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平原郡外圍的蘆葦叢中,空氣凝重得要滴出水來。
九百名身披殘甲的騎兵,是九百具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幽靈,靜靜蟄伏在黑暗中。
他們的戰馬瘦骨嶙峋,噴出的鼻息都帶著濃重腥味,卻沒有一匹發出嘶鳴。
趙雲握著龍膽亮銀槍的手指已經勒得發白,那一身璀璨的銀甲,此刻佈滿了乾涸的血跡與泥汙。
太史慈守在他身側,鑌鐵大戟斜指大地,虎目之中,燃燒著兩團永不熄滅的仇火。
在這片曹軍的絕對腹地,在這絕望的孤軍深入中,他們沒有撤退,沒有放棄。
因為每一個人的胸中都憋著一股氣——為落鷹谷慘死的同袍復仇!為被郭嘉那毒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尊嚴,討回一個公道!
前方三里,便是曹操囤積糧草的重地——平原郡。
城內燈火通明,甚至隱約能聽到巡邏守軍鬆散的腳步與談笑聲。
太史慈忽然動了。
他化作一頭矯健的獵豹,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摸到官道旁的土丘。
片刻後,他回來了,手中拖著一名渾身篩糠的曹軍斥候。
斥候被扔在地上,求饒的話還卡在喉嚨裡,就被太史慈的大手狠狠掐住脖子。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龐湊到近前,聲音是地獄傳來的低語:
“說,平原郡內守軍幾何?主將是誰?”
斥候瞳孔劇震,看著眼前這個羅剎般的男人,屎尿幾乎失禁,心理防線瞬間崩潰,斷斷續續地喊道:
“將軍饒命!平原郡守備……守備空虛!為了支援前線,曹公將大部分精銳都調走了,城內只有一千老弱殘兵守糧倉,如今城中只有一名文官管事!”
趙雲站在暗影中,目光如刀,掃過遠處那象徵著命脈的糧倉。
曹操終究還是狂了。
曹操認為落鷹谷大捷後,他趙雲太史慈麾下的殘兵敗將只能倉皇逃竄,根本不可能有膽量、有能力反攻他的腹地!
他賭贏了,所以平原郡就是他的軟肋!
趙雲轉頭,看向身後那九百名滿眼血絲的部下。
這九百人,是落鷹谷倖存下來的火種,是這世間最鋒利的一把匕首。
“弟兄們!”
趙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讓每個士卒的呼吸都變得沉重。
“郭嘉燒了我們的戰甲,燒了我們的袍澤!”
“今天,我們把曹操的糧倉,連同他那狂妄的自信,一起燒個精光!”
沒有多餘的廢話。
沒有激昂的動員。
當最後一字落下,九百人同時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連韁繩的碰撞聲都被壓到了極致。
殺!
沒有震天嘶吼,因為那會暴露行蹤。
只有那壓抑了太久的野獸咆哮,化作了平原大地上的一道黑色閃電。
平原郡北門,守衛們正倚著長矛打瞌睡。
突然,大地震顫,一種奇怪的轟鳴聲讓值守的小校猛地睜開眼。
“那是甚麼?”
還未等他看清,一支冰冷的箭矢便貫穿了他的咽喉。
緊接著,黑暗中爆發出密集的馬蹄聲。
那不是千軍萬馬的奔騰,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心悸。
“敵襲!敵襲啊!”
守衛淒厲的慘叫瞬間撕裂了平原郡的寧靜。
然而,太晚了。
趙雲一馬當先,手中銀槍化作漫天寒星,瞬間挑開了那剛剛合攏的木質城門。
單薄的城門在玄甲重騎的衝擊下,竟似紙糊般脆弱,轟然崩塌。
“殺進去!一個不留!”
太史慈化作一尊殺神,大戟橫掃,數名曹軍守衛甚至沒來得及拔出佩劍,就被腰斬當場。
九百名騎兵衝殺起來,無人可擋,在這並不算大的郡城內橫衝直撞,直撲那象徵著曹操命脈的糧倉。
曹軍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徹底打懵了。
他們根本無法想象,在這種時候,在這種絕地,竟然還有人敢繞後奇襲!
糧倉守衛甚至來不及組織防禦,便被趙雲率部沖垮。
火把被點燃,在夜風中瘋狂舞動。
“燒!”
隨著趙雲一聲令下,九百名將士個個狀若瘋魔,將手中的火油罐、火把,一股腦地投向那堆積如山的糧堆。
轟!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那一刻,平原郡的夜空被徹底點亮。
沖天的橘紅色烈焰,瞬間吞噬了整個糧倉,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滾滾濃煙直衝雲霄,伴隨著那令人絕望的糧草焦糊味,在平原大地上瘋狂蔓延。
趙雲站在火海之前,銀甲染血,長槍上的鮮血還在滴落。
他看著沖天火光,看著在火海中倉皇逃竄、哭爹喊孃的曹軍,心中沒有絲毫憐憫。
這就是代價。
郭嘉的毒計,曹操的狂妄,都在這一刻,在這滔天烈火中化為虛妄。
太史慈渾身浴血地走到趙雲身邊,看著這足以讓曹操心碎的場景,哈哈大笑:
“子龍!這一把火,燒得痛快!燒得漂亮!我看他曹孟德以後還怎麼指揮三軍!”
趙雲面色冷峻,嘴角也難得勾起一抹快意:“傳令下去,撤!不要戀戰,把這裡的一切,原封不動地還給曹操!”
九百騎兵,如風般席捲而入,又如風般撤離。
當平原郡內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試圖包圍糧倉時,趙雲等人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片灰燼,以及滿地的曹軍屍體。
…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的曹軍大營,界橋邊。
曹操帥帳。
忽然一陣淒厲的喊聲,撕裂了這歡慶的夜空!
“報!!!”
一名渾身焦黑、衣甲破碎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帳內,撲通一聲跪倒在曹操腳下。
他身上全是燒灼的痕跡,聲音抖得不成調:
“主公!主公大禍臨頭了!”
曹操手中的酒爵猛地一晃,灑出幾滴美酒。
他眉頭微皺,臉色沉了下來:“何事驚慌?難道是袁術那蠢貨又惹禍了?”
“不……不是!”傳令兵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聲音淒厲如鬼嚎:
“主公!平原郡!平原郡糧倉……沒了!被燒了!一點都沒剩下啊!”
整個帥帳,瞬間死寂。
曹操手中的酒爵,“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那張原本紅潤的臉龐,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他死死盯著那傳令兵,喉結滾動,大聲吼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