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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婚儀。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11章 第 11 章 婚儀。

二人所乘的皆是西域引進的突厥馬,膘肥體壯,追風逐電,在五十丈寬的大道上揚起一陣塵土,正午的日光一照,那灰黃的塵土化作幾近透明的星點,繚繚繞繞地纏上枝頭的杏花。

姜聆月立在原地,駿馬驚起的陣風迎面而來,使她臂間的披帛向後掠去,如同一片孔雀色的雲霧,越過亂塵花影,她與馬背上的少年對望——因祖上有鮮卑的血統,少年天然生就一張窄面,纖細的眉,烏琉璃般的眼,眉骨高挺,眼尾上挑顯得過於銳利,配上牙白膚色,氣質孤高到了極點。

若說謝寰是高懸而照的明月,清明和潤,孟寒宵給人的觀感就是橫斜於崖的梅枝,凌霜傲雪。

他也確實不是好相與的性子,至少姜聆月同他是完全合不來的,否則何至於二人成婚三年就要分府而居。

要依姜聆月平日的性子,即便親見到上一世頗有淵源的故人,她至多就是下意識的訝異一下。

只是孟寒宵今日竟然穿了身硃紅的灑金圓領袍,還是常服樣式,這未免反常過了頭。

她記得他平生兩次著紅袍,一是大婚之時,二是她去世前,他被擢升為權柄在握的左僕射,加官晉爵,滿身朱紫。

姜聆月愣了愣神,思緒不由得被這一身紅衣拉回了前世。

她會擇孟寒宵為夫婿,其實是一件卜數只偶的事。

那一年姜聆月將滿十八,國子監的課業已結,謝寰與姜含珮成婚已有一年餘。

她往日的同窗陸陸續續各奔前程,有的依著父母安排早早成家,有的戴上芙蓉冠、持著象牙笏入了官場。

本朝經由前朝開化的風氣影響,又因開朝高祖的髮妻樓皇后、當今聖人的元皇后都是巾幗不讓鬚眉的人物,在政事上展現出不俗的才華,提拔任用了多名女官,是以本朝男女皆可參政,女子中尤其以世家女入仕者居多,當中細分起來,無非是科舉與保舉兩條入仕途徑,依著姜聆月在國子監的表現,按例她本該保舉去中央的三省六部歷事。

偏偏她身子實在不濟,初入國子監時,她也隨大流練過一次武課,硬撐了半個時辰,換來的是昏天黑地、長達一日的昏厥,從此以後武夫子再不讓她去進課,平常的課業尚且艱難,更不必說入仕前相對嚴苛的體力考績。

畢竟為官做宰這一路上,哪怕是文質彬彬的文官,都免不得要受外放奔波、案牘勞形之苦,若連半石弓都抬不動,如何鬥得過窮兇極惡的歹人,如何對得起大梁在馬背上打下的山河。

況且她才為著謝寰的事傷感一場,聽了親長的勸告好容易看開了些,又趕上汴京城裡疫病四起,她也不幸罹患了,父兄們求醫問藥,拜神拜佛,總算從鬼門關裡搶回她一條命,她的身子卻是一落千丈了,徹底與仕途無望了。

她不過是個不及二九年華的女郎,幾方事態交雜起來,教她安能不悲安能不怒

悲憤交加之下,她覺著自己這一生再無指望,決意絞了頭髮,入道冠做姑子去,從此青燈古佛相伴,清清靜靜了此餘生。

可她父兄等人豈會同意,自是烏泱泱鬧作一團,無論使出甚麼辦法,必要絕了她這念頭,送了奇巧寶物萬千,自不必細說,平日從不許去的遊園廟會都讓她一一去了,她還是不甚了了的態度。

這些出主意的人裡頭就屬應如許一根筋,為了討她歡心,費勁千辛萬苦,從遠在漠北的友人手中要來一份時文。

時文裡頭記載了謝寰就藩北地後的種種事蹟。

想來做文章的人頗用了些心思,用詞凝練,意趣翩翩,甚還弄來了幾幅畫作配,立時間,北地的風光和謝寰近來的情形就躍然紙上了。

她看了良久,指尖撫過這些繪滿丹青的書頁,從謝寰披甲執銳前往校場整軍的畫面,一直翻到他為勉勵耕織躬桑的畫面,最後一頁,是他輕裝策馬,在黃沙萬里的大漠上遙望日落。

這些畫作裡,姜含珮的身影舉目可見,她以合乎禮法的妻子身份,理所當然地、從容不迫地立在謝寰身旁,那麼平和那麼靜好。

她只是隔著書頁靜靜地望著,都覺得有一根無形的紅線將二人纏繞在一起。

姜聆月看罷,抬頭看向敞開的支摘窗,忽然發現這裡的紅日也已經西斜下去,那一刻她心情出奇的好,夜裡吃了最愛的桃花鱖魚,再不鬧著去做姑子了。

家中人喜不自勝,應如許是個藏不住事的直腸子,一心認為是自己的計策起了奇效,嘴角壓都壓不住,很快被姜燃玉覺出端倪,他是何等精幹的性子,三下五除二就將事情原委打探明白了,氣得他七竅生煙,抓了應如許就要向她賠罪。

她不明就裡,釐清以後只說無事。

然而姜燃玉最是個護妹心切的性子,認定她是被那本時文氣狠了,總疑心她日後要憋個大的,當下拍拍胸脯,向她立誓——必給她找一個媲美謝允容的兒郎。

姜聆月為了安撫兄長,含糊其辭的應了下來,並沒有放在心上。

不想過了幾日,姜燃玉當真給她帶回來一壘小山高的才俊畫像,任她挑選。

姜聆月早就忘卻這件事,況她從沒有過成婚的心思,哪裡肯選,姜燃玉說甚麼都要她挑一個,還拿出姜郢來壓她。一時說阿耶去道觀給阿孃供奉長明燈,總要阿孃保佑女兒得一個好夫郎;一時說阿耶見了同輩人的孫兒都走不動道,著實是羨煞了他。

這些事姜聆月自然知道,她聽完要笑不笑地望著他:“阿耶也向阿孃求了你的姻緣,阿兄你比我還要年長,為何不做表率”

姜燃玉這個做兄長的管得了內政、治得了官場,唯獨拿自家阿妹沒法子,這番被堵了嘴,黯黯然就要離場。

姜聆月從來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抬頭看到姜燃玉怏怏不樂、亦步亦趨的背影,又覺得自己有些過頭了,左右同窗入不了官場的都成了婚,想來並沒甚麼大不了的,於是清了清嗓子,磨磨蹭蹭地捱到他身邊,囫圇吞棗地掃了一通,順手指了張畫卷。

“就他罷。”

“他”姜燃玉睜大了眼睛,她清晰見到他的瞳仁在微微震顫,像香丸裡那粒用來平衡的水銀,幾乎讓她幻聽到嗡鳴的聲音,駭然和不捨多種情緒交錯在一起,把他俊秀的臉斑駁成一筆模糊的墨痕。

她原以為阿兄是在驚訝她選了一個資質庸碌之人,卻聽他解釋道:“此人姓孟,名寒宵,字屏雪。新科探花郎,現任刑部主事,如今拜在崔大相公門下,才佔八鬥,前路無量。”

崔大相公與太師府交好,聽上去不失為良配。

“雲霧為屏雪作宮。小黿慧眼識珠。”他笑著說,眼中的暗流翻湧,又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她不明白原因。

待到婚儀那日,她親見到團扇之下,紅綃綠綺,燭光影綽,新郎身著絳紅公服跪倒在她身前,眉如銀鉤眼如月,恰似當年故人。她不受控的心頭酸脹,彷彿被蜂針蟄了一下,倉皇低了低頭,泛紅的眼眶在無人察覺的時候就恢復了原樣。

她覺得自己明白了阿兄那個眼神的含義。

可是現在,她半眯起眼,注視著這個紅衣烈馬向她奔來的少年,突然有些不確定了。

孟寒宵上一世尖刻寡言,極難應付,和他朝夕共處,除了幾句慣常的寒暄,就是死氣沉沉的各行其事,後來更是連寒暄都少有了,他那樣的性子,豈會穿硃紅翠綠這樣招搖的顏色。

再者,他到底何時與自己阿兄熟識的,上一世他們分明是結為姻親才有了交際,說他出身揚州富戶倒不假,但他年少時遭蒙變故,雙親病逝,少有這樣鮮豔恣意的時候。

這一世究竟發生了甚麼還是說一切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暗藏玄機,只是她從沒發覺。

不論思緒如何紛雜,她都不會在這時候帶到面上來,現下除了阿兄的下落,旁的她都無暇顧及。

她回過神,就見祝衡勒了馬,領著孟寒宵到她面前,向她回話:“婢子是在孟宅門前打聽的時候,遇上了將將從揚州歸來的孟郎君,故而一道來了。”微微一頓,又補充道:“孟郎君事發時的確不在汴京,不曾與大郎聯絡。”

說話間,孟寒宵掃開落在他肩頭的髮帶,目光狀若無意地落到別處,待她向他看去,才拱了拱手,言簡意賅說了句:“刑部孟屏雪,與你阿兄相識。”

果然還是這副人嫌狗憎的老樣子。

姜聆月嘴角抽動了一下,幸而她已經摸透了與他相處的路數,總言之,不用管他這張嘴吐的是甚麼,你只管做你自己要做的就是了,他這個人還算堪用的。

況且,他現在刑部任事,術有專攻。

想到這,姜聆月掐著手擠出個笑來:“孟小郎君,阿兄在家常常提起你,新科探花,當世才度,實是教我敬仰已久。我是姜寺丞的小妹,你喚我九娘就好。”

話一落,他立刻就出聲了。

“九娘”

事實上姜聆月與族人來往不多,並不習慣這個稱呼,不免愣了愣,才後知後覺應了一聲。

孟寒宵卻是嗤笑:“假話。”

姜聆月拳頭一緊,“郎君何出此言”

“你身子不好,入仕之路阻礙重重,你阿兄憐你顧你,自不會常常與你提起官場同僚之事,也就沒道理提到我。即便提了,我與你阿兄不曾往來拜府,你怎會見過我可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認識。”

“九娘是訝異,刑部小吏告訴我郎君家去了,不想……”她話尚未盡,孟寒宵就接了過去:“是。你是訝異,但不是訝異見到了我。”

“喔那是訝異甚麼”

這次姜聆月沒給他截話的機會,抬起頭來,一雙柳葉眼盈著笑,牢牢地攫著少年的面龐,唇齒一張一合:“那是訝異甚麼呢”

“九娘長在閨閣,不懂官場這些曲折心腸,還請郎君細細分說分說。”

她倒要看看他能說出甚麼子醜寅卯來。

孟寒宵與她對視了一會兒,啞了聲,別開視線,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腰間的雕雲紋玉帶。

不輕不重地回了句:“總之你不敬仰我,也不習慣被人叫九娘。”

姜聆月沒空理會他這些古怪心思,只把主動權握回自己手裡,轉了個話題:“郎君說笑了。聽聞郎君在刑部任職,你有官身行事方便,你的能力方才我見識過了,真真是心細如髮。阿兄與你既有交情,可否請你相幫”

“姜兄既與我交好,沒有你開口,我也會相幫。”他道。

正說著,男子聲嘶力竭的尖叫聲傳來,成了劈破僵局的一道驚雷。

幾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見一身著短打、赤膊粗壯的男子,手腳並用的從不遠處的寶興寺爬出來。

而他的身後是一架推車,車上成堆的香篆,想是要運進寺廟的,許是臺階顛簸,香篆不慎跌落下來。

露出裡頭藏著的半截屍首。

作者有話說:

事先申明一下:男二不是重生的[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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