幼,你先坐第三排那個空位。”
沈清幼點點頭,走過去坐下。
同桌是個圓臉姑娘,看著她笑了笑,小聲說:“你好,我叫李紅梅。”
沈清幼點點頭:“你好。”
李紅梅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才送你來的是你誰啊?開小汽車那個,好帥!”
沈清幼頓了頓。
“我三叔。”她說。
李紅梅眼睛一亮:“你三叔是做生意的?甚麼買賣啊?”
沈清幼還沒來得及回答,上課鈴響了。
周老師敲了敲黑板:“上課了,都坐好。”
李紅梅吐吐舌頭,坐直了。
沈清幼翻開新發的課本,開始聽課。
上輩子她在這個班待了三年,周老師的課她聽過無數遍。
那時候她聽不懂,不敢問,成績一塌糊塗。現在再聽,發現其實沒那麼難。
一節課下來,她記了滿滿三頁筆記。
下課鈴響,周老師剛走,呼啦一下圍過來好幾個人。
“沈清幼,你家住哪兒啊?”
“你三叔真是做生意的?”
“他開的甚麼車啊?真氣派!”
沈清幼被圍在中間,有點懵。
李紅梅在旁邊幫她擋著:“你們一個一個問,別嚇著人家。”
“我就想問,”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擠到前面,眨著眼睛,“你三叔結婚了嗎?”
沈清幼愣住了。
李紅梅撲哧笑出來:“王芳,你也太直接了吧!”
王芳臉紅了紅,但還是看著沈清幼,等著答案。
沈清幼搖搖頭:“沒有。”
“真的?”王芳眼睛更亮了。
“真的。”沈清幼說,“不過……”
她頓了頓,想了想怎麼說。
“不過甚麼?”王芳追問。
沈清幼看著她,認真地說:“不過我三叔他不喜歡跟人說話,也不喜歡被人打擾。”
王芳愣了一下,有點失望地“哦”了一聲。
旁邊有人小聲說:“晏三爺嘛,聽說在生意場上也是冷麵閻王,肯定不好接近……”
沈清幼沒接話。
上課鈴又響了,人群散去。
李紅梅湊過來,小聲說:“你真行,一句話就把她們打發了。”
沈清幼笑了笑,沒說話。
一上午的課過得很快。
放學鈴響,沈清幼收拾好書包,往外走。走到校門口,遠遠就看見那輛黑色小汽車停在那裡。
晏庭許靠在車邊,陽光照在他身上,藏青色大衣筆挺,眉眼冷峻,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沈清幼加快腳步。
“三叔。”
晏庭許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上課怎麼樣?”
“挺好的。”沈清幼說,“老師講的我都能聽懂。”
晏庭許點點頭,拉開車門:“上車。”
沈清幼爬上車,剛坐穩,就聽他說:“先去買東西。”
“買東西?”
“嗯。”晏庭許發動車子,“給你買幾件衣服,再買點日用品。”
沈清幼愣了一下:“三叔,我有衣服——”
“你那衣服太薄了。”晏庭許打斷她,“冬天冷,凍壞了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沈清幼不說話了。
車子開過幾條街,停在百貨大樓門口。
這是四九城最大的百貨大樓,三層高,玻璃櫥窗裡擺著各種稀罕物件。
門口人來人往,腳踏車擺了一排,拎著布袋子的人進進出出,還有幾個穿幹部服的。
沈清幼站在門口,有點發愣。
上輩子她來過這兒一次,是跟晏昊結婚後,他帶她來買結婚用的東西。
那時候她甚麼都不敢要,最後只買了一雙布鞋,還被他嘲笑說她鄉下來的就是不會挑。
“走。”晏庭許在前頭說。
沈清幼跟上去。
一樓是食品和日用品,糖果、糕點、肥皂、毛巾,擺得整整齊齊。
晏庭許直接上了二樓,沈清幼跟在後面。
二樓主要賣服裝和布料。
一上去,就有售貨員迎過來,看見晏庭許的穿著和氣度,對方臉上立刻堆起笑。
“同志,想買點甚麼?我們這剛來了一批新布料,上海的,質量特別好。”
晏庭許掃了一眼櫃檯,指著一匹藏青色的棉布:“這個,扯一身。”
又指著旁邊一匹碎花的:“這個,也扯一身。”
售貨員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好嘞!同志您眼光真好,這都是搶手貨,昨兒剛到的!”
沈清幼站在旁邊,看著售貨員麻利地量布、扯布、包起來,有點反應不過來。
“三叔,”她小聲說,“不用買這麼多——”
晏庭許沒理她,又指著櫃檯裡的棉襖:“那個,拿一件她穿的。”
售貨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領口鑲著人造毛,一看就知道很暖和。
“這件好!”售貨員立刻拿出來,“小姑娘你試試,保準好看!”
沈清幼看著那件棉襖,有點發愣。
上輩子,她見班上一個女同學穿過這件棉襖,大家都說好看,她也偷偷羨慕過。
但那時候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一件這樣的棉襖,更不敢開口找三叔要。
“試試。”晏庭許說。
沈清幼接過棉襖,套在身上。
棉襖不大不小,正正好好,領口的毛軟軟的,貼著下巴,很暖和,只是顯得臉更小了。
售貨員在旁邊誇:“好看!這顏色襯小姑娘,多顯白啊!同志您眼光真好!”
晏庭許看了一眼,點點頭:“包起來。”
他又在櫃檯前轉了一圈,給沈清幼挑了兩件秋衣、兩條褲子、一雙棉鞋,還有一打襪子和一包手絹。
售貨員算賬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了好幾個人,都在羨慕地看著。
“這誰啊,買這麼多?”
“肯定是大老闆,條件真好啊。”
“那小姑娘是他甚麼人?女兒?”
“不像,太年輕了……”
竊竊私語聲傳過來,沈清幼低著頭,耳朵有點紅。
晏庭許付了錢和票,把大包小包拎起來,看她一眼:“走了。”
沈清幼跟上去,走到樓梯口,忽然被他叫住。
“等一下。”
晏庭許放下手裡的東西,從兜裡掏出一條圍巾,遞給她。
沈清幼愣住了。
那是一條紅圍巾,純羊毛的,軟軟的。
“外頭冷。”晏庭許說,“圍上。”
沈清幼接過圍巾,手指摸到那柔軟的羊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她抬起頭,看著晏庭許。
他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臉上沒甚麼表情,好像在做甚麼天經地義的事。
“謝謝三叔。”她說,聲音有點啞。
她把圍巾圍上,羊毛軟軟地貼著脖子,暖和得不像話。
兩人下樓,走出百貨大樓。
外頭的風還是冷,但沈清幼一點也不覺得冷。
圍巾太暖和了。
回到院裡,晏庭許把東西拎進倒座房旁邊的一間屋子。
“以後你住這間。”
沈清幼站在門口,往裡看。
晏庭許不知甚麼時候,把這間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了。
一張單人床,鋪著新褥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牆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盞檯燈。窗戶邊還放著一個嶄新的衣櫃,漆面發亮。
晏庭許進來一頓收拾,把今天買的東西全都歸置好了。
“這……”沈清幼還有點沒回過神來,“三叔,這屋子甚麼時候收拾的?”
晏庭許說:“找人刷了牆,換了窗戶,床和桌子都是新買的。”
他說著,把東西放下,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窗戶縫。
“窗戶有點透風,回頭我找人修修。”
沈清幼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彎腰檢查窗戶,手指在窗框上摸來摸去,眉頭微微皺著。
“三叔,”她開口,聲音有點顫顫的,“這屋子……”
晏庭許直起身,回頭看她。
小姑娘站在門口,圍著那條紅圍巾,眼眶有點紅。
他皺了皺眉:“怎麼?不好?”
沈清幼搖搖頭,把那股情緒壓下去。
“三叔,這裡太好了,我……”
晏庭許看著她。
“你是老沈的閨女,”他說,“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