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世界顛倒
時間很快又來到了第三天, 陳珩仍舊對幕後黑手的線索一無所獲,《妖官》這臺戲也繼續照常演出。
好在黃琳琳的酒勁終於過去,她迷迷瞪瞪地醒了。
黃琳琳醒後也不說話, 很快就被《妖官》這臺戲迷了魂。
當看到妖官中毒受傷母子天人兩隔時,她也不禁開始落淚,還奇怪道:“當初我不懂你為何要可憐一個妖, 如今我算是懂了。”
陳珩一怔, 她記得自己當初和大師兄據理力爭的時候, 根本沒幾個人認同她, 黃琳琳雖然甚麼也沒說,但她顯然更認同大師兄的想法,就連菱花師姐也只是沉默而已。
陳珩覺得心底酸酸澀澀的, 這種終於得到認同的感覺實在是讓人有些忍不住想要落淚。
實際上開天門弟子並沒有像《妖官》裡表演的那麼不近人情, 他們也認同了她的計劃,也給了惡蛟縣令選擇的機會,給了它證明自己孝心的機會,只可惜世事弄人, 惡蛟縣令死了,它還沒能來得及證明甚麼就死了。
黃琳琳看到前半部分的時候還在同情妖官的經歷, 但越看到後面她就越是忍不住皺眉。
“這些人怎麼胡說八道!妖官根本就不是我們殺的!這戲怎麼平白無故冤枉人呢!我忍不了了!我得跟他們說道說道!”
黃琳琳說著就起身直接御劍衝上了戲臺, 大聲道:“你們班主是誰, 把我給我叫出來!你們這臺戲演得不對, 妖官不是開天門弟子所殺, 殺死妖官的另有其人, 並不是開天門弟子!你們怎麼可以胡亂編排呢!就算是演戲也不能胡亂冤枉人吧!”
黃琳琳直接打斷了《妖官》的表演, 頓時引起全場譁然。
陳珩直接看呆了。黃琳琳衝上戲臺前都沒跟她商量一下, 她甚至都來不及勸阻她。
不愧是女主, 這行動力,著實讓人甘拜下風!
陳珩無比震撼地看著大鬧戲臺的黃琳琳,忽然覺得自己做人太保守了。
黃琳琳並不掩飾自己開天門弟子的身份,很快,楓落戲班的班主就出來了。
楓落戲班的班主是個行事圓滑老成的中年男人,大家都稱他為楓班主,楓班主知道黃琳琳不好糊弄,解釋道:“回這位仙師,我們對此也是毫不知情啊,我們拿到戲本的時候就是這麼寫的。既然妖官不是開天門弟子所殺,我們改了就是了,只不過,仙師啊,既然妖官不是你們所殺,那又是何人所殺呢?”
黃琳琳被問得噎了一下,因為她也不知道妖官到底命喪誰手。
不過就是死了一個妖,到底是誰殺的根本不重要——至少在此之前黃琳琳和其他開天門弟子都是這麼想的。
如今被楓班主一問,黃琳琳才恍然意識到這事似乎應該是得查一查的。
黃琳琳抿了抿唇,道:“殺妖官之人神出鬼沒神秘非常,我們還在調查之中,妖官並非開天門弟子所殺,爾等不可再胡言亂語信口雌黃,等我們查清真相後,自然會還妖官一個清白公道。”
楓班主似乎接受了黃琳琳的解釋,道:“既然如此,我們戲班暫且不會再表演《妖官》這部戲,等仙師將真相調查清楚後,我等一定會照實表演,告訴眾人事實真相。”
黃琳琳狐疑地看著楓班主,總覺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把開天門帶坑裡了。
因為楓班主這話怎麼聽怎麼像威脅。
就好像,開天門弟子不去弄清楚是誰殺了妖官,他們就得一直揹負殺害好妖的罪名一樣。
……有一種世界顛倒的荒謬感。
明明,妖才是惡的,明明,開天門弟子一直都在斬妖除魔不是嗎?
也是到了這時,黃琳琳的酒勁才徹底清醒了,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
但話已經說出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被那麼多人看著,她再想反悔改口已經是不能了。
無論妖官是怎麼死的,都不能是開天門弟子所殺,他們無論如何都得調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黃琳琳不由有些心慌地看向陳珩,陳珩嘆了一聲,釋放出金丹期修士的威壓,道:“開天門弟子承諾會將此事調查清楚,若是再有人胡亂編排開天門弟子,我開天門也絕不會輕饒。楓班主,無論你背後之人是誰,希望你好生轉告他,莫要再行此等欺天誑地弄虛作假之事,若還有下次,我開天門絕不會放任不管。望你知。”
陳珩的修為已經接近金丹中期,神識的強度甚至還要強於金丹期許多,她如此這般毫不保留地將神識和威壓全部外放,戲臺內外的所有人頓時全部噤聲,誰也不敢再多說半句。
如果說築基修士的話還不夠分量,陳珩金丹期的威壓一經發布,再也沒有人敢有疑議。
從顛倒城出來後,黃琳琳的神情無比沮喪。
“完了完了,大師兄一定又要被我氣死了,嗚嗚嗚嗚,我回去後該怎麼面對大師兄啊,我該怎麼辦?白月芳肯定又要笑話我了嗚嗚嗚嗚!”
陳珩安慰道:“沒事,這禍算得上是我和你一起闖的,我可以幫你分擔一半的責任,別擔心,沒事的。”
黃琳琳更沮喪了。
“喝酒果然誤事,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嗚嗚嗚嗚!”
陳珩對此表示贊同。
要不是黃琳琳酒意還沒完全清醒,也不至於一個上頭就直接衝上戲臺打斷人家的表演,造成現在這種局面。
不過,陳珩還是覺得黃琳琳的做法挺爽的,雖然後續給自己攬上了一堆麻煩事,但也算是出了口氣吧?至少那戲班應該是不敢再胡亂編排開天門弟子了。
“喝酒是容易誤事,不過,我覺得你衝上戲臺的時候特別帥!”陳珩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對黃琳琳的欣賞,雖說是有些衝動和莽撞,但是真的帥啊!
這種不顧一切維護自己人的感覺,真的特別帥!
黃琳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臉紅結巴道:“是……是嗎?你不會覺得我很傻氣嗎?”
陳珩略作思忖,認真道:“是有些傻呼呼的,但還是很帥!”
黃琳琳更加不好意思了。
有了一起闖禍的經歷,陳珩和黃琳琳終於成了臭味相投的好“戰友”,也有了那麼一絲沆瀣一氣的意思。
等到將今天發生的事如數告知大師兄後,她們的友誼不由更進了一步,因為她們一起被罰去開天門的後山思過崖思過去了。
陪她們一起思過的,還有她們可憐的靈寵。
思過崖,顧名思義,讓犯事闖禍的弟子受罰思過的地方,而為了讓弟子可以專心思過,這裡不僅設定了禁靈法陣,還弄成了冰凍模式,終年大雪紛飛,寒氣逼人。
好在陳珩和黃琳琳都是修士,體質不比凡人,對這點寒冷的耐受度還是有的。
她們老老實實地跪在開派祖師畫像前,一臉嚴肅認真地開始思過。
然後……也許是因為真的太冷了。
陳珩皺眉生出了一絲疑惑。
“我們闖的禍真的有那麼嚴重嗎?我怎麼覺得這架勢整得有些誇張了。”
陳珩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雖然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年了,她對修仙世界的認知仍舊有一定的侷限,黃琳琳和她不一樣,她很清楚人與妖之間的恩怨,如果不是酒意未醒太過沖動,她絕不會以開天門的名義給出這種查明真相的承諾。
就算真的要查清妖官杜雲生被殺的真相,開天門也只會私下進行,而不是鬧得人盡皆知。
黃琳琳神情複雜地看了陳珩一眼,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夠幼稚了,沒想到世界上還存在一個比她還幼稚天真的人。
陳珩的幼稚和天真,甚至讓黃琳琳忍不住生出了一絲憐愛。
“你知道十萬年前的仙魔大戰吧?”黃琳琳問道。
陳珩點頭。
“那你知道十萬年前的仙魔大戰之後,發生了甚麼嗎?”黃琳琳再問。
陳珩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仙魔大戰讓無數修士隕落,於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下仙界妖獸橫行,幾乎沒有凡人的立錐之地。凡人敵不過妖獸,只能四處逃難茍延殘喘,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近萬年,直到新的厲害的修士出現後,凡人才終於可以安居落戶,建立城邦。如今妖獸已經不成威脅,很多人都忘了曾經的艱難,也忘了妖獸有多可怕,甚至還……對妖心生同情。”
黃琳琳說著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因為她也在同情妖。
陳珩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的內情,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有些想當然了。
陳珩忽然想起了宗門律法裡的一條弟子守則:身為開天門弟子,須得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以斬妖除魔為己任,不可放任妖魔為禍人間,不可對妖魔橫行視而不見,必須斬草除根除惡務盡。
陳珩當時背是背了,卻並未怎麼放在心上,僅當是一條普通的而且還有些陳舊的弟子守則而已,如今看來,其實大師兄和無數開天門弟子都在踐行這條弟子守則,只有她是個例外。
陳珩心裡難受極了。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何難受,卻從心底生出了一種無力感。
開天門弟子殺妖有錯嗎?沒錯。他們殺妖是為了護佑凡人。
妖官真的該殺嗎?不該。因為它也護佑了一方的凡人。
……簡直就是不可調和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