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的計劃
考慮不到位的事情太多了,例如活屍的大舉來犯,例如全民手持武器,例如何正林居然還在禾實村。
土根轉性了是怎麼回事?
傳福望向人群,那邊傳來一陣竊竊私語,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正靠在牆上抽菸。
他臉上沾著不少泥汙,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想到,這種生死關頭,他還能笑得出來。
這個人傳福認識,他長得酷肖土根,但不是土根本人,他找了一圈,也沒能找到土根本人。
回到禾實村,傳福的第一個計劃就是和土根鬥個你死我活,但山娃兒說的話是怎麼回事,是要勸他停止對土根的報復嗎?
土根在村裡名聲屬於不好不壞的那種,他在家裡好吃懶做是常態,不過這是他們一家的事情,別人家也管不著。
他不偷雞摸狗,不欺負村裡的老人和小孩,旁人看來也不是很無賴的一個人,頂多是他從來不為集體利益出一份力這件事,為他個人作風惹來很多口舌。
就土根對傳福一家所做的事情,讓他徹底成為了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很多人對他的印象是從得知這一件事後開始改觀的。
可是,最後土根又用一場力挽狂瀾的舉動,再一次扭轉了人們對他的風評,似乎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又從一個卑鄙小人變換為了一個高大矚目的風雲人物。
“別看土根平日裡做事那麼乖張,但這次,他可算辦了件好事。”山娃兒似乎明白傳福的心思,對他低聲說道。
儘管傳福和土根結下了樑子,但山娃兒好像並未意識到他對土根個人品行的論斷有多寬鬆,更不知道傳福的困惑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傳福有些難以置信。
“大批大批的活屍進村的時候,好多房子不堪一擊,眼見著活屍要闖入家裡,場面一片混亂,大家都只顧著自己逃跑,慘叫聲不絕於耳,又吸引來了更多的活屍……”
在傳福的想象中,活屍聚集在一座堅固的房子前想把厚實的木門硬生生撞開,他卻難以想象,當時躲在屋子裡的人內心該有多麼惶恐。
“土根是個惡人,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卻辦了一件好事。妻子和兩個女兒還在身邊,土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只顧著自己跑。他想好了一架木樓梯,把妻子和女兒送上了閣樓,還特意把閣樓的門封死,把木梯子推倒,防止活屍闖進去。”
“完成這一切,土根一個人站在門口引誘活屍,那些活屍看見他,就像水蛭聞到了血腥味,那叫一個趨之如騖,”山娃兒的聲音帶著幾根敬佩, “土根一點都不慌,一邊往屋裡退,一邊故意挑釁那些活屍,把好多活屍都引進了他家裡。”
“他把大量的活屍引進他的屋子裡,給其他村民預留了一些逃命的時間。活屍塊擠滿了屋子,土根就在活屍之中橫衝直撞,在那麼多活屍一口一口把他分食完之前,他用盡力氣把木門給關上了,還把事先準備好的粗門閂牢牢鎖上。土根把門鎖好之後,一屋子活屍被他關在了屋子裡,暫時出不來。”
傳福愣住了,他實在沒想到,一向自私自利的土根,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真是沒想到,土根竟然有這般膽量。”山娃兒喃喃自語。
大多數人一直以為土根只是個欺軟怕硬的懦夫,卻沒想到在關鍵時刻,他竟然能為了保護家人,做出這樣孤注一擲的事情。
傳福順著山娃兒指的方向看去,看向那棟原來是他家房子的屋子。
那是一座大門緊閉土坯房,門板上有不少深淺不一的抓痕,甚至多出了幾道裂縫。
隱約能聽到屋裡傳來“咚咚”的撞門聲和低沉的嘶吼聲,這牢房怕是也不能堅持太久。
“然後呢?”他忍不住追問道。
“和臭烘烘又嗜血的活屍共處一室太折磨人,當街道上游蕩的活屍基本被引進屋裡之後,我們挨家挨戶搜尋活人。”
“我們爬上你家的屋頂揭開瓦片,看到閣樓裡土根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在角落裡縮成一團,就把她們母女三人給救了出來。”
“至於土根,我想他是犧牲了,那麼多活屍,張牙舞爪地撲向他,能把門關上已是耗盡力氣,大概他想出這場行動並實施的時候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了。”
聽完這些,傳福一時語塞。
“當時街道上挎著包袱忙著逃命的鄉親們都很詫異,不明白土根這一請君入甕的做法有何深意,只當土根是活膩了才會把活屍請到家裡做客,當他們瞭然土根這麼做的道理之後,突然發現這其實是個很有用的方法。”
“這個方法很有效,能用最小的體能損耗來對付數量最多的活屍,對於沒辦法正面屠殺活屍的人而言,用這個辦法對付活屍的攻擊是最穩妥的,”何正林接著山娃兒的話往下說。
個人的恩怨,傳福想,是否該到此為止了?
“村裡很多人家紛紛效仿土根的做法,大家把一些存糧和貴重物品打好包袱,或藏在閣樓上,或攜帶在身,或只是暫時放在家門口,把原本人住的房子當成關押活屍的牢房。”
當然,土根的做法也有不可取之處,人們有想辦法進行完善。
如果原原本本按照土根的做法來行事,每把一窩活屍引進屋子裡,就有一個人要喪命。
“父老鄉親們沒有盲目效仿他的做法,做這件事起碼得有兩三個人分頭行動。”何正林說分析道。
一個人故意把房門開啟,引誘活屍進屋,順著木梯子爬上閣樓,再把梯子推倒或拉上閣樓,把閣樓的門關上,用重物壓在上頭。
另外一個人或兩個人則在大部分活屍鑽進民房之後,迅速跑到房屋門口,推倒堵在門口的活屍,從外面把門拉上鎖好,這麼一個動作便可以把人住的房子變成關押活屍的牢房。
不是每一次行動都那麼順利,像山娃兒就在關押活屍逃離房子的過程中受了傷,當時他站在閣樓上,伸手就能摸到房梁。
山娃兒找了個棍子,對著樓頂一戳,把好幾塊瓦片搗碎了。他把瓦片一次卸下來,頭頂逐漸出現一個越來越大的窟窿。等窟窿大得足以讓成年男子鑽出去了,他的兩隻胳膊發力,將上半身送出去。
山娃兒往外爬,三兩下,整個人就站在房頂上了,可是他忽然一腳踩空了,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身體歪著陡然往下一沉。
他一腳還踩在堅實的瓦片屋頂上,下一腳就崴了,一聲驚叫還沒喊出喉嚨,人就順著瓦片的排列直溜溜地往下滑。
山娃兒狠狠地從三米左右的高度往下摔,劇烈的疼痛從撞擊處向四周放射,疼得他連氣音都悶在喉嚨裡,整個人都蜷了起來。
好死不死,滑到了一具活屍頭上,撞疼身體的也是那具活屍。山娃兒緩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這一點。好在那活屍腦袋磕在了石板路上,早已一命嗚呼,真是一場有驚無險的冒險。
“這樣一來,雖然犧牲了不少房子,但也困住了不少活屍,給村裡人減輕了不少壓力。”山娃兒揮了一把汗,天氣太悶了。
“好悶熱啊!”何正林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好像個蒸籠。”
傳福環顧四周,果然看到不少人家的大門都緊閉著,門板上或多或少都有抓痕和撞痕,裡頭顯然都關押著活屍。
空氣中的腐臭味更濃了,想必是那些被關在屋裡的活屍散發出來的,就像一個關著很多家畜的豬圈,那氣味只會越來越嗆人,加上被厚重的溼氣一壓,刺鼻的味道更是揮散不去。
“接下來,你們有甚麼安排嗎?”
傳福離開村子太久,一回來驚訝地發現禾實村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知道大家的計劃是怎樣的。
這些事情的發生,在傳福意料之外,他原本以為禾實村還會是老樣子,時不時野外來了幾隻活屍調劑一下枯燥乏味的生活,時不時村子裡的誰誰誰一夜之間變成了活屍,也終會有勇士會將其擊敗。
而且,傳福不會是白跑一趟的,他去了一趟豆苗村,漲了很多有用的經驗。
例如他會跟村長仲和請示,在禾實村建立一支護衛隊,儘管村子裡糧倉空空蕩蕩的,恐怕吸引不了幾個人來幫忙巡邏,執行這一計劃苦難重重,但無論如何,禾實村像要長治久安,護村隊一事就得儘早提上日程。
可目前看來,這些政策和理論暫時是用不到了,計劃趕不上變化。
豆苗村那套方法只適合在一個較為和平的村莊執行,禾實村現在是病急亂投醫了,人從屋子裡跑出來,讓活屍住進了屋裡頭,這恐怕是天下獨一份的。
傳福心想,只能看看大傢伙有甚麼好主意了。
“守著這些房子吧!”山娃兒無可奈何地說。
“可這樣也不是長久之計!”傳福皺緊眉頭。
“那些活屍被困在屋裡,遲早會撞破房門跑出來,而且它們腐爛時產生的毒氣,對我們也有危害,萬一引發瘟疫我們真是避無可避了,要儘快把它們清理乾淨才行,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坐以待斃吧?”
何正林嘆了口氣,面向著傳福說:“我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但是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活屍太多,村子裡人手不夠,根本沒辦法一次性消滅它們。現在能做的,也只是儘量困住它們。如果有救援就好了,可是每個地方都遭遇了活屍,哪有這種好事呢?”
“這事急不得,這事得慢慢來……”山娃兒向傳福簡要說明了他的計劃,“我們等著一座房子被活屍撞破,或者我們親自放出一所房屋的活屍,一個個把他們砍死……”
山娃兒或許認為哪一座房子先被活屍撞壞了,大家就先一齊收拾從那座房子裡衝出來的活屍。
這事一做完,就相當於收回了一座房子,把屋門修一修,收拾收拾屋子,還可以接著住人,等所有房子挨個把活屍釋放了一遍,大家就是徹底收復了失地。
“這樣不會太繁瑣了嗎?”
傳福不認為大家有這麼好的體力,去應付一撥又一撥的活屍。
既然一開始大家都是抱著省力的念頭把活屍關進民居,現在又想把他們給放出來,實在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是活屍在逼著我們做下一個又一個不明智的決定。”
傳福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腳下乾涸皸裂的土地,又抬頭望了望天空中沉甸甸的雲層,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