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你
靳斯昂在這一刻覺得時間似乎被拉得很長,足夠他仔仔細細將完整的江頌言看清楚。
她淺淡的、發散的瞳孔,飽滿嫣紅的唇珠和笑起來會陷進去一點的小小梨渦,還要因為低頭玩鬧從寬大的毛衣衣領裡透出來的白若隱若現的的雪白面板......靳斯昂下意識屏住呼吸,胸腔內的震動也一聲一聲,順著溫熱的骨骼傳到他的耳朵裡。
江頌言,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怎麼就突然覺得她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
......
“對了!”江頌言突然站起身。
靳斯昂仿若突然回神一般,將黏在江頌言身上的視線猛地收回,燙到一般移開視線,別過頭,僵硬著聲音說:“怎麼了?”
“我還有東西沒拿,我先回去一趟。”江頌言嘴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沒注意到靳斯昂僵硬的表情和微紅的耳朵。
她的髮絲散落幾縷在臉頰兩側,鼻尖上沁出了一點晶瑩的汗珠,說句話的功夫,人已經到了門口換好了拖鞋。
“我沒想到你就住樓下,也不知道你叫我下樓幹甚麼,還以為不需要多久,我打算下來看一眼就上去的,所以我給包子帶的禮物還沒拿。”
江頌言已經出了門,蹲下來依依不捨地摸了摸包子的狗頭,用哄小孩的語氣說:“我一會兒就回來啦,乖乖等姐姐哦!”
江頌言衝靳斯昂擺了下手,然後腳步歡快地進了電梯門。
“拜拜,我一會兒再來。”
靳斯昂整個過程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電梯門“叮”地一聲,在他面前合上了。
腳步微頓,靳斯昂有些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許久,不清楚自己是著了甚麼魔。
許久,他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覺得自己清醒了些,才又氣又惱地罵了自己一聲。
也就是樓上樓下的距離,江頌言沒過多久就下來了,熟門熟路地找到還沒按門鈴門就從裡面被開啟了。
江頌言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來,還沒問出聲靳斯昂就打斷了她,神色似乎比之前要冷淡了一點:“進來吧。”
“......哦。”
包子看見自己的小夥伴,高興地湊了上來,似乎聞到了甚麼,黑色的鼻頭動了動,圍著江頌言手裡的袋子聞來聞去。
“帶了甚麼?”
江頌言一邊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牛筋磨牙棒,遞給包子,立馬被它高興地叼走,一邊回答他說:
“一些狗狗零食,還有玩具,我第一次上門見它,當然要帶一點見面禮。”江頌言鄭重其事地說。
靳斯昂聞言哼笑一聲,第一次聽說給狗帶見面禮的。
包子是靳斯昂在路上撿的流浪狗,看不出是甚麼品種,一身長毛有一點微微的卷,全身棕色尾巴尖帶一點黑,看起來像是個串串。
不是多好的品相,所以在遇到靳斯昂之前一直也沒有人將它帶回家。
靳斯昂養它這麼久,還第一次有人給他的狗帶禮物。
“我也給你帶了禮物。”
“嗯?”
靳斯昂看向她,深邃的眼睛裡浮現一點訝異。
江頌言遞給他另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袋,說:“那天,我失憶之後,在咖啡店見你的第一面的,你帶了一條銀色的項鍊,我覺得很好看。”
說到這兒,她不知道為甚麼有點不好意思:“上週我和朋友逛街,看到一條風格差不多的,我當時就想到你了,我覺得,應該會很適合你。”
我當時就想到你了......
我覺得......應該會很適合你.....
靳斯昂愣愣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禮品袋,最後又將目光移到江頌言的臉上,她無知無覺地對上他的目光,有點期待又有點小心翼翼地問:“你......喜歡嗎?不喜歡你跟我說,我下次送別的。”
靳斯昂沉默著沒問答,呼吸沉了些,心臟突然泛起細密的酸澀。
不合時宜地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他媽在和他爸離婚之前,逛街聚會的時候總是會帶一些他爸愛吃的愛用的東西回來,將他爸的喜好都記得清清楚楚,後來他爸媽離婚之後,後媽帶著靳浩宇住進他家,他爸在外面出差,也會記得給後媽昂貴的珠寶和香水哄她開心,還會記得靳浩宇愛吃甚麼,回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一份。
那時候,還不懂事的靳斯昂就一個人站在一邊,羨慕地看著這一幕,期待有人也能將自己放在心上,吃到甚麼好吃的,看到甚麼好玩的,也會想起他。
可是沒有,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在乎他,沒有一個人真正愛他。
所以他從此不再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學會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
可是今天,他的死對頭,被他一開始以惡意目的哄騙的“女朋友”,卻把他放在了心上,還說在逛街的時候看到一條項鍊就想到了他,還說,如果不喜歡,下次她再送別的禮物。
下次.....下次......會有很多個下次嗎?
她是認真拿他當男朋友對待的,他不應該騙她,他不應該這樣對待一份真摯的感情。
到此為止吧。
靳斯昂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底深處不再掩飾的冷意漫了上來,幾乎是很艱澀地開口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你電話響了。”
江頌言指了指他的褲子口袋,示意他先接電話。
靳斯昂頓了頓,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機,看見來電人,眉目更冷,江頌言敏銳地察覺到靳斯昂似乎不是很想接:
“甚麼事?”
“馬上回來,有事跟你說。”對面的人似乎壓抑著怒氣。
靳斯昂冷笑一聲:“不回。”
“你!”對面的男聲氣到停頓一聲,似乎知道拿捏不了他,只能憋悶又惱怒地威脅:“你不回來,你媽的東西我就扔出去,現在馬上回來,我在家等你!”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靳斯昂眉沉沉壓了下來,劍眉像是結了寒霜,江頌言從沒見過靳斯昂這麼差的臉色。
江頌言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能猜到似乎是他的家人給他打電話,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觀察著他的臉色,說:“你要是有甚麼事就去忙吧,我幫你照顧包子。”
靳斯昂看了她兩眼,唇瓣動了動,說了一句:“我不久就回來,你要是無聊可以看電視,也可以出門逛,家裡的密碼是——”
江頌言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去吧。”
*
靳斯昂回到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地方時,心頭湧現的不是溫暖親近的歸屬感,而是無盡的空洞和厭惡,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一輩子也不回來。
“畜生東西,你還知道回來!”
靳斯昂一隻腳才踏進門,一個茶杯就迎面丟了過來,靳斯昂反應極快地側身躲開,卻還是被砸在門框上碎裂後彈回來的瓷片割傷了額角,瞬間有鮮血劃過眼尾,順著下頜流了下來。
靳斯昂表情未變,這樣尖銳的刺痛彷彿抵消了一部分心裡的情緒,讓他在這種情況下依舊平靜得可怕。
“老公,有話好好說,你別動手啊!”後媽楊惠晴握住靳暘的胳膊,埋怨卻輕柔地勸阻。
靳暘有一瞬間的心虛,但一想到靳斯昂做了甚麼事,這樣的情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為甚麼要聯合董事會開除你弟弟?有你這麼沒良心的嗎?他是你弟弟!”
靳暘胸口起伏著,暴怒地指著靳斯昂,因為上了年紀而有些鬆垮的麵皮都隨著他的震怒而輕微抖動著。
楊惠晴聽了這話,眼神閃爍了一下,因為涉及到兒子的利益沒有再說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幫丈夫順氣。靳浩宇也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敵視地看著靳斯昂,等著父親幫自己做主。
靳斯昂看著這同仇敵愾的一家人,似乎極淡地笑了一聲,諷刺道:“一個出軌的渣男和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生的兒子,也配當我弟弟?”
“你這個逆子!你再給我說一句!”
靳暘怒不可遏,衝上來就要打靳暘,但被楊惠晴攔住了,她被靳斯昂這樣羞辱,臉色也不好看,只是今天讓靳浩宇回公司才是目的,打架解決不了任何事。
何況,靳斯昂早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和栽贓的孩子了,現在的靳斯昂,靳暘這個快要年過半百的老頭和靳浩宇這知道吃喝玩樂的軟腳蝦加起來也打不過。
楊惠晴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拉住靳暘的手臂示意他說正事。
“叫我過來到底甚麼事,沒事我就走了。”
靳斯昂不耐煩了待在這兒了,與其待在這兒看他們一家人演戲還不如回去和江頌言遛狗。
“你讓浩宇回公司,我把你媽的東西給你。”
靳暘知道現在管不了這個兒子,索性不再兜圈子。
靳斯昂和他的關係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現在靳浩宇是他唯一的希望。
是他放鬆了警惕,誤以為一個羽翼未豐的狼小子構不成甚麼威脅,也可笑地以為他至少會顧念一點父子親情,沒想到這就是個喂不熟的狼崽子!
這幾年他的權力在不知不覺中被架空,在董事會已經說不上話,而當初靳斯昂他外公在把女兒下嫁給他的時候留了一手,才能讓靳斯昂成為如今斯縵集團股份的最大持有者,連把靳浩宇塞進去都耗費了他不少功夫,如今靳斯昂說踢就踢走了,怎麼能讓他惱火?
“讓浩宇回公司而已,這對你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只要你答應,你媽那些東西,我現在就給你。”靳暘臉色難看,強忍著怒氣說。
靳斯昂面無表情地和他對峙幾秒,身側的指尖被自己掐的泛白。
最後,他冷冷地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