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法、茗奇蹟驗證透過。”
隨著透亮的機械音響起，房間的門無聲滑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道灰色的光幕，如水波在盪漾。
他們並肩走入屋內，當雙腳站定，身後的門立即閉合。
空氣中浮動著低頻嗡鳴。
正中央一樣物品在上升，是一塊灰色的石柱，接近長方體的形狀，從停住的高度來看，大約一米左右。
低頭看去，“XZ”兩個字母像一道複雜的符文在其中緩緩旋轉。
路法伸出手，當手指接觸到字母的剎那，幽藍色的光芒乍現。一眨眼，他消失的無影無蹤。
茗奇蹟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走到一旁靠牆坐了下來。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人影，乾脆閉目休息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有誰拍了拍她的肩。
“奇蹟。”來者的聲音更低沉一些，不需要細聽也能分辨出與路法的區別。
可她睡得昏沉，聽見的聲音還沒進入大腦就在半路揮發掉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起來，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只是餘光一瞥，怎麼又有一個路法？
呆滯了一兩秒，她心虛地扭過頭，果不其然，看清物件一個激靈猛然清醒，“老師好。”
一旁，路法還來不及幸災樂禍，發現亞當的目光正釘在自己身上，嘴角一僵，剛剛的表情直接裂開。
“叔叔。”他輕聲道。
亞當回了一個笑，四周的亮度也跟著調高了兩分。
正驚訝於他的容色，後知後覺光幕已散，燈光落滿了整間屋子。
石柱也退下，其他物件逐一出現，整體看上去似一間溫馨柔軟的小家。
然而，一切不過是障眼法。那些硬邦邦的沙發坐的人屁股發麻，再也不想坐第二次。
這是茗奇蹟每一回來的心理活動。
亞當是先坐下的，如路法所料，前者沒有過問他與母親的對話內容，而是直截了當地提出昨晚的事件。
“你應該知道律愛陌是誰吧？”他的聲音就像屋內的物件一樣，本質是裹了柔和外皮的石頭，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這樣的聲音不會壓彎脊背，卻讓人不自覺地繃緊後頸、挺直腰桿，就像多栓了一根無形的線重重地向後拉扯著除他之外的人。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停頓的節奏。
喉結的輕微滾動出賣了路法試圖掩藏的情緒，每一次眨動的睫毛更是雪上加霜，他說：“我知道……他就是那位備受關注的異能天才。”
亞當沒有立刻接下話茬。
恰到好處的沉默能讓年輕人在這種寂靜中聽清自己心跳過速的聲音。
“對不起。”明明沒有被斥責，一句抱歉已先滑出唇間。與其說那是歉意，不如說是某種條件反射，是面對長輩的恭順和做錯事的忐忑。
那聲“對不起”懸浮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彷彿形成一道看不見的臺階，路法必須低頭才能確認自己正確的位置。
“我沒有責怪你。我當年也是一點就著的炮仗性子。”亞當的嘴角無波瀾，只是旁人誤以為他在微笑，“現在讓我仗著年紀來勸你，我都覺得臉熱。”
路法不敢太快接話，又不敢顯得太猶豫，沒底氣的尬笑兩聲，在褲縫上擦掉並不存在的冷汗。
“老師您年輕時跟他很像嗎？”茗奇蹟舉起手，打破僵局。
“是啊。”亞當這回是真的笑了。
茗奇蹟脫口而出，“難怪外面都傳他是你和路西法前輩的孩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突然凝滯。另外兩人的影子在沙發的皮套上紋絲不動。
亞當，“……”
路法，“……”
顯而易見，這個話題對於另外兩人而言就像死穴。
外界都知道路法是路西法的親生兒子，卻沒有人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誰。
年輕時期的路西在外人看來性子清冷疏離，如同一座獨來獨往的孤島。
實際上，只是她靈魂的疆域早已圈出清晰的邊界線。雖然入境的人不多，但個個都蓋著免檢的戳。
人們自然把目光放在江信、亞當、安洛、許炎這四人身上。
由於當初是因為這個孩子才取消了路江兩家的聯姻，所以大多數人起初就把江信從名單上抹了去。
時間久了，又因許炎一些個人因素，人們把他也撇了去。
一來二去，就只剩亞當和安洛這兩個懷疑物件。
怕氣氛太尷尬，路法拍了拍茗奇蹟的肩，面朝亞當笑道：“她怎麼這麼幽默啊。”
下一秒，“噗——”鮮紅的血箭從她口中迸射而出，忽的前傾的身子像被折斷的蘆葦，一拳敲在前方的茶几上才勉強撐住自己。
“……”此刻，路法非常確信，自己被茗奇蹟做局了。
“奇蹟！”他的關心是真，湊過去的耳語也是真，“你這傢伙，平常甚麼傷甚麼痛都往我身上扔，今天給你機會，你倒是給我裝起來了混蛋。”
溫熱的吐息從耳畔離開，近在咫尺的聲音從頭頂後側繼續傳來，“你還好嗎？”
茗奇蹟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路法扯了一下嘴角，他覺得自己是在發火，實則一點也不兇。溫暖的掌心依舊貼在她的後背輕拍，是他彆扭而不明說的暗示。
不巧的是，茗奇蹟從不管別人的暗示。巧合的是，她真把傷痛轉移到了路法的身上。
轉眼間，只覺掌心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緊接著蔓延到了全身，渾身肌肉頃刻間絞緊，臉和指節霎時跟牆壁差不多白。他硬是咬緊牙關，裝作無事發生。
看著茗奇蹟蒼白卻平靜的面容，亞當眉間的焦慮才化開，“為甚麼沒把那些東西帶在身邊？”他的語氣稍重了一些。
“都死了。”茗奇蹟的語調平滑得沒有一絲褶皺。
“我會派人補送過去。”亞當的聲線沉了三分。
“謝謝老師。”茗奇蹟好了傷疤忘了疼，牽扯回上文道，“雖然外面的人都覺得你們之間有關係，但我看來，我覺得你們兩個人一點都不像，無論是性格，還是長相。”
都以為到這就結束，沒想到她又補上一句，“他這輩子都不可能達到老師你的水準，無論是成就還是長相。”
亞當，“……”
路法氣急道：“至少把‘應該’加上吧。”
茗奇蹟平緩道：“這是我的個人看法，只具備主觀色彩。”話頭轉了個圈又落回原點，“請注意，無客觀依據的臆測不在我的考量範圍內。”
亞當出面打斷，“好了，奇蹟。”
“哦。”茗奇蹟乖乖按下唇上的“開關”，好似代表從這一刻起進入靜音模式。
亞當在心中鬆了口氣，說道：“回到正題上吧。”
路法不敢有異議，點點頭道：“嗯。”
亞當道：“這次你跟他起了爭執，兩邊都有不對的地方。但你知道的，他很特殊，就算做了這樣的事也不會有人拿他怎麼樣。對面的許艾斯在我印象裡一直是個嚴謹嚴肅的人，可這回就連他都打算冷處理這件事情，很不對勁。這樣一來，讓你們雙方見一面，互相道個歉再和諧處理這件事是不可能了。當務之急，是先讓你出國，避避風頭。”
茗奇蹟剛要開口，忽想起此刻處於靜音狀態，只好眼巴巴地盯著看。
路法原打算視而不見，可她的目光如影隨形，一遍又一遍地纏上來，終是逼得他敗下陣來，不得已道：“叔叔，能讓奇蹟說說話嗎？”
亞當輕笑一聲，眉宇間流露出贊同的神色。
不知怎麼的，路法總覺得那目光深處藏著一絲“你不介意就好”的意味，他索性也乾笑了兩聲，反正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茗奇蹟取消靜音開關道：“老師您是覺得律愛陌會對他出手嗎？”
亞當凝重地“嗯”了一聲道，“一切小心為妙。”
茗奇蹟張了張嘴，話還未出口，便被人捂住，聲音消弭在掌間。
“我們要去哪裡？”路法搶走話機道。
斜對面，亞當利落地擲出兩字，“——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