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鬱不想搭理他,徑直朝門外走去。
然而副本怪物看起來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十分執著,腳步輕快地跟在池鬱身後,不依不饒地偏過頭問:“真的不願意分享一下嗎?”
他甚至學著人類撒嬌的樣子輕輕眨了眨眼睛:“我難道不是你最親愛的主人了嗎?”
“……”
池鬱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一言難盡:“你能正常點嗎?”
學誰不好,偏偏要學黎麗那浮誇做作的演技。
副本怪物在這方面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瞬間恍然大悟:“哦,你覺得黎麗不正常。”
池鬱蹙著眉心剛要說話。
裴寂又湊到他耳邊,低聲:“這事她知道嗎?”
池鬱緩緩偏頭和他對視,微笑:“你猜?”
“我猜她也不知道。”
“……你很驕傲嗎?”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咚——
咚——
咚——
遠處的鐘樓發出沉重雄渾且悠遠綿長的鐘聲,機械齒輪在靜謐中悄然轉動,歇腳的白鴿驚動著翅膀從簷下掠過,沒入暗色翻湧的天空。
池鬱偏頭和裴寂對視一眼,腳下的步子沒停,卻敏銳地感知到周圍的磁場在鐘聲中發生了某種不易察覺的改變。
這種變化很細微,卻令池鬱感覺到了輕微的不適。
就像是某些事態的發展已經隱隱失去了控制。
他們此時正好走到了一樓大廳前的旋轉階梯,隔著搖曳的燭火,倏然和底下一群端著酒杯淺談歡笑的客人對上視線。
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下來,氣氛有些詭異的凝滯。
池鬱不動聲色地朝裴寂那邊靠了靠,輕聲:“這些人裡面有你認識的嗎?”
裴寂挑了挑眉,面上保持禮貌的微笑:“想甚麼呢親愛的,我的記憶有多支離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池鬱確實知道:“……那現在怎麼辦?”
他們倆現在站在這不上不下的確實有點尷尬。
主要是樓下那一堆莫名其妙的客人還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看。
池鬱覺得自己和裴寂彷彿變成了馬戲團裡的猴子,這讓他有種被剝光了扔到太陽底下曬的羞恥窒息感。
但人類和怪物的悲歡顯然並不相通。
裴寂看起來對這種場面頗為適應,畢竟他今天早上也是被管家臨時告知池鬱他們要過來。
對付這種突發事件,副本怪物有一套自己的處理方法。
他安撫地拍了拍池鬱的手背:“放心,靜觀其變就好。”
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會有NPC出來答疑解惑了。
果然,沒過多久就有一位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貴族先生站了出來,對著裴寂彬彬有禮地躬身道:“埃德溫伯爵遲遲未現身,原來是去招待遠道而來的聖子殿下了嗎?”
他旁邊衣著華麗的貴婦人接過話茬,眼神卻是直勾勾盯著池鬱:“聽聞薩斐爾殿下與伯爵大人是故交,也不怪聖子殿下一來莊園就先去拜訪伯爵大人了。”
“哦?原來聖子殿下和埃德溫伯爵從前就認識嗎?”
“為何從來不曾見他們兩人在公開場合說過話?”
“聖子殿下身心都要奉獻給神明,自然也要摒棄曾經的故友情義。”
“那為何這次……”
“今日是菲妮小姐的成人宴,薩斐爾作為現任的聖子殿下自然要來。”
“也是,畢竟菲妮小姐可是教廷選定的下一代聖女……”
底下談論的聲音漸漸小了去,沒過多久又有人小聲問:“所以薩斐爾殿下是來接菲妮小姐走的嗎?”
“埃德溫伯爵可真可憐,菲妮小姐才剛成年就要離他而去了……”
“不是還有達裡安少爺嗎?唉,被教廷選中了也沒辦法。”
“或許聖子殿下就是提前去和埃德溫伯爵商討要接走菲妮小姐的事了。”
“唉,也不怪伯爵大人過了那麼久才下來。”
“確實,畢竟這種事情發生在誰身上都不好受。”
……
將他們的小聲談論聽得一清二楚的池鬱:“……”
他緩緩偏頭看向裴寂。
裴寂給了他回了個“看,我就說吧”的眼神。
池鬱並不想看,如果可以的話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萬眾矚目的地方。
結果他剛有動作就被裴寂拉住了手腕,副本怪物直勾勾地盯著他,漂亮的紅瞳眸光炙熱,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味盎然:“小漂亮,你的頭髮真的變長了欸。”
池鬱呼吸微滯,僵著身子愣在原地,眸光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裴寂卻頗為驚豔地盯著他看。
青年不知甚麼時候變換了髮型,如墨的青絲垂在身後,沒了過長額髮的遮掩,露出了那如水墨般清雋漂亮的眉眼,就那麼清清冷冷地站在那,倒真像是一位矜貴出塵的教廷聖子。
他沒忍住伸手在池鬱身後撩了一絲長髮在指尖不斷纏繞,用髮尾在對方下巴上輕輕撥弄,語調閒閒地開口:“你這是甚麼表情?不喜歡長髮的樣子嗎?還是不習慣露出額頭?”
池鬱深吸了口氣,抓著裴寂那隻還在自己下巴上作亂的手徑直下了樓梯,直到站在大廳熱鬧的人群中才放開。
周圍的客人們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見到聖子殿下和伯爵大人過來立馬圍上來熱絡攀談。
池鬱和裴寂也被人群裹挾著逐漸擠到兩個地方。
裴寂顯然對自己伯爵的身份適應良好, 在觥籌交錯中優雅又不失禮節地和紳士小姐們交談,在被問到菲妮小姐相關的事宜時十分淡定地表示一切等今日宴會結束後再說。
藉著某個詢問菲妮小姐怎麼還未現身的貴族小姐,裴寂簡明扼要地表示自己需要去詢問一下管家,乾脆利落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步履從容地朝著大廳旁邊的會客室走去。
另一邊的池鬱正在認真記憶這些客人們的臉,眸色也隨之變得越來越深沉。
他可以確認,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這場宴會壓根就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之中。
他和裴寂應該是誤入了某個過去的場景,不,或許這個場景就是專門為他們所設。
至於這個幕後佈局之人——
旋轉的階梯再次傳來鞋跟著地的聲響,池鬱跟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只見一席黑色長裙的女子正順著樓梯款款而下,寬大的禮帽遮住了女子的大半張臉,豔麗的紅唇輕輕上揚,彎出一抹俏麗的弧度,而那放在胸前的手中,儼然正拿著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
池鬱的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空氣釘在了原地,正好撞上女子輕巧抬眸看過來的眉眼。
那帽沿遮掩下的臉蛋緩緩露出——
居然是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