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宿營荒古嶺情深落淚問偏愛
暮色如同浸透墨色的輕紗,緩緩籠罩住整座蠻荒古域。
殘陽最後一縷金紅餘暉,漸漸沉沒在連綿起伏的枯山背後,天際由熾烈的赭紅,慢慢褪成暗沉的灰青,再染上一層化不開的昏霧,將這片亙古荒涼的天地徹底拉入沉沉夜色之中。
狂風捲著細碎黃沙,在空曠的山野間肆意呼嘯,穿過龜裂的古巖縫隙,穿過枯朽歪斜的古木枝椏,發出嗚咽般的低吼,像是遠古亡魂的低泣,又像是蠻荒兇獸蟄伏在暗處的沉吟,聽得人心頭髮緊,寒意順著脊背悄悄往上爬。
整片古域沒有半分人間煙火氣,沒有靈禽清啼,沒有花草幽香,只有遍地橫臥的巨獸白骨、乾裂荒蕪的土地、黑沉沉連綿無盡的險峰深壑,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粗糲凜冽的荒古戾氣,混雜著山野兇獸身上的腥煞之氣,沉沉蕩蕩,懾人心神,壓得人連呼吸都覺得滯澀沉重。
滄珩立在一處高聳的山岩之巔,一身素色長衫被曠野晚風輕輕拂動,衣袂翻飛,身姿依舊那般慵懶散漫,清絕出塵,與周遭粗野荒蕪的蠻荒景緻格格不入。他抬眸遠眺,深邃的眼眸望向古域深處層層疊疊的黑霧山巒,神識悄然鋪展,漫過千山萬壑,將方圓百里之內的兇獸蟄伏之地、野妖盤踞之谷、暗流煞氣湧動之處,一一盡收心底。
一路走來,從溫潤清雅的青丘靈域,到桀驁林立的萬妖幽谷,再到碧波萬頃、溫婉絕塵的東海鮫界,如今踏入這最後一站蠻荒古域,他比誰都清楚此地的兇險莫測。這裡沒有統一的部族規矩,沒有禮教尊卑,沒有情面可講,散落在此地的遠古兇獸、散修妖物、孤高野妖,個個性情暴躁乖戾,不認仙庭威嚴,不敬外族王族,只憑實力定高低,憑蠻力佔山頭,稍有不慎,便會陷入群妖環伺、兇獸圍堵的絕境。
再加上入夜之後,蠻荒陰氣大漲,煞氣瀰漫,兇獸紛紛離巢覓食,暗處妖物蠢蠢欲動,貿然夜行太過兇險。
沉吟片刻,他緩緩收回目光,側過身看向身後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語氣平靜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妥:“天色已然徹底昏沉,古域入夜之後陰氣翻湧,兇獸四出,暗處殺機暗藏,不宜再貿然趕路。前方半山腰那處天然青石巖洞,地勢偏高,巖壁厚實堅固,既能抵擋曠野狂風,又能隔絕谷底瀰漫的凶煞戾氣,還可避開兇獸視線,我們今夜便在此處宿營休整,待到明日晨光破曉,霧氣散盡,再繼續深入古域腹地,尋訪各方隱世妖修。”
鳳沅輕輕抬眸,順著他目光望向不遠處半山腰的那處巖洞。
青灰色的天然巨石依山堆砌,形成一處寬敞幽深的天然洞府,洞口朝向山內,避開了直面曠野狂風,周圍古木掩映,地勢隱蔽,確實是荒古夜色裡難得安穩的棲身之所。
她生得眉眼軟糯溫婉,肌膚瑩白如玉,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七彩鳳光,聖潔柔和,不染半點塵俗戾氣。性子本就單純軟萌,心懷蒼生悲憫,素來安居靈秀祥和之地,從未涉足這般蒼涼肅殺、凶煞遍地的荒古之域。一路行來,荒風凜冽,戾氣侵體,耳邊時不時傳來深山兇獸的低吼,早已讓她心底隱隱生出怯意,此刻聽聞滄珩選定宿營之地,立刻乖巧溫順地點頭,眉眼間帶著全然的信賴與依附:“好,都聽你的安排。有你在,我便甚麼都不用怕。”
簡簡單單一句話,脫口而出,自然而純粹,沒有絲毫刻意,是從心底深處滋生出的全然依賴,彷彿只要有滄珩站在身前,再兇險的山河、再可怖的妖物、再沉暗的夜色,都無法讓她生出半分惶恐。
一旁的孔翎,靜靜立在鳳沅身側半步之後,一身華貴雀紋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本是天生矜貴俊美,帶著孔雀王族與生俱來的傲氣與風華。可自青丘一路相伴至今,那份骨子裡的驕矜鋒芒,早已在日復一日的默默守候、小心翼翼的溫柔遷就裡,一點點收斂、磨平。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鳳沅溫婉柔和的側顏上,眼底深處翻湧著旁人無法窺見的深情、酸澀、落寞與偏執。
從初見那一刻起,他便被眼前這個心懷蒼生、純淨無染、溫柔悲憫的鳳神深深吸引,一眼入心,從此萬劫不復。為了靠近她,他放下孔雀世子的尊貴身段,放下與生俱來的驕傲任性,不遠萬里,一路追隨相伴;為了貼近她,他學著收斂脾氣,學著溫柔體貼,學著察言觀色,學著隱忍退讓;為了護她安穩,他事事思慮周全,沿途備好靈果蜜釀,備好護身靈物,行路替她擋風,休憩為她尋靜,遇事先擋在身前,凡事以她為先,滿心滿眼,自始至終,再也容不下旁人半分位置。
他心甘情願放下所有身段與榮光,甘願化作她身後最沉默的守護者,不求權勢名利,不求俗世繁華,只求能常伴她左右,為她遮風擋雨,替她分憂解愁,陪她走完這萬里尋妖征途,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可一路走來,他看得太清楚,也感受得太分明。
鳳沅的安穩,永遠系在滄珩身上;鳳沅的信賴,永遠下意識偏向滄珩;鳳沅遇到惶恐不安時,第一時間依靠的,永遠是那個清冷慵懶、寡言少語,卻總能不動聲色替她擋下所有風雨的男人。
自己傾盡溫柔,萬般遷就,事事周全,日日相伴,卻始終只能站在她身側,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同行友人,走不進她心底最柔軟、最依賴的那一寸地方。
心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發脹,隱隱作痛,密密麻麻的失落與不甘纏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他壓下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勉強維持著溫潤如玉的翩翩氣度,對著滄珩微微頷首,語氣溫和附和:“神尊眼光卓絕,所選之地穩妥無比。荒古夜風凜冽,煞氣深重,夜裡確實不宜奔波,在此巖洞歇息一晚,養精蓄銳,再好不過。”
三人不再多言,踏著佈滿碎石古巖的崎嶇山路,緩步朝著半山腰的青石巖洞行去。
山路崎嶇陡峭,黃沙覆路,枯草橫斜,每一步落下,都能聽見碎石滾動的細碎聲響。曠野狂風依舊呼嘯不止,捲起漫天沙塵,撲打在衣襟之上,帶著刺骨的涼意與粗糲的戾氣。
滄珩刻意放慢腳步,走在最外側,身形微側,以自身渾厚內斂的氣場,悄然隔絕迎面襲來的狂風與煞氣,將鳳沅穩妥護在內側,替她擋去大半風寒與荒戾侵襲。他腳步沉穩從容,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無聲無息,卻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鳳沅跟在他身側,步子輕輕柔柔,周身淺淺的七彩鳳光內斂收攏,只護住自身心神,抵擋周遭肆虐的蠻荒戾氣。她微微垂著眉眼,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跟著他的腳步前行,全然一副無需思慮、全然託付的模樣。
孔翎走在最後,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鳳沅的身影之上,一瞬不離。看著她下意識貼近滄珩的模樣,看著她全然信賴依附的神態,心口的酸澀便又加重一分。他多想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自己身前,為她擋風遮沙,為她撫平惶恐,像滄珩那樣,成為她心底唯一的安穩依靠。可他不能,也做不到。
鳳沅的心,從來都不在自己這裡。
這份認知,像一根細密的針,時時刻刻紮在他心上,隱隱作痛,卻又捨不得放手,只能忍著酸澀,默默跟隨,靜靜守候。
不多時,三人已然登上山岩,踏入天然青石巖洞之內。
巖洞內部比看上去更為寬敞開闊,穹頂由天然巨石合攏而成,堅固厚實,徹底隔絕了洞外呼嘯的狂風與漫天黃沙,也阻隔了外界瀰漫的凶煞戾氣。洞內空氣瞬間變得清靜安穩,沒有了曠野的凜冽陰冷,多了幾分乾燥溫潤。巖壁平整光滑,角落乾燥乾淨,恰好適合靜坐歇息。
踏入洞內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壓抑肅殺之感瞬間消散大半,讓人不由得心神一鬆。
孔翎放下隨身行囊,沒有片刻停歇,主動包攬起所有瑣事。他深知夜裡荒古陰冷刺骨,巖洞雖擋風,卻依舊寒涼,便獨自走到巖洞入口旁,彎腰撿拾散落的乾枯古木、枯藤乾草,動作熟練細緻,將乾燥易燃的柴火一一收攏堆疊,搬到巖洞中央空曠之處。
指尖拂過粗糙的枯枝,心底的愁緒卻始終縈繞不散。他一邊默默忙活,一邊忍不住暗自對比。滄珩永遠都是那般清冷淡漠,萬事不動聲色,從不刻意做這些瑣碎俗事,卻僅憑一份沉穩氣場、一份不動聲色的守護,便能輕易俘獲鳳沅所有的信賴。而自己,放下王族身段,做盡瑣碎周全,溫柔體貼無微不至,卻始終只能落在旁人之後。
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願。只要能陪在她身邊,能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能讓她少一分辛苦,多一分安穩,便足矣。
很快,一堆整齊乾燥的柴火已然備好。孔翎指尖微凝,一縷微弱的靈力輕點柴堆,瞬間燃起一簇暖黃的篝火。
火苗噼啪噼啪輕輕跳動起來,暖融融的火光瞬間蔓延開來,映亮了整座幽暗的巖洞,驅散了夜色的陰冷,也沖淡了蠻荒古域與生俱來的陰森兇戾。跳躍的火光在巖壁上投下三人拉長的身影,輕輕晃動,添了幾分難得的人間暖意。
篝火燃起,暖意融融,將洞內寒涼盡數驅散。
鳳沅尋了一處離篝火不遠、背靠巖壁的乾淨之地輕輕坐下,雙手微微攏著膝蓋,安靜望著眼前跳動的火苗,眉眼溫順恬靜,像一隻與世無爭的溫順靈雀。
一路萬里征途,從青丘啟程,遊說萬妖幽谷,遠赴東海鮫界,一路風塵僕僕,歷經山川湖海,見過靈秀仙境,也闖過荒古險地。如今青丘、萬妖幽谷、東海鮫界皆已順利締結仙妖同盟,只剩眼前這片蠻荒古域,只要走完這最後一程,勸服散落古域的妖修兇獸一同加入盟約,便可大功告成,回歸九霄覆命,靜待仙妖聯手,共抗蟄伏九幽的魔界禍亂,護三界山河安穩,佑萬千生靈太平。
她心思純粹乾淨,心底裝的從來都是蒼生大義,山河安穩,從未有過半分兒女情長的雜念。一路同行,她只把孔翎視作熱心體貼、一路相伴相助的好友,把滄珩視作沉穩可靠、可以全然信賴依靠的守護者,從未多想過旁的情愫糾纏。
篝火暖光灑在她柔和的眉眼間,襯得她肌膚瑩白剔透,長睫纖長低垂,神色安然恬淡,不染世間半分塵埃與俗念。
滄珩走到巖洞內側僻靜的石壁旁,緩緩靠坐下來,身姿依舊慵懶散漫,雙目輕輕閉合,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神識早已悄然鋪展至巖洞四周山嶺,方圓之內,任何兇獸靠近、妖物異動、煞氣翻湧,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不動聲色佈下一層無形護罩,將整座巖洞籠罩其中,隔絕外界一切兇險侵擾,默默守護著洞內二人的安穩,不驚擾篝火旁的靜謐,也不刻意顯露半分本事。
他向來性子清冷寡言,不擅長甜言蜜語,不屑刻意溫柔討好,他的守護從來都不在瑣碎的噓寒問暖、刻意的周全討好裡,而在無聲的兜底、不動聲色的擋風雨、穩穩當當的安人心緒之中。
他早已洞悉孔翎對鳳沅那份深入骨髓的深情與執念,也看清了少年一路隱忍退讓、溫柔相伴、暗自較勁的所有心思。只是他從不在意這些兒女情長的糾葛紛擾,心中所想,唯有護鳳沅一世安穩,助她圓滿使命,守住三界太平。旁人的情愫執念,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過眼雲煙。
孔翎添了幾根乾枯木柴,讓篝火燃得更旺更暖,隨後緩緩走到離鳳沅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暖黃的火光搖曳不定,映在她純淨軟糯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精緻的輪廓,長睫垂落,眉眼溫順,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聖潔光暈,安靜得像一幅不染塵俗的畫卷,美得讓人心頭悸動,甘願沉淪。
他就這麼靜靜望著,望著望著,心底積攢已久的情愫、壓抑已久的委屈、隱忍已久的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剋制,浩浩蕩蕩翻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起初遇之時,她一身鳳光聖潔,心懷蒼生,溫柔悲憫,一眼便撞進他心底,從此再難放下;
他想起一路同行,自己放下孔雀王族的驕傲,收斂所有鋒芒脾氣,學著溫柔,學著遷就,學著隱忍,事事以她為中心,處處為她著想,怕她受驚嚇,怕她受委屈,怕她行路勞累,怕她被戾氣侵擾,把所有能想到的周全,都一一替她安排妥當;
他想起每一次遇到兇險,自己總想搶先擋在她身前,想做她的依靠,想替她遮風擋雨,可每一次,滄珩都總能不動聲色擺平一切,輕而易舉奪走她所有的信賴與依賴;
他想起無數個日夜,自己默默陪在她身側,看她眉眼歡喜,看她溫順安然,看她下意識依靠旁人,而自己永遠只能做個旁觀者,只能遠遠守候,無法走進她心底半分。
越想,心底越酸澀;越看,心頭越執念。
他原本想著,就這樣默默陪著也好,以友人之名相守,不打擾她的初心,不牽絆她的使命,只要能一路陪在她身邊,護她安穩,便足夠餘生慰藉。
可今夜身處荒古巖洞,夜色深沉,篝火搖曳,周遭寂靜無聲,只剩下心底翻湧的深情與委屈,再也壓抑不住。
他憋得太久,隱忍得太累,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說、不敢表露的深情,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伴裡生根發芽,纏繞心肺,如今再也無法獨自掩藏。
他沉默了許久,指尖微微收緊,掌心沁出一絲微涼,終於鼓起勇氣,壓低了嗓音,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悵然,輕輕開口,打破了洞內靜謐:“鳳神,我……有一句話,憋在心裡太久太久了,從青丘初見那一刻起,便藏在心底,不敢說,不敢擾你初心,可如今再也忍不住,不得不對你說。”
輕柔的話語,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在寂靜的巖洞內緩緩響起。
鳳沅聞聲,緩緩抬起垂落的長睫,澄澈純淨的眼眸懵懂望向他,眼底滿是溫順的疑惑與不解,軟軟輕聲問道:“世子想說甚麼?你我一路同行,患難相伴,有話但說無妨,不必這般拘謹。”
她的眼神太過乾淨,太過純粹,沒有半點雜念,沒有絲毫防備,像初生的皓月,像山間清泉,澄澈透亮,不染塵埃。
這般乾淨無害的眼眸,看得孔翎心口越發酸澀難忍,所有的隱忍、剋制、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定定望著她澄澈的眼眸,眼底深情洶湧而出,再也藏不住半分,聲音溫柔又沉重,帶著掏心剖肺的真摯:“自青丘初遇,一眼沉淪,自此萬里山河,滄海荒域,我步步追隨,寸寸相守。我放下孔雀世子與生俱來的驕傲,收斂一身鋒芒稜角,收起所有任性驕矜,只為能安安靜靜陪在你身邊。”
“一路上,我怕你行路辛勞,便為你備好靈果蜜釀;怕你遇險惶恐,便時刻警惕四方;怕你受蠻荒戾氣侵擾,便為你留心護身靈物;怕你心緒煩悶,便為你閒談解悶。我事事為你思慮,處處以你為先,滿心滿眼,從頭到尾,再也裝不下世間任何人、任何事。”
“我對你的心意,從來都不是尋常友人那般簡單。不是同行相伴的客套,不是患難相助的情誼,是傾心入骨,是執念入心,是甘願為你放下所有榮光、傾盡所有溫柔的深情。我不求三界權勢,不求王族尊榮,不求世間繁華,只求往後餘生,能常伴你左右,為你遮風擋雨,替你分憂解難,護你一世安穩喜樂。”
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句句真心,把深埋心底的情愫,盡數吐露而出。
洞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輕響,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鳳沅怔怔愣在原地,澄澈的眼眸微微睜大,臉上掠過一絲茫然、羞怯與無措。
她心思單純,滿心只有蒼生大義、三界安穩,從未往兒女情長之上多想半分。一直以來,她只當孔翎是熱心體貼、仗義相伴的摯友,感激他一路的照顧與周全,卻從未料到,他心底竟藏著這樣深沉入骨的情意。
突如其來的深情告白,讓她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小臉悄然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眼神慌亂閃躲,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厚重的心意。
沉默片刻,她才輕輕抿了抿唇,語氣溫婉柔和,帶著幾分委婉的歉意,小心翼翼開口,生怕傷到他分毫:“世子……我知曉你一路待我極好,百般照拂,萬般周全,這份情誼,沅沅一直記在心底,從未敢忘。只是……我生來身負鳳神使命,心懷三界蒼生,一心只盼早日促成仙妖同盟,平定魔界禍亂,護山河無恙,佑生靈安寧,從未有過半分心思,去思量兒女情長、情愛牽絆。”
“我無心顧及風月情愛,也無法回應你這份深重心意,只能辜負你的一片真心,還望世子……能夠諒解。”
話語溫柔委婉,卻態度堅定,清清楚楚道出了自己的初心與拒絕。
這一番溫柔卻決絕的婉拒,如同冰冷利刃,狠狠刺進孔翎的心口。
瞬間,他渾身僵在原地,身形微微一顫,臉上溫潤如玉的笑意徹底褪去,血色一點點從俊美白皙的臉頰上褪去,只剩下一片蒼白落寞。
心底積攢已久的委屈、不甘、心酸、絕望,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再也壓制不住。
他怔怔望著眼前眉眼純淨、態度溫婉卻決絕的鳳沅,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痛得無法呼吸,密密麻麻的酸澀與苦澀席捲全身,眼眶瞬間不受控制地泛紅。
隱忍了許久的淚水,再也無法剋制,順著俊美蒼白的臉頰,無聲無息緩緩滑落,晶瑩剔透,砸落在衣襟之上,暈開點點溼痕。
往日裡那個矜貴驕傲、風華絕代的孔雀世子,此刻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偽裝,像個被心愛之人狠心辜負的孩子,眼底滿是破碎、委屈、不甘與卑微,紅著眼眶,聲音微微哽咽發顫,帶著蒼蘭訣式的偏執與心碎,輕聲質問道:
“為甚麼?”
簡簡單單三個字,帶著無盡的委屈與茫然,沙啞破碎,在寂靜巖洞內輕輕迴盪。
他望著她,眼底淚光閃爍,哽咽著繼續追問,每一個字都透著心口滴血的痛楚:
“我到底哪裡做得不比他好?”
“我放下與生俱來的王族傲氣,收斂一身鋒芒,放下所有身段,小心翼翼遷就你的所有喜好,事事為你著想,日日為你守候,滿心滿眼只有你一人,為你甘願奔赴萬里,為你甘願歷經荒險,為你甘願委屈自己……我究竟哪裡比不上他?”
“為何你永遠下意識依賴他,永遠心底偏愛他,眼裡心裡都只有他一人?明明我陪在你身邊更久,明明我對你更為體貼周全,明明我傾盡所有真心待你……為何你寧願心繫他、依賴他,卻從來不肯回頭,多看我一眼?”
淚水越流越兇,再也無法止住,順著下頜緩緩滴落,打溼衣襟。他身形微微顫抖,眉眼間滿是破碎感,褪去了所有世子風華,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卑微與執念,望著她,帶著近乎祈求般的沙啞嗓音,低低哀求:
“鳳沅,試著愛我一次,好不好?”
“就一次,僅僅只是試著愛上我,難道都不肯給我一絲機會嗎?”
“我不求你立刻放下心底執念,不求你即刻回應我的深情,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絲希望,讓我有勇氣繼續守在你身邊,難道這樣,也不可以嗎?”
聲聲含淚,句句卑微,字字心碎。
往日裡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孔雀王族世子,此刻為了一份傾心深情,放下所有尊嚴,放下所有驕傲,紅著眼落淚,卑微祈求,讓人看在眼裡,心頭酸澀難忍。
他不是不夠好,不是不夠深情,不是不夠體貼,只是偏偏,她的心,從來都不屬於他。
這份愛,從一開始,便註定是一場一廂情願的執念,一場孤身一人的沉淪。
鳳沅看著他淚流滿面、破碎卑微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滿是愧疚、無措與不安。
她性子本就溫柔心軟,見他為自己落淚失態,為自己卸下驕傲卑微祈求,只覺得滿心虧欠,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安撫,只能怔怔望著他,眼底滿是茫然與不忍,唇瓣微微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句委婉的拒絕,會讓他痛苦至此,會讓他放下所有身段,這般心碎落淚,卑微哀求。
巖洞內側,靠在石壁上閉目靜坐的滄珩,自始至終,都將二人之間的每一句對話、每一絲哽咽、每一滴落淚、每一聲卑微祈求,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刻在心底。
他依舊沒有睜開雙眼,神色平靜淡漠,看不出半分喜怒,彷彿身旁發生的深情告白、落淚質問、卑微祈求,都與他毫無關聯。
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冷然與篤定。
他早已料到孔翎心底的執念深重,也知曉他遲早會忍不住吐露心意,如今被拒落淚,卑微質問,皆是註定。
他不惱,不妒,也沒有半分勝利者的得意,只是心底越發篤定,往後更要穩穩守在鳳沅身旁,護她心緒安寧,護她不被這份沉重的私情所紛擾,讓她能安心走完尋訪之路,圓滿蒼生使命,一世安穩,不染情傷。
篝火依舊在原地噼啪燃燒,暖光搖曳,映照著孔翎淚流滿面的蒼白眉眼,映著鳳沅茫然無措的溫婉容顏,也映著滄珩淡然沉靜的孤峭身影。
洞內氣氛凝滯到了極致,空氣中瀰漫著心酸、落寞、愧疚與偏執糾纏的情愫,沉甸甸壓在人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洞外,蠻荒夜色越發深沉,陰風嗚咽不止,兇獸低吼隱隱不絕,黑霧籠罩山野,殺機暗藏,沉寂荒涼。
洞內,暖意融融,卻心事翻湧,情愫破碎,愛恨執念,悄然糾纏,再也回不到往日那般淡然同行、無牽無掛的模樣。
孔翎依舊紅著眼眶,淚水無聲滑落,定定望著眼前的鳳沅,眼底滿是不甘與不捨。他知道自己這般失態落淚,這般卑微祈求,已然失了王族體面,可他不在乎。在心愛的人面前,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身段、所有的矜持,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只想要一個機會,一個被她試著愛上的機會,哪怕渺茫,哪怕無望,也足以支撐他繼續默默守候,不離不棄。
漫長的沉默在巖洞內蔓延開來,篝火跳動,人影搖晃,荒古夜色沉沉,而三人之間的心緒牽絆,從此刻起,便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平靜淡然。前路還有蠻荒古域未盡的征途,還有遊說妖修結盟的重任,可這份深埋心底的深情、破碎、不甘與偏愛,已然在荒古今夜的篝火旁,徹底掀開,再也無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