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身焚骨祭九天丹元泣血定三界
中軍雲海高臺孤懸於九霄雲端之下,凌駕千里九幽戰場之上。罡風獵獵捲過,吹動雲石欄杆簌簌輕響,卻吹不散漫天沉沉壓落的暗黑魔霧,吹不淡天地間刺骨蝕骨的陰冷煞氣。
鳳沅軟軟癱坐在冰涼的雲石地面上,單薄的仙裙被夜風掀起一角,整個人如同被狂風驟雨摧殘過的白玉蘭花,脆弱、悽楚,一碰便會碎裂。方才強行傾盡鳳凰本源靈氣,試圖衝破九幽困魔大陣壁壘,內裡卻遭到陣中狂暴魔煞逆流狠狠反噬,此刻她經脈寸寸震裂,神魂劇烈震盪,五臟六腑像是被萬千魔刃同時穿刺切割,痛得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唇角溢位一抹刺目的猩紅熱血,順著蒼白毫無血色的下頜緩緩滑落,滴落在光潔的雲石之上,綻開點點驚心的血花。往日裡水光瀲灩、溫順軟萌的眸子此刻半闔著,眼簾輕顫,長長的睫毛沾著細碎的溼意,像是承受著世間最深沉的苦楚與無力。周身縈繞的七彩鳳光早已不復往日璀璨盛景,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忽明忽暗,隨時都有徹底熄滅的跡象。
她艱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碎裂的經脈,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悶痛。視線模糊之間,她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眸,俯瞰整片早已被戰火與魔焰籠罩的三界大地。
眼底所見,盡是滿目瘡痍,滿目悲涼。
九幽深處,封印崩裂的缺口依舊不斷湧出黑壓壓的魔兵魔將,如同決堤的黑水,前仆後繼,悍不畏死,帶著嗜血的猙獰嘶吼,一波又一波瘋狂衝擊仙妖聯軍排布的千里防線。黑紅色的魔焰沖天翻滾,遮蔽日月,把原本澄澈明淨的九霄天際染成一片死寂暗沉,連日光都無法穿透這厚重的魔霧,天地間陷入一種永夜將至般的壓抑與昏沉。
大地之上,被魔氣侵染的山川靈脈正在一寸寸枯竭。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草木盡數枯黃凋零,枝幹彎折,花葉飄落,失去了所有生機靈氣;奔流不息的江河湖水變得渾濁暗沉,水波凝滯,靈氣散盡;四方大地乾裂起伏,靈脈震顫隱隱斷裂,隱隱有山河崩塌、大地傾覆的預兆。
凡界人間,風雲驟停,天色晦暗,百姓莫名心頭惶恐不安,抬頭望向九天之上沉沉黑雲,只覺心口發悶,悲意自生,卻不知三界正面臨滅頂浩劫,生靈已然站在生死邊緣。
九霄仙域之內,仙氣被濃重魔煞死死壓制,不再流轉祥和。仙兵仙將列陣死守,個個浴血奮戰,兵刃交擊之聲、術法碰撞的轟鳴之聲、將士負傷忍痛的悶哼之聲、魔軍張狂暴戾的獰笑之聲,交織在一起,震徹四野,聽得人心神俱顫。無數仙妖將士倒在沙場之上,血染草木,屍橫遍野,活著的人依舊咬牙死撐,以血肉之軀築起防線,死死擋住魔軍前進的腳步,不肯後退半步。
高空雲層之間,雲翼羽族靈力耗損大半,原本靈動矯健的振翅身影此刻搖搖欲墜,不少靈鳥妖士負傷帶傷,依舊盤旋天際,死守空域,不敢有絲毫懈怠;河道水脈一帶,東海鮫界撐起的水系結界靈光日漸黯淡,瀕臨崩碎邊緣,鮫人將士強撐枯竭靈力,苦苦阻攔涉水而來的魔兵;中路平原,蠻荒巨熊族以肉身作盾,硬抗魔軍最兇猛的衝鋒,厚重巖甲佈滿密密麻麻的刀痕裂痕,無數巨熊轟然倒地,餘下同伴依舊踏地怒吼,死守中路要道。
左翼山巒隘口,青丘孔雀世子孔翎一身錦袍早已被煙塵與血跡浸染,鬢髮散亂,身姿依舊挺拔如松。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可怖,黑色魔氣順著傷口不斷侵入經脈,隱隱腐蝕神魂,每動一下都牽扯刺骨劇痛。可他全然不顧自身傷勢,手握靈羽長劍,劍光縱橫翻飛,斬殺一波又一波撲來的魔兵,眼底滿是沉冷堅毅。他時不時抬眸望向中軍高臺,望見鳳沅癱坐在地、唇角染血、氣息奄奄的模樣,心底驟然揪緊,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與焦灼翻湧不休,卻被密密麻麻的魔兵死死纏繞,分身乏術,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力馳援。
而九天雲端最兇險之處,九幽困魔大陣黑雲滾滾,煞氣蝕骨,陣法壁壘厚重如亙古玄鐵,將冥渡神尊滄珩牢牢困鎖在陣心之中。
魔主吸納萬千九幽幽魔獻祭自身魔元之後,力量暴漲數倍不止,周身黑紅魔焰滔天肆虐,威壓震徹三界。他立於大陣之外高空,衣袂獵獵翻飛,猩紅雙眸滿是陰狠、狂妄與得意,抬手之間便可催動整座困魔大陣,以噬魂魔音亂其神識,以禁錮魔煞封其靈力,以無盡魔刃耗其仙元,存心要將滄珩困死陣中,慢慢磨盡他的修為與生機。
滄珩素來慵懶閒散,萬事不縈於懷,身為九霄至高神尊,執掌天道秩序,歷經萬古滄桑,早已看淡世間紛爭起落,向來從容淡定,波瀾不驚。可此刻被困陣心,他往日裡雲淡風輕的神色早已褪去,眉宇間覆上一層罕見的凝重與沉冷。
他並非懼怕魔主之力,也並非破不了這座九幽禁陣。以他萬古修為、天道本源加持,若是不顧一切全力爆發,硬生生轟碎大陣壁壘並非難事。可他心底始終牽掛著下方高臺上重傷垂危的鳳沅,大陣一旦強行崩碎,狂暴的陣法餘波與四溢魔煞必將席捲四方,首當其衝便是毫無強大自保能力、已然身受重創的鳳沅。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於是他只能強忍陣法禁錮之力,以清冽仙光築起層層護身壁壘,一邊抵擋陣內無處不在的魔刃衝擊與噬魂魔音侵擾,一邊分出一縷神念牢牢鎖定中軍高臺,時時刻刻留意鳳沅的安危。
可越是感應到她氣息日漸衰弱、神魂搖搖欲墜,滄珩的心便越是慌亂焦灼。他素來清冷孤寂,萬古歲月孤身一人,早已習慣獨來獨往,直到遇見軟萌溫順、乾淨純粹的鳳沅,才讓他沉寂萬古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
他喜歡她安安靜靜陪在身側,喜歡她怯怯拉著自己衣袖依賴的模樣,喜歡她眉眼彎彎、軟糯細聲喚他名字的溫柔,喜歡閒雲神居里,有她相伴、青竹流水、歲月安然的日常。他本想往後漫長歲月,便這般護著她、陪著她,遠離紛爭,避離戰火,相守在雲海仙居,看遍山河風月,共度萬古清寧。
可如今仙魔大戰爆發,浩劫席捲三界,她為助他破陣,傾盡本源靈氣,遭魔煞劇烈反噬,重傷垂危,氣息微弱,隨時都有香消玉殞的可能。而他身為神尊,卻被困陣中,寸步難行,連走到她身邊護她、為她療傷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受劇痛與兇險,這種無力感,足以讓向來沉穩淡漠的滄珩,心緒大亂,心神失守。
鳳沅躺在冰冷雲石上,殘存的神念一點點鋪展開來,悄然籠罩九天十地、三界六道。她能清晰感應到每一處山河的枯萎衰敗,每一寸靈脈的震顫斷裂,每一位仙妖將士的負傷哀嚎,每一縷天地靈氣的枯竭黯淡,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陣心之中,滄珩那份慌亂、焦灼、隱忍與深深的無力。
她心裡清楚,眼下局勢已然兇險到了極致,再也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魔主借幽魔獻祭力量暴走,已然凌駕當世絕大多數強者之上,九幽困魔大陣經魔主加持,牢不可破,禁錮之力恐怖無雙,滄珩被困其中,進退兩難。若長久僵持下去,魔主只會不斷催動陣法,耗空滄珩仙力,擾亂他的神識,待到他靈力枯竭、心神潰散之時,便是他隕落之日。
一旦滄珩出事,三界再無人能壓制魔主,再無人能統領仙妖聯軍。魔軍將會衝破所有防線,踏平九霄仙域,血洗仙門萬宗,屠戮四海妖族,再入侵凡界紅塵,奴役萬千生靈。到那時,山河傾覆,靈脈斷絕,草木枯死,日月無光,三界六道盡數墜入永夜黑暗,再無生機,再無寧日。
而她自己,此刻經脈盡裂,神魂重創,本源搖曳,已是油盡燈枯之態。縱然有人前來為她療傷,也只能暫且穩住生機,無法修復受損的鳳凰本源,更無法挽回眼下三界崩塌的危局。她已經幫不了滄珩,幫不了仙妖將士,更救不了滿目瘡痍的三界蒼生。
就在她意識昏沉、彌留之際,一段塵封在神魂最深處、自洪荒太古便烙印下來的鳳族宿命記憶,如同衝破封印的洪流,轟然湧入她的腦海,清晰無比,分毫畢現。
她並非普通鳳族神女,而是天地開天闢地以來,三界六道之中僅存的純種洪荒鳳凰本源繼承者。身負天地萬物生機命脈,與生俱來,便與三界靈脈、山河草木、生靈生息緊緊相連,同榮同損,共存共亡。
自她降生之日起,丹田本源之內,便自然而然孕育凝練出一枚鴻蒙鳳命仙丹。
這枚仙丹非同尋常,並非尋常修士苦修煉化的丹元,而是匯聚日月星辰之精華,吸納山川河嶽之靈秀,沉澱洪荒鳳族萬代修為底蘊,凝結天地萬物生息本源所化。它是鳳沅的神魂根基,是她千年修行的本源核心,更是維繫三界六道生生不息、靈脈永續、四時有序的命根子。
鴻蒙鳳命仙丹存,則天地靈脈不絕,草木常青,江河奔流,靈氣鼎盛,萬物繁衍,蒼生安樂;
鴻蒙鳳命仙丹毀,則山河崩塌,靈脈斷裂,草木枯死,靈氣枯竭,四時紊亂,生靈塗炭,六道沉淪,永無寧日。
與此同時,古老的鳳族禁忌獻祭古法,也一同浮現在她的神識之中。
鳳族血脈通靈,承天地好生之德,身負守護三界的宿命使命。先祖早有遺訓,每逢三界浩劫降臨、魔煞亂天、山河傾覆之時,洪荒鳳凰嫡系神女,可啟焚骨祭天之術:以自身鳳骨為薪,以神魂魂魄為火,燃盡千年修為,捨棄肉身形骸,自行剖出丹田之內的鴻蒙鳳命本命仙丹,以一己之身獻祭蒼穹,以丹元之力灌注三界。
一旦獻祭完成,便可瞬間淨化漫天肆虐的暗黑魔煞,撫平天地間所有戾氣凶氣;可硬生生崩碎九幽困魔這類逆天兇陣,破除一切禁錮封印;可強行鎮壓魔主借獻祭暴漲的狂暴蠻力,廢其修為,斂其兇焰;可瞬間治癒所有負傷的仙妖將士,復原其靈力,癒合其傷勢;可修復斷裂的天地靈脈,讓枯萎草木重煥生機,讓渾濁江河重回澄澈,讓受損山河穩固如初;可令四時輪轉歸序,日月重明,星辰復輝,大自然萬物復甦,三界六道重歸祥和清明。
此法一出,可救蒼生,安山河,定三界,平浩劫,挽萬靈於覆滅邊緣。
可代價,卻是殘酷到極致,毫無轉圜餘地。
獻祭之後,肉身焚化成灰,鳳骨消散風中,神魂燃盡無存,形神俱滅,半點殘魂都不會留下。不入六道輪迴,不踏往生彼岸,無來世,無轉世,從此三界再無洪荒鳳凰,再無鳳沅,再無那個軟萌溫順、戀人間煙火、守一隅清寧的神女。
從此閒雲神居再無她的身影,雲海清風再無她的氣息,山河風月再無她的足跡,而那個滿心護她、寵她、想與她相守萬古的滄珩,也將永遠失去心底唯一的溫存與牽掛,餘生孤寂,獨坐九霄,看盡山河盛世,卻再無一人相伴。
念頭清晰落地的那一刻,鳳沅的心輕輕顫抖了一下,眼底漫起層層氤氳的水霧,不捨、眷戀、心疼、無奈,萬般情緒交織纏繞,湧上心頭。
她捨不得。
捨不得閒雲神居院裡常年搖曳的青竹,捨不得潺潺流淌的靈泉溪水,捨不得每日午後安靜品茶、看雲捲雲舒的悠然時光;捨不得凡界人間的煙火紅塵,捨不得山川湖海的風月景緻,捨不得四季更疊的花開花落;更捨不得滄珩。
捨不得那個平日裡慵懶閒散、看似淡漠疏離,卻總是把她護在身後,替她擋下所有風雨與紛爭,在她膽怯慌亂時溫柔安撫,在她委屈難過時默默包容,把所有溫柔都獨獨給了她的神尊。
她多想就這般安安穩穩陪在他身邊,歲歲年年,萬古悠長,不用經歷戰火,不用承受離別,不用揹負三界宿命,只做一個被他護在羽翼之下、無憂無慮的小神女就好。
可抬眼望去,漫天魔煞遮天蔽日,戰火綿延千里,將士浴血犧牲,山河瀕臨崩毀,蒼生命懸一線,整個三界都在風雨飄搖之中,隨時都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是洪荒鳳凰之神,受天地滋養,受萬靈敬仰,身負守護三界的宿命天命。生於三界,長於九霄,便理應在浩劫當前之時,挺身而出,舍小我,成大義,以一己之命,換萬古安寧。
兒女情長,私念眷戀,在三界蒼生安危面前,終究只能暫且放下。
鳳沅緩緩閉上眼眸,兩行清淚無聲從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滴落,落在雲石之上,轉瞬化作晶瑩剔透的鳳露,帶著淡淡的祥瑞靈氣,又很快被周遭的魔煞氣息緩緩消融。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經脈碎裂、神魂撕裂的極致劇痛,纖弱的手掌輕輕撐在地面,一點點勉強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腳步虛浮,身形踉蹌,每站直一分,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她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定、決絕,再無半分猶豫與怯懦。
她微微抬眸,望向九幽困魔大陣的方向,隔著漫天黑霧與狂暴魔煞,遙遙望向那個為她心緒大亂、不顧一切衝撞陣壁、眼底滿是焦急與痛楚的身影。眸光溫柔繾綣,藏盡此生所有的依戀與不捨,唇瓣輕輕顫動,無聲在心底默唸著告別。
阿珩,謝謝你,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謝謝你,一直保護我、寵我、陪我,給我世間最溫柔的時光。
對不起,往後不能再陪你看雲、品茶、守閒雲神居了。
我要走了,以我鳳身,祭我三界,護我蒼生。
你要好好活著,守住九霄,穩住山河,別為我傷心,別為我停留。
往後萬古歲月,山河無恙,四海清平,願你歲歲安瀾,無牽無掛,對了,下次…我們還能鬥嘴嗎?哦…差點忘了…可是…這世間…再也無阿沅。
心底訣別默唸完後,鳳沅收斂所有兒女情長,眸光驟然一凜,眉心之間,一枚沉睡萬古的洪荒鳳印,驟然迸發出一道橫貫九天十地的璀璨七彩霞光。
霞光沖天而起,衝破沉沉黑雲,直抵九霄天庭、凡界紅塵、九幽地府、四海龍宮、六道輪迴。
這一股洪荒鳳凰本源獻祭的宿命之力,浩瀚磅礴,聖潔威嚴,瞬間驚動三界六道,震徹四海八荒,天地同顫,萬靈共鳴。
九霄天庭之上,諸天天帝、上古天神、天宮仙官齊齊從玉座起身,神色震愕,眼底滿是悲慼與敬意。天地法則隱隱震顫,九天仙樂驟然驟停,風雲凝滯,日月無光,以天道最高禮遇,默哀鳳神大義。
四海萬妖山林之間,萬千靈獸、飛禽走獸、草木精怪齊齊伏地俯首,仰頭朝著九天高臺方向嗚咽悲鳴。山林無風自靜,花草垂首含悲,萬妖同泣,靈物同哀,感念鳳神捨身護世之恩。
凡界紅塵大地,風雲驟然靜止,江河流水悄然凝滯,市井人間萬家百姓莫名心頭酸澀,眼眶泛紅,不由自主朝著九天九霄遙遙躬身祭拜,雖不知緣由,卻本能心生敬畏與感傷。
九幽地府黃泉兩岸,忘川河水翻湧平息,奈何橋邊陰風靜默,閻羅判官、陰司鬼差齊齊肅立兩側,俯首行禮。六道輪迴轉盤緩緩停滯,萬千遊魂野鬼靜默無聲,恭迎鳳神獻祭,感念其以一己之身,渡化三界,安穩六道。
整個三界六道,同一時刻,風聲靜止,雲浪不湧,天地靜默,萬靈同悲。一股悲壯、聖潔、又令人心碎的氣息,瀰漫寰宇每一個角落。
鳳沅再也沒有半分遲疑,決然開啟鳳族太古禁術——焚骨祭天。
眉心鳳印光芒暴漲,周身原本黯淡飄搖的七彩鳳光,陡然由弱轉強,化作熊熊不滅的聖潔鳳火,自內而外席捲她的全身。
這鳳火併非凡間凡火,亦非仙界仙火,乃是鳳凰本源本命之火,不焚外物,只煉自身。以鳳骨為薪柴,以神魂為引火,一點點煉化她千年以來的所有修為,消融她與生俱來的鳳族本源,撕裂肉身凡胎,剝離神魂根基。
焚骨之痛,銷魂之苦,遠超肉身碎裂、經脈斷裂的千百倍。像是萬千烈火灼燒神魂,又似萬般利刃剜心剔骨,極致的痛楚席捲全身,幾乎要將她意識徹底撕碎。
鳳沅嬌弱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指尖蜷縮,唇瓣咬得發白,卻硬是不肯發出一絲呻吟,不肯有半分退縮。她死死咬牙忍著,任由鳳火纏繞身軀,一點點消融骨肉,煉化修為,只為完成獻祭,拯救三界。
在鳳火焚身的同時,她玉手緩緩抬起,輕輕覆在自己丹田本源之處,以殘存的最後一縷神念,強行解開血脈封印,緩緩剖開自身神魂根基。
下一瞬,一枚通體瑩潤無瑕、流轉七彩鴻蒙光暈、周身縈繞無盡生生之氣的鳳命仙丹,緩緩從她丹田之內懸浮而出,靜靜漂浮在她身前半空,她的身體,浮在夕陽前,發出七彩霞光。
“出世於此,死於葬生之處…於此…”
殘陽如血,染紅了滿目瘡痍的沙場。
遍地斷戈折戟,屍骸橫陳,硝煙與血腥氣混雜在蕭瑟的風裡,沉沉壓在天地間。
孔翎一身玄色鑲金雀紋戰甲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血漬順著甲片紋路蜿蜒流淌,破碎的甲冑邊緣劈裂捲刃,處處都是刀劍劈砍、兵刃廝殺留下的傷痕。他渾身脫力,重重癱倒在冰冷泥濘的土地上,半邊身子都陷在染血的塵土裡,氣息微弱得幾近斷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碎裂的內腑,疼得他渾身發顫。
他勉強撐起一絲殘存的意識,指尖微微蜷縮,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緩緩抬起手背。
腕間戰甲磨得皮肉生疼,他就著粗糙的手背,緩慢而費力地拭去唇角不斷溢位的溫熱鮮血。猩紅的血跡蹭過蒼白乾裂的唇瓣,混著塵土,狼狽又慘烈。
就在他視線朦朧、意識快要沉淪的剎那,目光無意間抬眼,遙遙落在了前方不遠處。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驟然攥緊,猛地一滯,連呼吸都瞬間卡在喉間。
是她。
是鳳沅。
孔翎整個人都僵住了,渾身的力道彷彿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連肩頭都抑制不住地發顫。
連日浴血廝殺都未曾紅過的眼眶,此刻瞬間泛紅溼熱,一層水霧不受控制地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那雙素來冷冽堅毅的眸子,此刻盛滿了驚慌、絕望與不敢置信,眼底翻湧著摧折骨血的痛楚。
下一秒,他掌心再也握不住那柄伴隨他征戰沙場的長劍。
哐啷——
清脆又沉重的鐵器落地聲,在死寂的戰場上格外刺耳。長劍脫手砸在泥濘血地裡,濺起點點腥紅塵土。
他全然顧不上掉落的兵器,也顧不上渾身骨裂般的劇痛,撐著殘破的身軀,以手肘艱難抵著地面,一寸一寸往前爬行。膝蓋磨過碎石殘戈,戰甲刮破皮肉,鮮血滲得更兇,他卻像是半點都感覺不到疼,眼裡只剩下那個倒下的身影。
距離明明不遠,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每往前挪一寸,都耗盡了他僅剩的生機與力氣。
喉嚨哽咽發緊,胸腔裡翻湧著撕心裂肺的悲慟,他終於嘶啞著嗓子,用盡全身氣力嘶吼出聲,聲音破碎顫抖,帶著瀕臨崩潰的惶恐:
“鳳沅!”
他聲音顫抖。
“不……你不能死!…你死了…那我呢?!”
突然,仙丹現世,天地瞬間共鳴。日月星辰同時斂去光華,四海靈脈齊齊震顫,山川河嶽為之俯首,漫天靈氣從八方四海奔湧匯聚而來,環繞仙丹流轉不息,聖潔浩瀚,威嚴無盡。
就在仙丹現世、獻祭即將完成的剎那,九幽困魔大陣之中,滄珩憑著萬古神尊的敏銳神念,清晰感應到了這一切。
他感知到她開啟禁術、焚骨燃魂;感知到她強行剖出本命仙丹、決意捨身獻祭;感知到她神魂一點點消散、氣息一寸寸微弱、生命本源正在飛速流逝。
那一刻,素來淡漠從容、萬古不驚的冥渡神尊,徹底崩了。
眼底瞬間染上赤紅,滔天的驚慌、絕望、心疼、悲憤、自責,如同決堤的滄海,瞬間席捲他的心神。周身仙光劇烈震顫,衣衫獵獵狂舞,整個人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沉穩淡然,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失態與顫抖,低喚出聲:
“阿沅——!住手!不要!千萬不要!…”
他不願她犧牲,不捨她離去,更不能接受從此天地之間,再無鳳沅的結局。
他再也顧不得大陣禁錮,顧不得魔主詭計,顧不得強行破陣會引發的天地餘波,顧不得自身會被陣法反噬重傷。此刻他心中沒有三界大局,沒有仙魔紛爭,沒有天道秩序,只剩下那個正在一點點消散、即將永遠離他而去的小姑娘。
滄珩傾盡畢生天道本源之力,仙光暴走暴漲,化作橫貫天地的浩然光幕,不顧一切朝著九幽困魔大陣壁壘瘋狂衝撞而去。
轟隆——轟隆——轟隆——
一聲聲震天巨響接連響徹雲霄,陣法壁壘裂痕縱橫蔓延,漆黑黑霧劇烈翻滾震盪,整座大陣在他不要命的衝撞之下,搖搖欲墜。他經脈被陣法反震得隱隱溢血,仙力耗損巨大,周身泛起淡淡的傷勢,卻渾然不覺,只瘋了一般衝撞、撕裂、破陣,只想立刻衝出禁錮,奔至高臺,攔住她,抱住她,把她從獻祭的宿命之中拉回來。
陣外的魔主見狀,臉色驟然劇變,猩紅雙眸滿是驚怒、忌憚與惶恐。
他何等狡詐陰狠,一眼便看穿鳳沅此舉的用意。若是讓鳳凰本命仙丹獻祭成功,他借幽魔獻祭得來的狂暴蠻力將會被瞬間抽空,萬載修為大打折扣,兇焰盡斂,再無稱霸三界的資本;漫天魔煞會被盡數淨化,自己苦心佈局的浩劫將會一朝破滅,永無捲土重來之日。
絕不能讓她成功!
魔主當即捨棄繼續壓制滄珩,周身殘餘魔焰盡數爆發,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魔風狂飆,帶著毀天滅地的凶煞之氣,徑直朝著中軍高臺的鳳沅猛撲而去,意圖強行打斷獻祭儀式,甚至想趁機掠奪鴻蒙鳳命仙丹,據為己有。
可此刻鳳神獻祭已是天命大勢,三界萬靈共鳴,天地法則已然自行開啟守護之力。漫天聖潔的七彩鳳光化作無形壁壘,籠罩整座高臺,魔主狂暴的魔焰狂風衝到半途,便被生生彈開,魔氣潰散,身形踉蹌後退,再也無法靠近高臺半步,只能眼睜睜站在遠處,怒不可遏,卻無可奈何。
鳳沅遠遠望著陣中那個為她失態崩潰、不顧一切破陣的身影,悽然淺淺一笑,眉眼溫柔如水,帶著釋然,也帶著無盡的不捨。
她的身軀在鳳火焚燒與仙丹剝離本源之後,已然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嬌弱的身形化作點點七彩流光,隨風輕輕搖曳,寸寸消融在天地之間。仙裙虛化,髮絲飄散,眉眼漸漸模糊,唯有那雙溫柔的眼眸,依舊遙遙凝望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消散的神魂裡,永世不忘。
她最後遙遙望向他,唇瓣輕動,無聲比出一句口型:“…好好活下去,別唸我…世間再無我……”
而後,再無留戀,徹底放開所有神念,玉手輕輕一推,將懸浮半空的鴻蒙鳳命仙丹猛然推向九天蒼穹之上。
下一瞬,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彷彿天地初開,山河裂變,震徹三界六道,震得九天雲海翻覆,九幽大地震顫。
鳳命仙丹驟然炸裂開來,無盡七彩生機霞光如同海潮般席捲九天十地,籠罩仙、妖、人、魔、神、冥六道每一處角落,聖潔浩瀚,暖意無邊。
漫天腐蝕山河、肆虐千里的暗黑魔煞,在霞光所過之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息消融殆盡,連一絲黑煙餘燼都未曾留下,天地間再無半點陰冷戾氣。
死死困住滄珩的九幽困魔大陣,在祥瑞霞光的衝擊之下,壁壘寸寸崩碎,黑雲散盡,禁術瓦解,轉瞬化為虛無,再也不見蹤跡。
魔主借萬千幽魔獻祭暴漲的恐怖蠻力,被仙丹生機之力瞬間抽空壓制,周身黑紅魔焰飛速萎靡黯淡,修為大跌,氣息紊亂踉蹌後退,面色慘白,再無半分往日狂妄兇焰,只剩滿心不甘與驚懼。
千里戰場之上,所有負傷流血、靈力透支的仙兵妖士,傷口瞬息癒合結痂,損耗的靈力瞬間充盈復原,滿身疲憊、神魂創傷盡數撫平,個個站起身來,神色震撼,望著漫天霞光,滿心敬畏與悲慼。
被魔氣侵蝕枯萎焦黃的山林草木,瞬間抽芽吐綠,繁花綻放,枯木逢春,山河重煥青蔥生機;渾濁凝滯的江河瞬間澄澈奔流,靈脈震顫復甦,穩固如初;乾裂的大地滋生綠意,四方靈脈重新貫通,靈氣浩蕩流轉,勝過往日鼎盛之時。
四時輪轉重新歸序,風雲靜好,日月重明,星辰復輝,天地間再無壓抑昏沉,重回往日澄澈清明、祥和安寧之態。凡界人間煙火安穩,四海山林生靈安樂,九幽地府戾氣盡散,三界六道徹底平定,萬古浩劫一瞬消解於無形。
一切,都如鳳沅所願。
她以一己之身,焚鳳骨,燃神魂,剖本命仙丹,舍形神性命,換來了三界安寧,山河無恙,蒼生安穩,萬物重生。
可中軍雲海高臺之上,那道軟萌溫順、怯怯依賴、心底藏著萬般溫柔與善良的嬌小身影,已然徹底化作漫天七彩流光,隨風飄散,融入天地山河之間,再無半點痕跡,不留一縷殘魂,不入一絲輪迴。
一旁孔翎艱難爬至鳳沅身側,渾身早已被冷汗與熱血浸透,每挪動一寸,斷裂的筋骨都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只剩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沙場死寂的風聲。
他撐著最後一絲神志,再也顧不得身上深淺交錯的傷口,顫抖著抬起那隻滿是血汙、指節崩裂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發抖,連手臂都晃得厲害,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易碎的夢,又怕下一秒她就會徹底消散在自己眼前。掌心沾滿沙場的塵土、暗紅血漬,甲冑的稜角磨得皮肉紅腫破皮,他卻渾然不覺,只把所有目光都死死凝在鳳沅身上。
他緩緩伸出手,動作極輕、極緩,帶著傾盡餘生的慌張與不捨,小心翼翼想去觸碰她,只想留住她最後一絲溫度、一絲氣息、一絲真切存在的痕跡。
指尖微微蜷著,不敢用力,生怕力道重了,便碰碎了這最後一點念想。隔著咫尺距離,他能隱約嗅到她身上殘存的清淺氣息,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刺得他心口驟然抽緊,酸澀與絕望順著血脈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眼眶早已紅得欲滴血,水霧矇住了視線,滾燙的熱淚不受控制地砸落,砸在滿是血泥的手背上,涼得發顫。他就那樣僵在原地,懸著手,既怕觸到她冰涼的身軀,又拼命想要抓住甚麼、留住甚麼,彷彿只要指尖還能挨著她,這天地就還留著一絲念想,他就還沒有徹底失去她。
而鳳神,只餘下一縷淡淡的、清潤的鳳香,縈繞在高臺風裡,歲歲年年,久久不散,像是她留在世間最後的一抹溫柔。
滄珩藉著大陣崩碎的瞬間,不顧一切衝破禁錮,身形踉蹌,衣袂凌亂,不顧自身傷勢,御風狂奔,瞬息落至高臺之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想要留住最後一絲她的氣息,可指尖所及,只有一片冰涼空洞的空氣,只有漫天漸漸散去的七彩流光,只有風中一縷淡淡的鳳香。
空蕩蕩的雲石高臺,再無那個會軟軟喚他滄珩、會怯怯拉他衣袖、會默默為他擔憂、會安安靜靜陪他品茶看雲的小姑娘。
他僵立原地,身形微微顫抖,素來清冷淡漠、萬古無波的眼底,此刻被無邊的猩紅、死寂的悲痛與深入骨髓的自責填滿。周身仙光黯淡,氣息紊亂,一向慵懶從容、穩如青山的神尊,此刻孤寂落寞得讓人心生不忍,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心神、所有牽掛、所有活下去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空洞刺骨,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幾乎要神魂碎裂。
他護住了三界,守住了蒼生,穩住了山河,平定了浩劫,卻唯獨沒能護住他最想護的那一個人。
魔主望著漫天消散的鳳光,感受著自身修為大跌、兇焰盡斂,滿心不甘卻再無半分戰意,更不敢再久留此地。他恨恨咬牙,深深看了一眼高臺之上孤寂失神的滄珩,又忌憚著天地間殘存的鳳凰祥瑞餘威,最終只能化作一道黯淡黑影,狼狽不堪地遁回九幽最深處,從此閉關蟄伏,再不敢輕易踏足三界。
左翼山隘,孔翎收劍佇立,怔怔望著高臺之上消散殆盡的身影,望著漫天漸漸淡去的七彩霞光,眼底滿是震驚、悲慼、惋惜與悵然。他默默佇立良久,肩頭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心底卻比肉身傷勢更添幾分空落與悲涼。從此三界再無那位心地善良、溫順軟萌的鳳神,世間再無那個讓他默默牽掛、暗自守護的姑娘。
仙妖將士紛紛收兵佇立,望著天地重歸清明、山河重煥生機,本該歡呼慶賀浩劫平定,卻無一人笑得出來。所有人都默默望向中軍高臺,望著孤獨立在風中、孤寂落寞的滄珩,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鳳香,心底滿是敬佩、感激、惋惜與感傷。
諸天天神、四海萬妖、凡界百姓、地府陰司,皆感念鳳神捨身獻祭、拯救三界的莫大恩德,默默俯首,永世緬懷,立祠供奉,香火不絕。
風依舊吹過高臺,捲起滿地微涼雲煙,帶走戰場最後一絲硝煙,卻帶不走空氣裡縈繞不散的鳳香,也帶不走滄珩心底那份永世無法釋懷的悲痛與思念。
三界安了,山河好了,蒼生活了,萬物復甦了,天地重歸盛世清明瞭。
唯獨他,坐擁萬古九霄,執掌天道秩序,俯瞰山河萬里,卻從此餘生孤寂,形單影隻,再無歸處,再無溫存,再無那個可以讓他放下慵懶淡漠、傾盡溫柔守護一生的小姑娘。
往後萬古歲月,閒雲神居依舊青竹搖曳,靈泉潺潺,卻再無那人相伴;
山河風月依舊歲歲更疊,雲捲雲舒依舊年年如常,卻再無那個眉眼軟軟、溫柔似水的身影;
他守著三界太平,守著萬里山河,守著她用性命換來的萬古安寧,卻只能獨自一人,獨坐九霄,餘生歲歲,年年念念,空守回憶,永失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