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前程
這不是一個人的困境,這是全村人的困境。
這一事宜,不但要得到一村之長的首肯,還得向父老鄉親們請示。
恍若身處雲端,山娃兒是頭重腳輕地走進人群之中,又頭重腳輕地從人群之中走出。
傳福說的沒錯,既然大家都已下定決心把活屍引入家門,不論當前情勢如何,又是在怎般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定,那麼也該做好了自己再也無法踏入家門的心理準備。
“村長,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如果我們不主動出擊,等到那些活屍撞破房門跑出來,我們所有人都難逃一死,我們會被活屍屠村。”
山娃兒又說:“我挺認可傳福的想法的,村裡的房子就算勉強保住了,也頂不住活屍的下一輪衝擊,而且被活屍汙染後,也根本沒辦法再住人……
“不如放一把火燒了,既能消滅活屍,又能把一切□□之物燒得乾乾淨淨,也算是給我們祖祖輩輩居住的禾實村一個較為圓滿的結局了。”
周圍的村民聽到山娃兒和村長仲和之間的對話,也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是要把他們趕出村子了啊!真的要把禾實村拱手相讓,留給那些六親不認的狗雜種嗎?
好些村民“哇”的一聲哭了開來,漢子號哭的聲音比婦人還大,他們不是心靈脆弱,只是不忍看著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家園慘遭毒手,也不想落得個無家可歸的結局。
“山娃兒說得有道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可房子燒了,我們以後住在哪兒啊?”
“是啊,冬天一到,霜天凍地的,那不得冷死啊!”
“現在想會不會冷死還太早了,能逃出活屍的爪牙才是最重要的。”
“命都快沒了,還管房子幹甚麼?只要能活下來,以後再蓋新的就是了。”
“那些活屍確實怕火,那次火災,我看到一具活屍被火點著了,腦袋那個部位燒得快,連掙扎都沒掙扎幾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村民們交頭接耳,看樣子大多數人都同意山娃兒轉述的傳福的提議,儘管少部分人並不認為這是一項明智之舉。
村長看著大家無處安放的眼神,又看了看仍站在屋頂上堅守一方安全的獵人新餘,咬緊沒剩幾顆的大牙,手一揮,痛下決心,就按照傳福的提議行事。
“好,就按傳福說的辦!”山娃兒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說道,“大家最後再幫一個忙,家裡有食用油的,麻煩往這邊抬。”
話畢,一些人原地不動,一些人急匆匆往自家房屋趕,流著淚往嘴裡舀了幾勺食用油裹腹,膩得很了,才捨得把油缸給抬過來。
“好了,留下來幫忙的,老頭我就此謝過。
“鄉親們,想走的可以走了,大家最後互相道個別吧!”
村長悽然地說。
望著近來數量銳減的一村子人,懷著愧疚的心理,仲和再一次老淚縱橫。
很多人來和老村子告別,來日方長,希望日後還有機會再見。
組織完最後一場簡短的會議,村長仲和也跟著家眷走了,由孫輩的明哲和勝利攙扶著他。
仲和的兩個兒子明德和明道還得留下來幫忙處理後事,和一家人說好了會面地點,晚一步走。
村長一家料事如神,早就瞞著其他人想好了退路,在村裡人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他們一家有很明確的目的地,正不緊不慢地往那邊趕去。
村後一座山上有一處山洞,他們一行人正在有條不紊地往那邊撤退,那裡地勢險要,一不留神就會腳底打滑跌落山崖,活屍進不去,可以在那裡暫時躲避,等避過了風頭,再另尋他處。
新餘兢兢業業地站好最後一班崗,時刻注意著四周的動靜,確保大家在撤離禾實村的路上不會遭遇活屍。
在他的視野之內,大家的生命安全都能得到保障,但一旦離開他的視線,他也愛莫能助了,大家自求多福吧!
不多會兒,人群散去,新餘臨時謝崗,回到家中,推開佈滿灰塵的大門,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新餘家一路走來,汗如雨下,隨後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他家是少數倖免於難的房子,沒有被用來當做活屍的牢籠。
房子是土木結構的,光照不足,潮氣很重。
新餘快步走進廚房,開啟牆角的油缸,裡面還有小半缸食用油。
他找來一個木桶,把油缸裡的油都倒了進去,又在屋裡翻找了一番,找到了幾瓶捨不得喝的菜籽油,也一併裝進了木桶裡。
接著,新餘又找到一個另外油缸,裡頭裝滿了動物油脂。
氣溫低,這些混油凝結成塊,白膩泛光,觸之柔潤。
臨走前,新餘和春晴交待了幾句,一手抱著沉甸甸的油缸,另一隻手提著大半桶植物油,向村子中心一帶走去。
人走了有六七成,剩下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家人忙活完再走,每個人都如臨大敵,村裡安靜了不少。
村道上由山娃兒指揮的那一支小隊正在灑油,他們拿著木勺子和葫蘆瓢,把金黃色或棕褐色的食用油均勻地灑在房前屋後。
山娃兒特地囑咐過,不要把食用油灑在那些關押著活屍的房門上,要是把門燒沒了,這活屍還沒著火,那就算是瞎忙活了。
有些人用毛刷子把食用油刷在窗窗欞上,這些食用油遇到乾燥的木板,並沒有立刻滲透進去,而是在木料的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塗抹了油脂的木料散發出濃郁的油香味,與空氣中的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刺鼻的氣味。
新餘可謂藝高人膽大膽大,揹著弓箭,兩隻手都騰不出來,竟也就這樣踩著近乎垂直的木梯子登上了一處房頂。
新餘看著腳下的瓦片,沿著屋樑慢慢走著,一邊往房子的木質結構上酌量潑灑著食用油,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在很遠很遠處,接近地平線的盡頭,隱約能看到有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晃動,新餘把嘴唇抿緊,抿成一道嚴絲合縫的直線,僵硬,冷酷。
稍早前,新餘還沒發現那一群活屍,沒進村的活屍越來越多了,他們像是知道這兒有個弱不禁風的地方存在似的,搖搖晃晃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走來,像一群被人為操縱著的傀儡。
屋頂連著屋頂,跨越了好幾座房屋,新餘把油缸和油桶一扔,從不遠的山坡那頭走來了一兩個活屍,目光一凝,又化身為了彎弓射箭的英雄好漢。
新餘大汗淋漓,不知道為甚麼這一天氣溫那麼燒人,他的動作已經有些遲緩,但眼神依舊堅定,每一次射擊都能準確無誤地射中目標。
傳福最瞭解食用油往哪裡潑灑,才能物盡其用發揮最大用處。
當其他人用見縫插針的操作方法,把食用油往肉眼可見的木材上傾倒的時候,他早已端著油缸像一隻飛鳥,撲稜上了屋頂。
傳福從人們脫身的窟窿裡鑽進閣樓,跪在閣樓上把方方正正的閣樓門掀開,看著底下擠成一團伸手就要抓來的活屍們,臉上浮現一個陰鬱的笑容,把油潑灑在了活屍腦袋上。
耐心地等待原先那批活屍被新來的活屍擠走了,傳福再往活屍腦袋上潑一次食用油,這一招叫雨露均霑。
有三五個人,負責運送屍體。
不能就那麼將屍體隨隨便便扔在牆腳,這麼做不但慰藉不了死者,也說服不了活著的人。
漢子們把屍體扛到一處空著的房屋,一個挨著一個排列在堂屋裡,等大火焚燒活屍之際,他們也會被燒成一把灰。
忙活完,兩支分隊的成員紛紛來到傳福家門口那一塊空地上集合,有人清點了一下人數。
山娃兒做了一番總結陳詞,代表村裡的父老鄉親們,給大家鞠了一躬,說了一些感人肺腑的話,就讓大家原地解散了。
“我就不多說了,大家有緣再見吧!”
漢子們找最近的人抱了抱,離開隊伍,向等待多時的家裡人走去,一家人集合了,挎著簡簡單單的包袱,這就往村外趕路了。
大家雖然不知道該去哪裡,可心裡多少都有幾個模糊的主意。順著日落的方向逃亡?去附近村子投宿?還是去親戚家抱團取暖呢?苦惱的是還不能在這幾個選項中做出決定,沒有哪一條道路是輕鬆的。
“新餘,差不多了,該撤了!”傳福朝著屋頂大喊。
新餘回頭俯瞰了他一一眼,點了點頭,收起弓箭,往嚇一跳。
落地時,新餘踉蹌了一下,這點高度對他來說不算甚麼,站不穩,說明他已經筋疲力盡。
“辛苦了。”傳福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餘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如果能擊退活屍,我寧願更辛苦一些。”
傳福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半低頭,盯著腳下,心裡又酸又脹。
何正林也揮別了眾人,準備離開禾實村了,行李沒增多也不見得減少了,他挎著來時的醫藥箱,還是一樣的意氣風發。
新餘取下弓箭讓傳福幫忙保管一下,張開雙臂,和迎上來的何正林擁抱在一起。
新餘熱淚盈眶,他們的告別看得傳福心裡也不好受,大家就這麼亡命天涯,了,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不過話說回來,與人道別,他可不會這麼肉麻。
新餘手握弓箭往家裡趕,妻子春晴和一對兒女還在家裡等他,他們計劃先去春晴孃家碰碰運氣,也許在那兒能找到一條活路。
儘管他們家裡沒有活屍,安全起見,還是儘快撤離為妥,到時村子濃煙密佈,不被燒死,也會被悶死。
何正林向村外走去,傳福絲毫不擔心這個江湖郎中,他是那種實力深藏不露的人,就算全村人遇難了,他也有辦法逃出生天。
“傳福,看到沒?”
何正林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伸手指了指天空。
“天好黑,點燃這場大火,為父老鄉親們照亮前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