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招魂。
十五月圓之日, 月色徜徉在郊野之間,把沿途的團團灌木照成不斷伏湧的漩渦,色澤漆黑如焦炭, 崔澂領過來的人舉著二三十支火把, 驅除掉了附近化不開的夜色,就連凝固在原處沒有變化的氣氛,也在火光湧動之間顯得詭譎多端起來。
車外甫一有動靜。
江家家主與吳夫人就從寢榻上起身, 把一眾小輩、侍從領到了崔澂面前,姜聆月的車駕位於後方,傳喚也延宕了一會兒到她身前,所以她登軾下車之後, 崔澂前方的空地上已經烏泱泱站了一堆人。
包括江家臨時僱來的車伕、護院,統共十六個人, 姜聆月處於倒數往後的位置,與大部分人一樣,她向下低著頭, 儘管裝成沒有見過大場面、手腳都無處放置的樣子。
不過崔澂從來不是不與培塿為類的性子。*
也不會在與事態關係不大的人之上做無用功,他端直著腰背,視線從所有人身上依次掃過,在姜聆月簪著純白絨花的發頂停頓了頃刻,也就是頃刻, 他收回了視線, 一邊與江家當家主事的兩名長輩交談,一邊讓手下人去徹查各處。
務必不遺漏任何一個地方。
隔著人群,談話聲斷斷續續傳到姜聆月耳邊,大概就是崔澂問詢吳夫人等人,這一日是否察覺到了可疑之人的行跡, 吳夫人答道沒有,將近夤夜時分,大多數人都就寢了,崔澂表示情有可原,繼而問道有沒有人不是這個時辰就寢的,他先才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有兩處燈火是亮著的,想來是還有人在活動。
姜聆月心裡咯噔一聲。
蜀地飲食習慣較為辛辣,佐料常用茱萸、花椒之類,她隔幾日吃一次還覺得合乎口胃,每日如此飲食就有些經受不住了,到底她是吃相對清淡的養生膳食長大的,前年吳夫人也看出來她不適應,換了名擅長做湯食的庖人,近幾日在路上自然沒有這個條件,還是昨日在路邊的邸店飽腹了一頓,有幾道菜佐料放得過量了,以至於她這兩日胃脘都有些不適,時常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睡著了也是做夢做個不停。
索性起來擬了幾份文稿。
這才被那姓孟的盯上了。
所謂兩處燭火通明,一處自然是她的車廂,還有一處……是哪裡
就在她的思緒跌宕起伏之時,有一名穿著短打的車伕,從人群裡走了出來,訥訥道:“小的、小的胃腸吃出了毛病,起來更了幾次衣,是點著火摺子去的。”
“不曾看到任何可疑之人。”
崔澂頷首。
事實上,在車伕提到去更衣後,他就把目光轉向了別人,掩藏在灌木叢後的火摺子,還不足矣讓他們一行人在幾里地之外就有所覺察。
居然沒有第二個人出來
他蹙了蹙眉頭。
江家與崔寸心的本家有連襟關係,他還是瞭解過大致情況的,江淮之是閬州府司倉參軍,掌倉儲市易,官職不大,一貫是本分人,沒有為陳留王一黨打掩護的道理。
他第二次望向那枚純白的絨花。
月色下,花瓣單薄而荏弱,似一片還沒有開放的白蘭花。
江家大姑娘出嫁之事他也有印象,可是她是何時喪夫何時回來了閬州
最主要的是,在她出現以後,他意識到有一處光亮似乎來自她的車廂。
為何不答話
他眉目間的情緒越來越凝重。
是受了挾持嗎
姜聆月倒不是受了挾持,她是不想招人耳目,她現在算是理解元皇后為了徹底改變容貌,為何要服用後作用極大的孔雀膽,而不是服用她所用的改變部分容貌的蠱蟲了。
這張五分像五分不像的臉,用來敷衍與她幾面之交的人還有說法,用來直面與她相處過多次的人。
她總有些沒底氣。
大抵是孟寒宵的反應讓她拿不定主意。
怎麼她沒露臉還讓他逮著不放
吳夫人與家主都是面面相覷,半晌沒有人上去轉圜也不是辦法,豈不是把江家置於進退不得的境地。
姜聆月想了想,崔澂不是孟寒宵,他對自己沒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此行也是為了辦案而來,總不能每個人都與孟寒宵如出一轍的行徑。
她屈了屈膝蓋,沒有抬起頭,對著上首人道:“稟按察使,妾身有……”
還沒有說上一句完整的話,就有一道男子的聲音毋庸置疑插了過來。
“崔按察是在找本王嗎”
在場人無不轉過頭去,闖入眼簾的是孟寒宵那張輪廓分明到極致的臉,讓人想到設色畫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讓人想到先於日出升起的朝霞,只是此時此刻,這朝霞相較以往黯淡了幾分。
一看就是有傷病在身的緣故。
再看他旁邊是幾名以身戍衛著他的死士,有兩名死士手裡還捉拿著先前去馬車、騾車裡搜找的人手,那名身穿護甲的就是崔澂手下的一位副將,當下被一把環首刀抵著喉嚨。
情況立時劍拔弩張起來。
凌霄立即來到了姜聆月身邊,右手下意識放在了腰間,那裡藏著一把還沒有出鞘的短刀。
崔澂眉間的紅痣往下倒去,“本使沒有聽說陛下冊封過一名異姓王。”
孟寒宵面上的病色沒有減淡,氣勢也沒有遜於崔澂,不答反問道:“本王是大陳朝大統出身,還輪得到那篡位的亂臣賊子為我正名嗎”
“何等倒行逆施。”
崔澂沒有再費口舌,向後揮了揮手,後方的將士們依次拉弓上弦。
孟寒宵全程沒有發出指示,死士的刀刃就向著副將的喉嚨壓了下去,鮮血緩緩滲出,他的喉間已然破開了一道兩寸來的口子。
“放了韓副將。”
“放”孟寒宵嗤道,“憑甚麼放”
“我讓你們先去十里外的長亭,出了長亭,再往東二十里就是山南西道的梁州城。”
“如果你還有命的話。”
崔澂面不改色道。
孟寒宵不以為然地牽了牽唇角,“實在是聊勝於無的籌碼,暫且不論長亭是否有你的人設伏,就論今時今日,性命於本王還是最首要的一項嗎”“你意欲何為”
“我要……”
他手裡的環首刀轉了一圈,刀首上的金環相擊響動,指向了姜聆月的方向。
姜聆月看見他的刀身明顯顫了顫。
然後聽到他說:“我要她。”
“江女郎。”
究竟是江女郎還是姜女郎
這稱呼一出口,崔澂也是一愣,他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頓了一息,就在這瞬息之間——驪山行宮配殿內的誦經聲,半山亭上混合著白蘭香的膏體,連同登州城外蘇幕般的鵝黃色棠花,一併化為萬萬只振翅的銀冠鳥,在他腦海裡疾轉而過。
最後定格在殯宮前溼冷的灰燼裡。
每一次接觸到這畫面,他的心腔就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他近乎呼吸不過來。
閉了閉眼。
睜眼時,眼底已經是一派清明,他沒有再看姜聆月一眼,就道:“我竟然不知道,不過是與孟十三郎一別三五日,你的立身處事就已經退行到了此等境地,這是慘無人道得要牽連無辜之人了嗎”
“牽連得還是一名喪夫寡居的女兒家。”
凌霄手中的刀就要出鞘,姜聆月擋住了她的手,面上找不到絲毫波瀾,只有肩膀相當合時宜的瑟縮了一下,經過她素色衣裳的襯托,端的是一副伶仃無所依憑的樣子。
孟寒宵原本要還以些甚麼,視線觸及姜聆月的反應,猶疑了一會兒。
就在此時,他的臉色霎時間轉為煞白,濃密的睫毛無法抵抗地覆上他的雙眼,他的身子晃了晃,整個人向後倒去。
姜聆月面無表情旁觀著一切的發生。
那些羊躑躅是她用樓飛光的法子栽種出來的,比一般致人昏迷的草藥效用翻了兩三倍,就算她倉促之下,取得分量不足夠,孟寒宵也憑著身子底抵抗了一段時間,終究比不上藥效的反戈相向。
更何況,姜聆月在給他上藥時,也給自己準備了後路。
死士接住了孟寒宵,從頭到尾的動作都沒有失手過,護著他打馬而去,崔澂及他的部下當即乘勢追上,而崔澂在途經姜聆月身旁時,說不得為何放緩了些速度。
這是第三次,他望向她,望向她露出的一邊臉頰與臉頰邊的鬢髮。
實際上他年少時有點燈讀書的習性,日積月累之下視力不及常人,尤其是夜晚視物總有些模糊,他看不清她的外貌細節,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看她。
可能是因為。
太像了。
就是這樣朦朦朧朧、遮掩之間的。
就更像了。
他對自己道。
像如何不像如何
郎君的眼睫上下一顫,手裡的馬鞭一揮,從她身邊疾馳過去了。
*
一行人到瀘州那一日,是個梅雨天,細雨連成片狀,把過路人的衣裳髮髻盡數打溼,江渺與姜聆月去買了幾把油紙傘,撐著傘出來的時候,就碰上了來接應吳夫人的侗地之人。
也就是吳夫人的阿姊,還有她阿姊的兒子,她名義上的表兄。
然則當那表兄回過頭時,姜聆月嘴角的弧度逐漸消失不見了,她腦海裡浮現一個念頭,她以前怎麼沒發現大梁如此之小
小到她出門就被上輩子的夫郎劫持,被她曾經的上司截道,就連她養母的阿姊的兒子,都是她往日在國子監的同窗——拓拔兕。
她是不是在哪個人寫的話本字裡面打轉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與拓拔兕就一面之交,話都沒說過幾句,他與她目光相接時,眼底沒有出現任何出乎預料的波動,倒是表現出了表兄面對表妹該有的禮數。
她道,也是。
她是為著過目成誦的記性,還有拓拔兕標誌性的編髮認出了他,他認不認得自己還是兩說。
姜聆月鬆了口氣,與身前的“表兄”互相見禮,在另一位吳夫人——當地人尊稱吳款首,她應該稱呼為姨母的熱情洋溢地招待下,向侗族聚集的寨子行去。*
但是在去寨子之前,姜聆月還要去見一見本地的儺師,儺師身處城郊與寺廟毗鄰的祠廟裡,她是一位年逾七十的老媼,精通各類旁門別道,常年受當地漢人、侗人以及過路旅人的拜見。
姜聆月有幾分忐忑地把手腕放到她面前。
儺師取了她的血放入陶罐,再放上兩隻百足蟲與燒成灰的符咒,隨即她在火堆邊一壁做法,一壁搖動手裡的師刀、銅質法鈴。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儺師揭開陶罐,去看她的眉間、手掌,喃喃道:“長生引已經解開了,你體內有一樣續命的世上至性之物,至少能為你延二十年的大限,吳夫人給你的蠱蟲也還沒有失效,至於你說的頻繁做夢的症狀。”
“是有人在招你的魂。”
“有人。”
“在拿他的命數招你的魂。”
*
與此同時,侗族寨子內。
雲霧繚繞,梯田連綿,沿著延綿不絕的瓦片、闌干構築的吊腳樓往上,是侗族土司的起居之所,與標誌性的鼓樓相向依傍,面對著一座跨越河流兩岸的風雨橋。
下人們搬運著江家人拿來的行囊。
拓拔兕時任瀘州官學的教諭,此時是要去上值的時辰了,近日崔澂在瀘州城辦事,二人素有往來,拓拔兕請他去官學提點學子們的課業,為此他得把江漣也領過去。
下人提著姜聆月的文稿經過拓拔兕身邊時,有兩張紙稿漏了出來,掉在了地面。
拓拔兕俯身拾起,看了幾眼,向江漣道:“這是你長姊寫的”
江漣點點頭,“是阿姊的字跡。”
拓拔兕勾了勾唇。
把稿紙收到了袖中。
作者有話說:*指崔澂不是看不起人的性格。
*款首是侗人對於土司(即首領)的尊稱。
下一章是大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