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居安守無俗擾朝夕相伴遠塵喧
九霄秋意漸濃,不同於凡間四季分明、寒暑更疊,神界的秋,是浸在仙霧雲海間的清潤悠遠。萬里層雲平鋪在連綿浮空仙山之下,被朝暮霞光暈染出金紅、淺橘、柔粉層層漸變,漫無邊際,壯闊又溫柔。閒雲神居靜立在孤高仙峰之上,四面被千年青竹環繞,蒼勁挺拔的竹枝直入雲霄,竹葉常年蒼翠,風過便簌簌輕響,似天然的清雅樂曲。
院落正中一方靈泉自山石縫隙間潺潺湧出,蜿蜒繞過假山、穿過花圃,最後匯入山下雲海靈河。泉水清冽剔透,泛著淡淡的瑩白靈光,滋養著院內遍地四時仙花。仙花不隨四季凋零,紅梅、瓊蘭、素櫻、丹桂錯落盛放,暗香浮動,氤氳在微涼的仙風裡,整座神居隔絕了九霄仙庭的喧囂繁務,也隔絕了凡間紅塵的煙火紛擾,只剩極致的清寧與雅緻。
自江南歸來已有數日,鳳沅從最初日日惦念水鄉巷陌、荷塘晚風,到漸漸安下心神,適應了神居與世無爭的清淨日子。不是徹底遺忘了江南的糕點小攤、古巷石橋,而是慢慢懂得,凡塵煙火雖暖,卻囿於俗世離合、流年更疊;神界清寂綿長,無生老病死之苦,無市井勞碌之擾,更適合他們這般萬古神祇長久棲居。
更重要的是,身旁始終有滄珩相伴。在哪裡度日,似乎都添了幾分安穩底氣。
天色微熹,第一縷晨光破開厚重仙霧,灑落在神居的飛簷瓦角上,鍍上一層溫潤的金輝。滄珩素來作息規整,無需鬧鐘驚擾,更不用像凡間遊人那般貪戀晨榻,天剛矇矇亮便已起身。他一身素雅青衫,長髮僅用一根素玉髮簪束起,身姿清逸挺拔,獨自立在雲崖白玉欄杆邊,負手遠眺漫天雲海。
晨風撩起他的衣袂,獵獵輕揚,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冽仙氣。他眉心微斂,神念悄然鋪展,悄然探查三界四方靈脈氣運:凡間山河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安居;四域山川封印穩固,昔日被封禁的妖邪魔孽毫無異動;九霄仙庭秩序井然,各路仙官各司其職,無爭亂,無隱患。
如今大局已定,極北魔主鎮壓不出,四方餘孽盡數封禁,靈脈根基牢不可破,再無驚天風波需要他二人奔波坐鎮。天帝早已特許他們隱世安居,無需每日赴凌霄殿朝會值守,無需應酬各路仙神的登門拜訪,只管守著自己的閒雲神居,靜養修行,閒散度日便可。
探查完畢,滄珩緩緩斂了神念,眉眼間染上幾分鬆弛的溫柔。萬古歲月,他獨守這座神居萬年,日日觀雲打坐、品茶聽雨,日子清冷寡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波瀾無驚。直到鳳沅出現,陪他走過魔淵之戰、江南閒遊、四域平妖,清冷的歲月裡,才終於多了煙火氣,多了拌嘴的趣味,多了心底牽掛與溫存。
此刻院落靜悄悄的,青竹隨風輕搖,靈泉叮咚作響,靜室的門窗緊閉,還沒有半點動靜。不用想也知道,某位在江南就慣於賴床的小神祇,回了神界依舊改不了貪睡的性子。
滄珩無奈失笑,沒有上前叩門驚擾,只轉身走回院中石桌旁,抬手輕揮靈力。轉瞬之間,古樸石桌上浮現出一套冰玉茶具,一壺剛烹好的雲海仙茶熱氣氤氳,茶香清醇淡雅,還有幾碟精心幻化而出的仙家細點:瑩白剔透的靈露糕、裹著仙蕊碎末的瓊花酥、入口即化的雲片飴,樣樣精緻玲瓏,色澤清雅,香氣沁人心脾。
他悠然落座,自斟自飲,慢品仙茶,靜靜等著某人睡醒。
不知過了多久,東側靜室的木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
鳳沅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走出來,髮絲微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些許眉眼。一身月白色仙裙寬鬆飄逸,襯得她身姿纖柔,小臉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微紅,眼底蒙著一層淺淺水霧,全無聖凰守護神的端莊聖潔,反倒像個沒睡醒的凡間小姑娘,嬌憨又軟萌。
她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環顧寂靜的院落,沒看見滄珩的身影,不由得微微嘟起粉嫩的唇瓣,小聲嘀咕:“又跑去哪裡了……也不叫我一聲,留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往日在江南,每日晨起都有他守著,催著去吃小籠包、逛晨霧古巷。到了神界,這人反倒自由散漫,晨起就不見人影,把她獨自丟在偌大的神居里。
鳳沅慢悠悠踱著步子,踩著青石小路往石桌方向走,遠遠就看見青衫身影靜坐品茶,桌上還擺著精緻的仙點,腳步瞬間輕快了幾分。
“一大早就獨自跑到雲崖吹風,也不等我一起,未免太不夠義氣了。”鳳沅走到他對面石凳坐下,撐著下巴,故作不滿地瞪著他。
滄珩抬眸看向她,眼底漾起淺淺笑意,語氣慢悠悠帶著幾分調侃:“見你睡得安穩,不忍心驚擾你的好夢,便獨自去雲崖觀了會兒日出雲海。怎麼,一睜眼看不到我,就覺得孤單了?看來在江南朝夕相伴,倒是把你養得越發黏人了。”
“誰黏你了。”鳳沅立刻偏過頭,嘴硬不肯承認,耳根卻悄悄泛起一絲淺紅,“我只是覺得這神居太大太清淨,少個人說話解悶,無聊得很罷了。跟黏人半點關係都沒有。”
“哦?只是無聊?”滄珩似笑非笑挑眉,故意逗她,“我還以為,某人已經習慣了每日有我陪著晨起、散步、吃點心,一日不見都覺得不自在。”
“你少自作多情。”鳳沅鼓著腮幫子反駁,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桌上的仙食上,瞬間被晶瑩好看的靈露糕吸引了注意力,語氣也軟了幾分,“算了,不跟你爭辯了。這糕點看著倒還不錯,比我想象中神界的寡淡吃食要好些。”
說著,她也不客氣,伸手拿起一塊靈露糕,小口輕咬下去。入口清甜綿軟,帶著雲海晨露的清潤,甜而不膩,唇齒間縈繞著淡淡的竹香與靈氣,口感細膩綿密,別有一番凡間糕點遠遠不及的清潤風味。
鳳沅眉眼不自覺彎成月牙,吃得一臉滿足,卻還故作矜持,不肯直白誇讚。
滄珩將她口是心非的小模樣盡收眼底,忍著笑意,慢條斯理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方才還嫌棄神界吃食寡淡,如今吃得津津有味,倒是不嘴硬了?若是覺得好吃,便直說,我日日給你備上便是,不必彆扭遮掩。”
“我只是勉強湊合著吃。”鳳沅嚥下嘴裡的糕點,強裝淡定,“凡間吃食是煙火暖甜,帶著市井人情;神界仙點是清潤雅緻,帶著仙氣空靈,兩者意境不同,不能簡單評判好壞。我只是偶爾嚐嚐,算不上多喜歡。”
“歪理永遠一套一套的。”滄珩無奈搖頭,拿她半點辦法沒有,“在江南日日貪戀小攤桂花糕、糖畫、小籠包,到了神界,有了仙飴靈點,又開始故作清高,偏偏嘴硬心軟,最是彆扭。”
“你懂甚麼。”鳳沅不服氣地抬起頭,一本正經跟他辯解,“凡間的好吃,勝在熱鬧煙火;神界的好吃,勝在清淨雅緻。我只是懂得品鑑不同的滋味,哪有你說的那般彆扭。”
二人就著一茶一點,坐在晨光籠罩的竹影下,你一言我一語又開啟了日常拌嘴模式。沒有凌霄殿的肅穆規矩,沒有仙官神將的拘謹禮數,也沒有凡間遊人的圍觀側目,只有彼此最真實的模樣,隨性調侃,自在鬥嘴,親暱又自然。
晨風輕輕穿過青竹,簌簌作響,靈泉叮咚流淌,襯得院落愈發靜謐。晨光漸盛,驅散了晨間薄薄的仙霧,將院落裡的仙花仙草映照得愈發瑩潤奪目,靈氣氤氳縈繞周身,滋養著二人的本源修為。
鳳沅吃了兩三塊仙點,又捧著玉盞喝了半盞花蜜茶,飽腹又愜意,慵懶地靠在石椅上,望著遠處連綿無盡的雲海,慢悠悠開口:“說實話,靜下心來好好感受,這神居確實極好。視野開闊,雲海無邊,仙花遍地,靈泉環繞,空氣裡全是純淨的仙靈之氣,打坐調息比凡間舒服太多。”
只是少了江南街巷的喧鬧人聲,少了小攤此起彼伏的叫賣,少了河水搖櫓的咿呀櫓聲,終究還是冷清了些。
滄珩聞言,緩緩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清麗的側臉上:“神界仙山,鍾靈毓秀,靈氣醇厚綿長,最適合神祇靜養本源、沉澱心性。凡間凡塵濁氣縈繞,雖有煙火溫柔,卻不利於長久修行安住。你聖凰本源尊貴,久居凡塵容易沾染俗世冗雜,回到神居,正好潛心穩固修為。”
“我也知道這個道理。”鳳沅輕輕嘆了口氣,“只是習慣了江南的熱鬧,一下子整日待在這安靜的院落裡,難免有些不習慣。每日除了打坐、賞花、品茶,好像也沒甚麼消遣,日子過得太過清閒,反倒有些無聊。”
“清閒未必是無趣。”滄珩淡淡開口,語氣從容淡然,“萬古神生,最難得的便是這份無人打擾的清閒。往日我們身負守護三界重任,奔波魔淵、遊走四域、坐鎮凡塵,終日不得安寧。如今風波盡散,俗務纏身,正好趁此機會,放下所有牽絆,靜心度日。”
他頓了頓,又柔聲補充:“若是覺得無趣,我便陪你尋些樂子。九霄廣袤無邊,浮空仙山數不勝數,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境美景。有漫天仙花永不凋零的雲落花海,有深藏雲海之下的琉璃靈泉,有藏書萬卷的上古仙閣,還有棲息著萬千靈禽的棲鶴谷。往後日子悠長,我們可以慢慢遊歷,走遍九霄每一處勝地,何須惦記凡塵的巷陌煙火?”
鳳沅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原本慵懶倦怠的神色一掃而空,滿眼都是新奇與期待:“還有這麼多好看好玩的地方?我在神界待了這麼久,一直只待在這神居和凌霄殿,從來都不知道還有這些秘境。”
“你往日要麼閉關修行,要麼奔赴凡塵,自然無暇遊歷九霄。”滄珩輕笑,“如今我們無拘無束,無俗務牽絆,正好一一踏遍。暫且放下回江南的念頭,安心在神居住下,遠離人間塵喧,靜享仙山朝夕,可好?”
鳳沅遲疑了片刻,腦海裡一邊浮現江南的小橋流水、糕點小攤,一邊想著九霄未知的花海靈泉、仙山秘境。思忖半晌,終於輕輕點頭:“那好吧。暫且不回江南了,就在神安居住一陣子。反正凡間歲歲年年景緻依舊,等日後哪天心境變了,再回去也不遲。眼下就跟著你,逛逛九霄仙山,也挺好的。”
她心底通透,他們壽命無盡,凡間歲月不過彈指一瞬,不必執著一時的煙火貪戀。如今安穩無擾,有良人相伴,有仙山可遊,有歲月可守,在哪裡安居,都是圓滿。
滄珩眼底漾開暖意,輕聲應道:“一言為定。從此暫且遠離凡塵,安守神居,同遊九霄,朝夕相伴,歲歲不離。”
吃過晨間茶點,鳳沅閒不住,拉著滄珩要去神居後山閒逛。
閒雲神居後山連綿千里,奇峰怪石林立,蒼松古木參天,林間青石小徑蜿蜒曲折,直通雲海深處。遍地奇花異草肆意生長,靈氣充沛,各色靈雀、靈鶴在林間悠閒踱步,時而振翅掠過長空,鳴聲清越悠揚,迴盪在山谷雲海之間,意境清絕出塵,宛若世外仙境。
鳳沅像個初次出門遊玩的孩童,腳步輕快,一路走走停停,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看到從未見過的仙花,便湊上前細細端詳,指尖輕輕拂過嬌嫩的花瓣;遇見踱步的靈鶴,便放輕腳步悄悄靠近,生怕驚擾了這些通靈的仙禽;踩著鋪滿落英的青石路,眉眼彎彎,心情愉悅,早已把神界的清冷拘謹拋到了九霄雲外。
滄珩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滿眼溫柔縱容。時不時提醒她腳下路滑,叮囑她不要隨意採摘珍稀靈草仙花,耐心為她講解沿途草木的名字、來歷,細說九霄各地的風物傳說。
“你看那隻通體雪白的靈鶴,身姿優雅,比凡間的仙鶴好看太多了。”鳳沅指著不遠處林間低頭覓食的靈鶴,小聲驚呼,眼裡滿是喜愛。
“此乃九霄雲鶴,吸納天地純靈而生,壽元悠長,通人性,是仙山常見的靈禽。”滄珩輕聲解說,“尋常仙神都難得親近,倒是對你格外溫順。”
鳳沅聽得滿心歡喜:“要是能養一隻在院裡就好了,晨起聽鶴鳴,傍晚看鶴歸,肯定很有意境。”
“你倒是貪心。”滄珩忍不住調侃她,“在江南貪戀市井小吃、巷陌風光,回了神界,又惦記著把仙山靈鶴、奇花異草都據為己有。照你這般性子,怕是恨不得把整個九霄仙山都搬進我們神居里。”
“若是可以,自然最好。”鳳沅轉頭認真看向他,眼裡滿是憧憬,“把後山的仙花靈草都移栽到院裡,養幾隻雲鶴靈雀,引幾縷山間靈泉繞院流淌,既有仙山清幽,又有生靈相伴,不比孤零零守著一座院落好太多?”
“也就你能想出這般天馬行空的主意。”滄珩失笑搖頭,“仙山靈脈紮根虛空雲海,不可隨意挪移,靈鶴也偏愛山野自由,不願被圈養院中。我們只需常來後山閒逛相伴便好,不必強求佔有。”
鳳沅想了想,也覺得有理,不再執拗,又蹦蹦跳跳往前跑去,繼續探索林間景緻。
一路緩步漫遊,不知不覺已至午後。日頭升至中天,仙風暖意融融,林間仙霧淡淡散去,視野愈發開闊。二人尋了一處臨崖的青石平臺坐下,身下是萬丈雲海,眼前是層疊仙山,風光壯闊,心曠神怡。
鳳沅靠著山石,吹著輕柔的仙風,望著無邊無際的雲海,忽然感慨道:“其實靜下心來想想,這樣的日子真的很好。沒有仙庭朝堂的勾心鬥角,沒有各路仙神的客套應酬,沒有妖邪作亂的憂心勞碌,也沒有凡間紅塵的離合悲歡、市井繁雜。就我們兩個人,住在這孤高仙峰之上,想閒逛就閒逛,想靜歇就靜歇,想拌嘴就拌嘴,無牽無掛,無憂無慮。”
從前她孤身歷經萬古,獨自熬過無數清冷歲月,早已習慣了孤寂。直到遇見滄珩,才懂得相伴的溫暖;去過江南,才知曉煙火的溫柔。如今褪去所有重任,遠離凡塵紛擾,守著一方神居,有彼此朝夕相守,便是此生最好的歸宿。
滄珩側頭望著她恬靜溫婉的眉眼,眸光繾綣溫柔,語氣綿長而篤定:“往後餘生,便這般度日。暫且斬斷凡塵念想,不赴人間,不涉紅塵,安守九霄神居。晨起共觀雲海日出,午後同遊仙山秘境,傍晚並肩靜賞星河落霞,閒來品茶對弈、拌嘴逗趣,靜時打坐調息、看書撫琴。萬古歲月,朝夕相伴,歲歲安瀾,再無別離。”
仙風漫卷雲海,輕輕拂過二人衣袂。遠處靈鶴振翅遠飛,仙花隨風落英繽紛,山谷間靜得只剩風聲與彼此輕柔的語聲。
往後的日子,便在這份清寧安然中緩緩流淌。
白日裡,二人或同遊九霄秘境,看雲落花海漫山盛放,探琉璃靈泉澄澈剔透;或靜居神居院內,煮茶品茗,對弈閒坐,你一言我一語隨口拌嘴,無關對錯,只為尋常閒趣;日暮時分,並肩立在雲崖邊,看落日染紅雲海,看星河緩緩升空,月色清輝灑落仙山,靜謐溫柔。
鳳沅徹底放下了對江南的執念,不再日日唸叨著下凡,慢慢沉浸在神界的清寧歲月裡。她依舊保留著嬌憨小性子,時常跟滄珩鬥嘴賭氣,會因為他故意調侃而鼓腮瞪眼,會因為看中一件仙飾、一樣仙食而軟聲央求,會因為閒逛貪玩而懶得打坐修行。
而滄珩永遠溫柔包容,事事遷就,處處縱容,任由她撒嬌耍小性子,陪她閒逛消磨時光,陪她品茶靜度晨昏。偶爾故意逗她惹她生氣,再慢慢溫柔哄好,平淡的神居歲月,就在這般一來一往的拌嘴相伴中,變得鮮活而溫暖。
九霄歲月漫長,無流年催促,無世事煩憂。
從此,人間煙火暫擱一旁,紅塵俗事再不牽絆。一對神祇,相守閒雲神居,坐擁仙山雲海,日日清歡,年年相守,把無盡萬古神生,過成了最簡單、最溫柔的尋常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