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煙霧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
沉寂中，李斯諾從坑洞裡爬起來，腳邊是一堆死灰。
她吸了一口氣，張唇，好像要說點甚麼。
然而下一秒，一股寒氣襲來，她渾身一顫，聲音也被鎖在了喉嚨深處。
啪嗒的水滴聲，成為她心跳的傳聲筒，一下、又一下。
“他是值得尊重的人。”是聲音，從不該來的地方飄過來。
月乙女眼底的霧氣皆已散去，雙眸不再朦朧，能清晰看出，是一雙月光白的眼眸，裡面還有縷縷淡藍色的光澤。
李斯諾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賭一把的能耐，只能堅定那一枚複製的圖案。
“少有人會為了一次攻擊獻上靈魂，”還是月乙女，“雖然，他是生死蛛的契約者。”
“甚麼都對你無效嗎？”李斯諾能察覺到，自己的聲帶在震動，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
“不，是他的辦法用錯了人。”月乙女說道，“這樣的痛苦在成為凡特安瑞大人的僕從後，我咀嚼過數萬遍。”
眼睫微動了一下，李斯諾疑惑，“你效忠的主人不是魯爾澤西嗎？”
月乙女抬手，指尖劃破額間，模糊的血肉下，才能瞧見那個只剩“影子”的月亮。
很快，又甚麼也看不見了，她癒合得太快了，就像那抹痕跡沒存在過一樣。
李斯諾愈發不解，“你原本是凡特安瑞的月亮？”
月乙女輕輕點了下頭。
“那為甚麼……”李斯諾沒有問完。
但對於這個問題，她們都心知肚明。
“因為有人取代了我的位置。”月乙女回答道，用極其冷靜的語調。
李斯諾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那隻惡魔的能力更強嗎？”
“不。”月乙女看上去還是那麼冷靜，“我勝於他。”
李斯諾有過猶豫，還是問出口：“那為甚麼？”
“在他靠近大人前，我從未深刻地意識到她是個人類，哪怕比起其他的惡魔，她有明確且固定的性別。”月乙女的聲音很清晰，將她，也將旁人的思緒一同拉進記憶中的過去——
魔界，天空中沒有太陽，只有一輪詭橘的光暈，低垂在望不到盡頭的遠方。
腳下不是泥土，是猶如血管的紫灰色脈絡，每踩下去，有輕微的阻力，也會稍稍變色。
當月乙女經過，微弱起伏的地面會顯出紅色。
但不只是她，通往那座蝶骨宮殿的惡魔踏足這片土地時，腳底下出現的大多是紅色。
而修羅月是在綿長的雨季，出現在這裡。
能順利透過那扇門，且不受侵蝕的只有高階惡魔，或得到那七位領主眷顧的惡魔。
修羅月是前者。
跟大多數出於某種目的而往返人類世界的惡魔不同，他對外面充滿好奇。
這樣的傳聞不知不覺在魔界傳開，也傳到那位大人——凡特安瑞那裡。
“朧，你會對人類有好奇嗎？”那一天，安靜的宮殿除去縹緲的雨滴聲，還有她的聲音。
殿內，月乙女停下腳步。緋月色長袍在轉身時也依舊安靜，上面一圈圈細碎的裝飾，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視線的前方，是一堵薄如紗的浮光牆，凡特安瑞在牆後，又是坐在那把在漫長歲月中不知被魔力修復過多少次的躺椅上。
人類世界帶來的東西，從來不能長久。
“朧，你有想去的地方嗎？”她又問。
月乙女還是搖頭，他沒有想去的地方。如果必須要開口，那隻能是凡特安瑞大人的身邊。
那一頭，也沉默了。
許久之後，最上方的那盞水晶吊燈變暗，整座宮殿像是進入黑夜。
月乙女微微鞠躬，退出主殿。他性格安靜，與這裡的氛圍十分適配。包括另外的，風位的荒，花位的砂，他們兩人也很沉靜。
轉眼間，他來到殿外，不遠處就是那扇繁式大門。
他與大門之間，隔著一片玫瑰花園。
今日，這裡多了一個人影。他青銅的膚色，站在華麗的鮮花旁，好似一盆結實的土壤。
花園的玫瑰被凝固在最燦爛的一瞬，按理，是最佳的風景。
但那人偏這麼說，“這真是太無趣了，你們都無法欣賞它凋零的美麗。”
他的目光看向這邊。
月乙女在原地，左左右右看了一遍，這裡只有自己。確認這點後，迎著目光看回去，他看了對面一眼，對方與自己一樣是男性模樣。沒接那人拋來的話題，而是問道：
“你是新來的雪之位嗎？”
修羅月點了點頭，高昂的聲調與這座宮殿的沉寂的基調格格不入，他說出的每一個字，彷彿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
“是的，我叫做膤。進來這裡，第一個遇見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那一天，月乙女還不懂對方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才明白，他進來看見的是高處的月亮，而自己出去，看見的是低處的土壤。
“我不甘心。”得知要被替換的訊息，這是月乙女第一次在人前表達感情。
砂文靜地坐在椅子上，永遠像個乖巧的小男孩兒。這種時候，他一定不會多說甚麼，只會靜靜地聽著。
那面牆後，是凡特安瑞的聲音，雖然在躺椅上看不見她的身影，她說：“魯爾澤西在尋找新的月亮，你比任何人都要適合。”
月乙女不明白，“大人，我比膤更強。”
“你的親人也在那裡。”她的聲音混著天穹頂上的雨聲一起落下來。
月乙女眼眸微震，壓抑的聲線微微發啞，“大人，我不可能背叛您。”
兩三秒過去，那一頭的聲音從遠處翻湧過來，“去吧。”
“大人！我……”等月乙女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上前。看得出，他有話要說，但那面變暗的牆壁停住了他的腳步，也扼住了他的下文。
——“我可以去到他的位置。”月乙女的唇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那時，她甚至願意那麼做。
願意淪為笑柄，願意從“月”到“雪”的位置上。
“她也沒有同意嗎？”李斯諾問道。
月乙女的瞳孔中沉著很深很暗的光，“我還來不及告訴她我的想法，就從宮殿裡被趕出來了。”
“然後，你去到了魯爾澤西那裡？”李斯諾又問。
“不。”月乙女告訴她，“我去了界域。”
界域？這個字眼不在李斯諾的瞭解內，她問：“那是甚麼地方？”
“一個也許能讓她心疼我，可憐我，把我接回去的地方。”月乙女說道。
李斯諾沉默地看她。
月乙女忍俊不禁，笑得很輕，她說：“是個像火柴盒的地方，大家擠在一起，明明丁點大的地方，裡面卻滿當當的，稍不留意，就會掉下去。”
李斯諾看著她，問得很直白，“她也沒有去找你，對嗎？”
月乙女點了點頭，“我沒有等到她。”
“那後來呢？”李斯諾聲音裡的距離感不自覺淡了一些。
“是雪乙女找到我、”月乙女一頓，又說，“你應該知道她，畢竟你是紫之苑的孩子。”
李斯諾一愣，“這是從哪裡知道的？”
剛剛分明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現在卻那麼肯定地說出那句話，這太奇怪了。
話音剛落，注意到月乙女身旁再度浮現的符文。她瞭然，那就是答案。
而月乙女也在對上她的目光後，緩緩點了下頭。
李斯諾看她的態度，才又問：“然後呢？”
月乙女繼續道：“她告訴我，凡特安瑞大人被一個叫做江信的人類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