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會發光的老鼠。
高考失利後,楚禾回到了鄉下外婆家靜養。
一年前楚禾還是老師和家長眼中別人的孩子,一年後,他在旁人惋惜和震驚的目光中退場。
昔日學神名落孫山,高考總分不到三百,這輩子也算完了。
沒人知道楚禾在想甚麼,在出分的第二天,他人就坐上了前往Z市的車。
外婆家是兩層樓的老房子,紅瓦白牆,乾淨整潔。
院裡空地上曬著蘿蔔乾,牆角種著兩棵枝繁葉茂的三角梅,經常趴在牆上往外看。
八月份正處於高溫時期,空氣裡湧動著滾燙的熱浪。
楚禾駕著三輪車從集市上滿載而歸,草帽下的臉龐熱得通紅,衣服後背浸溼了一大塊,額頭前碎髮淌著汗水。
外婆程寶英聽見動靜開啟門,見到楚禾這身汗津津的模樣,連忙端著水杯上前。
“哎呀,怎麼曬成這樣了,就喊你不要出門嘛,口乾了吧?趕緊喝點水。”
外婆把水杯往楚禾手裡一塞,囑咐了兩句,走到三輪車後面幫忙卸貨。
“您別管了,今天外面四十度,您先回屋。”楚禾握著水杯仰頭而盡,“這些東西我來拿就行。”
楚禾個高腿長,手腳麻利,外婆被他催著回屋後,他一手拎一大包就把車上東西清空了。
夏天食物不好儲存,就算放冰箱也會有變質的風險。
老人家生性節儉,為了避免外婆揹著他偷吃變質的剩菜,楚禾每天一大早就出門買新鮮蔬菜。
楚禾把菜拎進廚房整理,腳邊就傳來暖暖的癢意,他低頭一看,家裡的半掛貓貼著他小腿蹭來蹭去。
半掛貓衝他眨了下眼,仰頭扯出軟綿綿的貓叫,尾巴半是纏繞他。
外婆端著空空的貓碗走進來,納悶的嘀咕:“阿彪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好能吃,早上的飯現在就吃光了。”
楚禾:“會不會是咪咪吃了阿彪的飯?”
雖然有點不太相信,但外婆還是扭頭把咪咪喊了過來。
在空調房睡了一上午的咪咪身上冰冰涼涼的,摸起來跟個解暑大冰塊似的。
楚禾摸著它扁扁的腦瓜,拿起地上的貓碗問:“咪咪,你吃了阿彪的飯嗎?”
上一秒還眉開眼笑的狗臉,下一秒就露出十分戰戰兢兢的小表情。
威風凜凜的阿彪站在灶臺上,居高臨下,虎視眈眈的盯著它。
咪咪唯唯諾諾委委屈屈,發出嚶嚶嚶的抗議聲,要不是楚禾抱著它,它鐵定拔腿就跑了。
外婆蹲下身在狗肚子上摸索一陣,“沒有變胖啊,咪咪應該沒有偷吃。”
楚禾放開了狗子,狗子立馬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阿彪躍身而下緊跟其後。
“親姐弟不要打架啊。”外婆高聲勸架,“阿彪別伸爪子,咪咪躲快點。”
楚禾繫上圍裙淘米做飯,外婆坐在小馬紮上擇菜。
祖孫倆幹活兒都相當利索,楚禾握著菜刀的手骨節分明,菜板上篤篤篤的切菜聲均勻有節奏。
程寶英老人望著外孫埋頭忙碌,身形格外清瘦的背影,心裡百感交集。
“崽崽啊,外婆給你報個旅遊團,你出去轉轉吧,年輕人就該多走一走,總在家裡陪著我這個老人家哪像回事。”
楚禾沒有回頭,聲音卻是帶著笑的。
“以前這麼熱的天,您可是把大門都焊死了,這才幾天功夫啊,就捨得把我往外趕了,老同志進步的就是快。”
程寶英老人哪聽不出他的調侃。
她起身在楚禾背上拍了兩下:“就會嘴貧。”
飯後,楚禾把浸在井裡的西瓜提了上來,井裡冰鎮的西瓜不像放在冰箱裡那樣冷颼颼,溫度適宜,老人也能吃。
楚禾特意挑了個皮薄肉多的品種,貴是貴了點,但清甜多汁,別提有多解暑了。
家裡就他和外婆,外公沒捱過口罩三年,早早的走了。
楚禾只留了他和外婆的分量,其餘的全送鄰居了。
外公外婆年輕時是中學老師,為人和善熱心,沒有一些知識分子的傲氣,鄰里關係一直不錯。
楚禾也算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孩子。
“小禾啊,你要多吃點,別學外面的小孩減肥,要營養不良的。”
鄰居張奶奶拉著楚禾翻來覆去的看,“你三叔前兩天從內蒙古寄來回了一箱牛肉乾,奶奶給你拿點啊,你等著。”
楚禾推拒說不用,老太太已經風風火火轉身,中氣十足的朝自家老伴喊:
“老頭子別看了,去地裡拔兩顆菜回來,小禾來看咱們啦。”
屋裡耳背的鄭爺爺:“啊?吃飯啊?”
“吃甚麼吃!”老太太拔高音量,“我說小禾,就是咱隔壁楚老師家的孩子,來看咱們啦。”
鄭爺爺噌一下站了起來。
老爺子得了老年痴呆,腦子經常不清楚,但他記得楚禾。
老爺子拄著柺杖健步如飛,看見站在門口的楚禾咧嘴直樂:“小狀元放學啦,快來爺爺這。”
楚禾走過去,“鄭爺爺。”
“一天不見你怎麼竄那麼高了?” 老爺子困惑,“楚老師給你喂的啥?”
裝著一大袋牛肉乾的張奶奶三步並兩步,上前拍了拍兩手空空的老伴兒:
“老頭子,菜呢?”
鄭爺爺愣了下,拄著柺杖就往外走。
楚禾忙不疊阻攔,“您二老歇著,我去拔。”
老兩口站在菜地邊上,老爺子看著在蹲在地裡忙活的楚禾,雙眼放光,悄聲對老伴說:
“老婆子,地裡好大一個蘿蔔。”
這老頭又犯糊塗了,張藍仙奶奶瞭然一瞥:“晚上燉蘿蔔排骨湯。”
老爺子:“中嘞。”
“給你燉了湯,再不許去外面抓野兔了。”張藍仙奶奶瞪著老爺子,“野兔把家兔全拐跑了過年孩子們回來吃啥。”
老爺子滿口答應。
楚禾用兩片西瓜換到了一袋牛肉乾和一顆大白菜。
收了西瓜的鄰里目送著他離開,三兩個聚在一起低聲感慨。
“小禾這孩子也是可憐,從小到大都是班裡第一名,眼看以後前途無量的,誰知道小楚兩口子偏偏出事兒了呢。”
孩子一夜之間失去了雙親,老兩口一夜之間失去了女兒和女婿。
一時間,竟分不出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悽慘,還是黑髮人送白髮人可憐。
*
楚禾的房間是二樓最大,光線最好的一間,裡面擺放著很有年代感的電腦和書桌。
楚禾開啟電腦,登上企鵝號。
[小禾,我和你爸爸今天加班,桌上留了五十塊錢,不夠告訴媽媽。]
[一定要好好吃飯哦。]
[小禾,不要學習的太晚,爸爸媽媽只想你健康平安。]
[小禾,爸爸媽媽快到家了,給你帶了蛋糕哦。]
[祝我們小禾生日快樂。]
楚禾揉了揉眼睛,垂眸片刻,他敲下一行字:[謝謝爸爸媽媽。]
質量很好的靜音鍵盤在絕對的靜謐中也顯得有些吵。
楚禾關掉了頁面,開始播放音樂,他剛剛洗過澡,被子和床單都是新換的,上面帶著陽光的柔軟蓬鬆。
他覺得今晚應該能入睡的順利些。
橘黃色的床頭燈守在楚禾身邊,他閉上眼睛,將空調溫度調到最低,蓋著被子,只露出個腦袋。
當楚禾在心裡數到第四百隻羊時,床邊倏然一沉。
他睜開眼,一顆圓乎乎的腦袋懸在他頭頂。
“喵嗚。”
半掛貍花貓的鬍鬚從他臉上掃過。
楚禾:“阿彪,你沒刷牙,不要離我那麼近的說話。”
他坐起身,把試圖跳到他胸口的肥貓摁住:“你來幹甚麼?”
阿彪很少大晚上來騷擾他,以往這個時間,阿彪是睡在老人房裡的。
“嗷嗚。”
楚禾猜它餓了,起身拉開抽屜拿了根貓條,阿彪蹲在床邊吃的歡快,吃完沉浸式舔了十分鐘的毛。
然後繼續發出老吳老吳的粗獷叫聲,像是催促他去做事。
察覺到阿彪的反常,楚禾起身穿鞋跟著阿彪下樓。
阿彪跳上客廳的椅子,再從椅子跳到餐桌上,圍著桌上的一盤青棗打轉。
楚禾不明所以,他開啟了客廳的燈,彎下腰仔細去看。
睡在一樓臥室的外婆睡眠向來淺,客廳燈剛亮,她便跟著醒了。
“崽崽是你嗎?”
“是我,外婆。”
楚禾拿起一顆明顯被啃咬過的青棗觀察,“沒甚麼事,您繼續睡吧。”
門還是開了。
夜裡比較涼快,老太太披著件衣服從屋裡出來:“崽崽你餓了啊。”
楚禾:“奶奶,剛剛家裡來老鼠了。”
他把吃了一半的青棗遞給老太太,“您看,吃了挺多。”
老太太藉著燈光眯眼看了會兒,“哦,老房子有老鼠是常事,崽崽,你怕老鼠嗎? ”
“不怕。”
老太太把青棗放了回去,安撫地拍了拍楚禾:“不怕就好,它們就是貪吃了點,沒甚麼壞心思的。”
楚禾對老太太能說出這番話一點不意外。
他們家每個人都格外鬆弛,對所有生命一視同仁,比如他媽媽餵過路邊受傷的老鼠,他爸爸給蟑螂縫合過傷口。
老太太把乾淨完整的青棗端進了冰箱,老鼠吃剩的青棗放在桌上沒動。
楚禾重新回到了房間,這次他沒有數羊。
他閉著眼睛回想剛才的情景,在開燈的瞬間,他餘光裡似乎捕捉到了一小團光影。
那團光影跟UFO一樣速度極快,導致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楚禾沒有糾結很久。
比起會發光的老鼠,他更願意和普通老鼠當室友。
作者有話說:
新年好~開新文啦,這本大機率是個短篇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