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國外的春節沒甚麼年味,尤其現在還是晚上,繁華的街道上顯得有些冷清。
靳斯昂隨便找了家便利店,用流利的英文跟店員要了包煙,拒絕了幾個外國女孩和一個外國男孩的搭訕,黑著臉離開便利店,走到城市大橋上,望著腳下緩緩流動的黑色水面出神。
河很靜,黑沉沉的水面映著對岸幾點零星燈火,緩慢地流。
他在岸邊石階上坐下,摸出煙盒,磕出一支,低頭點燃。猩紅的光在昏暗裡猛地一亮,隨即暗下去。
他抽菸的樣子有點狠,不是老煙槍那種熟稔的吞吐,而是帶著點壓抑的、發洩不了的勁兒。
煙霧繚繞中,他慢騰騰垂下手,在冰冷的石階邊沿彈掉,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手指無意識地蜷著。
他的側臉在遠處街燈餘光裡,一半明,一半暗,只能看到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沒甚麼表情,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那點幾乎看不見的煩躁。
撥出的白煙瞬間被風吹散。
手機在褲袋裡,沉甸甸的,沒動靜,他也沒拿出來看,只是看著河面,那點光在水裡被拉得破碎,搖搖晃晃。
遠處不知道哪家,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爆竹響,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厚玻璃。
煙快燃到盡頭,燙了下手指,他撚滅了,菸蒂在指間捏了捏,沒扔,就那麼攥在手裡。
抽了會兒煙,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靳斯昂看了眼來電人,是外公的號碼:
“小昂,你去哪兒了?我剛睡醒,怎麼沒看到你?”
話音中似乎還有一絲埋怨,有的人年紀越大越像小孩。
靳斯昂語氣下意識放輕了些:“我在外面吹會兒風,怎麼了外公?”
那頭外公似乎嘆了口氣,才說:“外面冷,回來吧,外公想和你說說話。”
靳斯昂沒說別的,答:“好,一會兒就回來。”
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寒氣浸透了衣衫,背上那點燥熱徹底涼透,他才站起身。
腿有點麻。他跺了下腳,聲音在空曠的河邊顯得格外響。
回來之後,靳斯昂徑直上了樓。
溫暖空曠的房間內,外公靠在床頭,他剛剛睡了一覺,看上去精神還不錯。
靳斯昂的外公是書香門第出身,哪怕已經年邁,也能透過花白的頭髮和歲月的皺紋看到他年輕時的英俊儒雅。
此時他見到靳斯昂,朝他招招手:“小昂,過來坐。”
靳斯昂聽話地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過去一年,在國內過得怎麼樣?”
外公笑眯眯地,手裡捧著一杯阿姨剛端上來的熱茶,一副要和他促膝長談的架勢。
靳斯昂答:“挺好的。”似乎覺得自己這樣回答太敷衍,又補了一句:“一切都好。”
“談戀愛了嗎?”
靳斯昂頓了頓,說沒有。
“怎麼還沒談個戀愛呀,你媽媽當年就是你這個年紀嫁給……”
話說到一半,外公突然住了嘴,眼神有些懷念,有些感傷。
靳斯昂嘴角漸漸落下,眼神無波地看著地面。
他長得和父母各有兩分分像,集合了父母五官上的長處,又自然長出了父母都沒有的貴氣。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笑時含情,像他的母親,現在不笑的時候就誰都不像,顯得冷淡又無情。
外公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無聲嘆了口氣,說:
“你別怪你母親,她只是被我寵壞了,她還是愛你的,只是被你父親那個畜生騙得太徹底,她只是傻了點,天真了點,他對你的愛不比任何人少。”
靳斯昂扯了扯嘴角,沒當真。
一個母親如果愛孩子,是不需要任何其他人來提醒的。
外公看他沒說話,繼續說:
“小昂,你是個優秀的孩子,斯縵和深析被你經營得很好,這些事情我並不擔心你,我只是希望,有時候你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緊,也不用甚麼事都做到最好,開心、快樂才是最重要的,現在我想問你,過去一年你過得快樂嗎?”
過去一年快樂嗎?
以往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撒謊說自己快樂,但現在,他不知道為甚麼說不出口。
他是有過很快樂的時光的,和江頌言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壓抑的、悶在心裡的情緒似乎都不見了,他第一次開始期待每夜過後第二天的晨光,想在能夠見到她的時間裡,親她、抱她,讓她的餘光裡都是他的身影。
如果沒有過快樂,又怎麼會像現在這樣痛苦。
原來明明不覺得有甚麼的,二十幾年都這樣過來了,可現在,卻有些忍不下去了。
靳斯昂微微低頭,一時沒說話。
“你和你父親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這些年我對不住你,你母親……也是我沒教好,因為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甚麼都不顧了,你父親又是那麼一個人,怪我,怪我之前生你母親的氣,一直也沒去見你,我知道你那些日子過得不好,現在依舊過不去那個坎兒,每次想起來我心裡就難受……”
外公眼眶微微溼潤,年齡大了容易感性,想起了那段過往,他心中十分不好受。
靳斯昂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安撫道:“沒有,我挺好的,您別多想。”
外公顯然沒相信:“我老了,你總想著糊弄我,其實我都知道,你小時候一直過得不好,長大了就變成了這副誰也不親近的樣子,我不是怪你,只是擔心你一直這樣一個人,人生還那麼長,得有多孤單啊……”
也許是在這個萬家燈火的節日裡,看到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外孫孑然一身,孤零零地遠離人群,外公有了感觸,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以前的事,靳斯昂垂著頭安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說了許久,外公神色漸漸疲憊,剛做完手術,精氣神還沒恢復,需要多休息。靳斯昂扶著外公躺好,然後輕輕掩上了門走了出去……
*
湘城,江家老宅。
大年初一,江頌言早上起來,發現昨晚收到一條陌生的簡訊,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那一刻她腦中閃過無數可能,有可能是發錯了,有可能是原女配的朋友,但,應該不會是他……
江頌言垂眸看了一會兒,也回了一句:新年快樂,然後不再想這件事,起身準備和哥哥回爺爺奶奶那拜年。
陳惟妙一早就離開了江家去找楚煜,江頌言她們要去親人家拜年,陳惟妙跟著去也不太好,這幾天有楚煜陪著她。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江頌言這是第一次見女配的爺爺奶奶,但一點也不覺得陌生,因為兩人幾乎和自己的爺爺奶奶一模一樣。
江頌言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瞬間有了莊周夢蝶的虛幻感,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她是她,女配也是她。
江頌言沒有多想這個哲學問題,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在哪裡,她都是她自己。
在爺爺奶奶家過得很開心,兩人都很寵愛她。在這裡待了幾天後,江頌言才帶著不少壓歲錢回來。
哥哥把她當小孩子,爺爺奶奶也一樣,在她們眼裡她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姑娘。難怪女配可以想做甚麼就做甚麼,那麼有恃無恐。女配真的是在愛裡長大的。
但江頌言並不羨慕,因為她也是。
哪怕她的生活環境並不如女配那麼優越,接收到愛的形式不一樣,但一樣得到了很多的愛。
所以她有底氣,有勇氣,不會糾結。傷心和痛苦的情緒,或許會煩惱她一段時間,但永遠不會在她心底留下傷痕。
大年初四這天,是迎接灶王爺回人間的日子,不適合外出拜年,江頌言和江述安留在家裡。
大年初五,江述安實在待不住了,一早就出了門。
江頌言中午起床沒看見人,就知道哥哥又出去找嫂子了。她俯下身抱起一早就來找她玩的包子,朝著樓下走去。
用微波爐熱了下哥哥準備好的午飯,江頌言吃完,然後陪包子玩鬧了一會兒,等到玩累了,江頌言抱著包子躺倒在客廳的搖椅上開始玩起了手機。
1手機有幾條未讀訊息,江頌言點進去,是駱繁發來的祝福簡訊。
駱繁:姐姐,新年快樂,
江頌言也回覆了一條新年快樂,順便問了下他在國外過得怎麼樣,
駱繁很高興地和他分享了自己這段時間在國外發生的事,最後還說讓她有機會到這邊來玩。
兩人聊了幾句,結束對話後江頌言刷了會兒朋友圈。朋友圈幾乎要被新年祝福刷屏了,江頌言點了一圈的贊,再往下劃,就刷到了哥哥拍的那張她和包子的照片。
江頌言放大看了半晌,覺得這張照片裡她還挺好看的,光線也合適,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光,顯得人軟融融的,特別有氛圍感。
她自己看著照片也笑了,戳戳包子的腦袋:“還挺上相。”
然後順手就傳上了微博,配文就兩個字:守歲。
沒露全臉,但那種過年特有的、懶洋洋的幸福感,都快從螢幕裡溢位來了。
微博發出去十分鐘,就湧現了不少評論:
“這是今年的藝考生嗎?好漂亮……”
“樓上,這是我小姑子,安頌集團千金江頌言。”
“好喜歡這張照片呀,好溫柔好有氛圍感,老婆鯊我!”
“國家不是倡導一夫一妻嗎?我就要你和你哥了【狗頭】”
這條評論後面跟了好幾條:
【兄妹侍一女嗎?有意思】
【連吃帶拿啊你】
【我本來是江述安夢女來著,現在我也覺得我彎了】
江頌言看著網友一些有趣的評論覺得好笑,繼續往下刷著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