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痛苦的尖叫，刺穿這片雪地，血如溢位來似的從安洛的身體中離開。
痛，好像只持續了瞬間。那一刻的撕心裂肺後，他像是被抽走靈魂的空殼，呆站在原地，直至倒地。
他的前方，是冰雪形成的巨物。
與遍體鱗傷的三人相比，它只有兩處傷。
一處，是它頭上尖銳而堅硬的螺絲狀的角，缺口處還沾著三人中不知是誰的血。
另一處，是它弓起的背後，在那中心處卡得死死的是許炎的法杖，原本發白的法杖不知經歷了甚麼，遍體通紅。
感受著他們三人分別的情緒，未曾挪到過一步的雪乙女感嘆道：“我不懂人類。這時候你們應該痛恨我，可是你們心頭只有寥寥的恨意，堆積更多的竟然是除此之外的情感。”
許炎費力地翻身，爬向一動不動的安洛，他眼眶猩紅，落下的淚滴如同蟻群，從這裡一路蔓延到安洛的身上。
亞當躺在地上，雙目潰散，彷彿迴光返照般哼起狂虎樂之曲的旋律。
狂虎這個地方，是他最初的家鄉。
據別人說，他的父親是位外國遊客，母親是位歌女，兩人一見鍾情，不久後便有了他。
之所以是從別人那裡聽來，是因為他的父親跑了，母親死了。
他比其他狂虎出身的孩子要幸運的多，在心智尚未開啟前便人帶走。更幸運的是，在被人賣進地下市集之前，又遇見了安伊文。
【這是安洛，我的孩子。】記憶中，安伊文是這樣介紹的。
更記得，他當時說：【這是一個傻乎乎的孩子，將來會給你添很多麻煩。】
是啊，安洛確實是個令人頭疼的傢伙。
他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為甚麼安洛一定要每天吃六頓飯。
早飯，早午茶，中飯，下午茶，晚飯，夜宵。
一整天吃吃吃，真的是麻煩死了。
回想起安洛塞滿的腮幫子，好不滑稽，亞當忍不住笑，可沒一會兒，嘴角就蒼白地停下。
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一句話。
那是安伊文出國前的囑託：
【希望我們回來的那一天，迎接我們的是健康成長的你們。】
這樣看來，一直信守承諾的他也不得不失約一次。
“亞…當。”
一聲微弱的呼喚擠入亞當混沌的意識，他幾乎下意識地看向安洛那裡。
“亞當！”
逐漸清晰的視野裡是口型有變化的許炎，他的懷裡還抱著甚麼東西，太模糊了，只能看見那團東西渾身是血。
直到對方那隻熟悉的手伸向半空，他才認出來，那是安洛，他第一反應是憤怒，緊接著就是害怕。
亞當強撐起身體，顫顫巍巍地開啟結界，他搞不懂自己，既弄不明白自己心裡的想法，又不瞭解自己這最後一格電能持續到甚麼時候。
他是相信神明的。
可是神明會注意到渺小的猶如沙礫的他們嗎？
忽然，一束光打在亞當的身上。
他像是得出結論，不得已接受命運，苦笑著默唸聖經，以祈求死後能步入天堂。
許炎順著那束光看向高空。在那裡，那條消失的裂縫再次出現。
些許是幻聽，又或是這回很安靜，居然能聽見裂縫那有一些細碎的聲音。
但似乎連亞當都聽見了。
在感受到他投來的視線時，許炎與他對視。兩人的表情毫無疑問是在相互確定。
砰——
有甚麼影子從眼前滑過，他們低頭一看，是一部手機。
“是…江信…的。”安洛虛弱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嗝屁。
繼那部手機之後，江信的聲音也出現在這裡，“掉進去了。”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嗯。”
“路西法！”安洛一下子瞪大眼睛坐了起來，身上那堆傷跟假的似得，對他不起一點影響，“他們為甚麼會在一起？”
見亞當和許炎都沒有回話，情緒過分激動的他竟然去問前方還沒有融化的怪物，“你說他們為甚麼會在一起！”
怪物吼了安洛一聲，他卻覺得是共鳴，也跟著發出尖叫，悲慘得宛如失去了世界。
亞當聽不下去，又提不起力氣喊他閉嘴，只好無奈捂著耳朵，打算回去跟他算賬。
反觀許炎，他跟聾了似的沒有一點反應，跟上課時間裡出神的模樣別無二致。
“你聽見了嗎？”還是江信的聲音，再次從那條細長的裂縫裡傳來。
“嗯。”是路西法，她的語氣很肯定，隨後便是一聲，“退開。”
話音一落，懸於高空的不再是一條裂縫，而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沒有人問出“那是甚麼”，哪怕他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眾人的注視下，沒有任何東西的鏡面上漸漸出現一團模糊的影子。
隨著影子越來越清晰，他們認出是江信與路西法。
當二人跨進來的瞬間，空間的變化導致他們整個身體前傾，仔細一看，居然是垂直下降。
地面上的三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發不出一點聲音，連心跳都驟停，更是在他們脫險的那一刻才恢復呼吸。
路西法一手握著法杖，一手拽著江信，她低頭看了眼下面的距離，大約五六米，不高。
她打算把江信扔下去，再跳下去，“鬆手。”
江信緊緊抓著她，看樣子不可能鬆手，“我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路西法顯然不信，“你是江信。”
江信真摯道：“如果因為一個名字，讓你產生我能力很強的錯覺，我在這裡向你道歉。”
路西法仍然不信，但怎麼也甩不開江信強烈的求生欲，無奈之下只好抓緊法杖猛然發力，沿著怪物的脊背降落到地面。
她的速度又狠又快，連怪物都來不及反應。直到他們平安落地，路西法拔出法杖，它才發出慘烈的咆哮。
在無法掙脫的痛苦中，怪物枯竭般倒下，脊背上的傷口赫然映入旁人的眼眸，引得他們不自覺身體微縮。
目睹這一幕，雪乙女只是平靜地將目光轉向路西法，好奇地品味著後者心中那抹純粹而猛烈的興奮。
路西法舉起法杖，手指微微顫動，藍色眼眸在血光中稍稍發紫。
此刻，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恣意，彷彿血液裡跳動的不是細胞，而是喧囂的靈魂。
一陣突如其來的旋風圍繞在她身邊，在高喊時帶走她多年來披著的外殼：
“——終焉·沙漠暴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