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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誰都有傷心事

2026-05-05 作者:筆崽

誰都有傷心事

沒有人前來關心,沒有人前來安慰,秀珍還能裝作一切安好,可是一有人詢問緣故,這淚水就如同決堤的水壩,嘩啦啦一瀉千里。

“我苦命的兒啊,我的孩子咋就這樣慘死了……都是該死的活屍害的……”秀珍哽咽著,“昨夜才沒的,死得連個全屍都沒有……”

夜晚阻止了訊息的傳播,幾個婦人還沒聽說過這件事,紛紛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怕秀珍一回想起這件事情緒會更加激動,幾人默契地沒有再往下問,一時都拿出看家的本事來安慰秀珍。

孩子可是母親的心頭肉,秀珍這話讓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安慰的話顛來倒去就那麼幾句,說到後來,幾個女人都不再說話了,只有秀珍壓抑的啜泣聲。

命案短期之內發生太多,這種事情不稀罕了。

“秀珍姐,節哀。”婉婷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她是虎彪的媳婦,聲音軟軟的,“我家虎彪以前總說,村裡那麼多現小孩兒,就屬文習家的小子最機靈,沒想到……”

“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看是看得開,可是一想起來就想哭。

“我說文習媳婦兒,你怎麼不在家休息休息呢?”

春晴心裡也揪了一下,她知道秀珍的兒子還小,也許連十歲也沒到,長得虎頭虎腦的,眼睛黑白分明,煞是有神,以前這小傢伙見了她,總會喊她一聲晴嬸子。

一行人中,春晴對秀珍格外的關心,新餘成天在家唸叨著文習多麼好,他在柴房裡被關了一天,沒吃沒喝,還是文習給他送了一張餅,有時候鄰里之間的關心愛護是相互的。

“我舀點山泉水回去,給他擦擦身子,讓他走得乾淨點。”

春晴不說甚麼了,沉默著陪在秀珍身邊走了一段路,估計是昨夜有活屍摸進了村子裡,那孩子沒能躲過去,這麼好的孩子,連閻王見了也會歡喜的。

曉鳳回頭問:“婉婷,我聽說虎彪救火時受了重傷,有這回事嗎?何郎中應該去看過了吧?虎彪的情況轉好了嗎?”

婉婷兒頓了頓,又說,“何郎中來看過了,還給開了藥,養了幾天,虎彪的傷有所轉好,能下床走兩步……”

“如果是燒傷的,可千萬不能碰水,傷口遇水會有感染的風險,到時候創傷爛瘡,處理起來就麻煩了。”曉鳳對婉婷說。

莊稼地裡那把火來得很蹊蹺,人們一度懷疑是活屍生的火,但後來他們發覺活屍沒有那種本事。

為了救那一場火,村中有太多人傷亡,儘管救火成功,結局仍是慘不忍睹的,虎彪抱著必死的決心衝進火場,好在撿回了一條命,身體並無大礙。

“春晴妹子,”肩胛部位的肌肉酸脹,桂英把扁擔挪到另一側肩膀上,扭頭問,“新餘的身體咋樣了?”

“新餘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傷得不重,皮外傷好得快,”春晴說話直來直去,“都怪愣頭那傢伙,沒搞清楚狀況,領著人去揍他,事後連句道歉都沒有。”

“現在他人都沒了,不提也罷……”春晴意識到不該說這些,似乎有些小題大做了。

婉婷心裡一動,愣頭是村裡有名的混子,膽子大但沒腦子,算是有勇無謀的典範,以前對下欺負弱小,對上喜歡借花獻佛,做出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來逗樂,沒想到也死了。

“苦糖則是村裡的婦人,一向安分守己,最大的不幸是嫁給了愣頭,怎麼也暴斃了?”一想到這,婉婷心緒如麻,大家需要面對的困境越來越複雜,不僅有活屍的威脅,人心也越來越亂,這樣無序發展下去遲早出事。

“愣頭死了,苦糖也暴斃了,有時候命運總愛跟人開玩笑……”

“怎麼會?”

同行的幾個婦人一齊看向曉鳳,彷彿不太明白曉鳳為甚麼這麼說。

“這件事你們還不知道,昨天夜裡,山娃兒很晚才回來,就把當晚的事情跟我提了一嘴,”曉鳳神神秘秘地說,“我曉得山娃兒是出去打活屍了,可是他說活屍時孬蛋一家變的……”

“怎麼會這樣?”春晴和婉婷都怔住了。

“是這樣的,”眼淚滑入秀珍的嘴角,這淚水嚐起來又苦又鹹,“我兒子就是讓那一家給害死的……”

“唉,造孽哦!”春晴眉頭蹙起,為這樁樁件件人間苦難。

“昨晚不但孬蛋一家變成了活屍,連苦糖這個苦命人也被活屍給咬了!”

“苦糖白天還好好的,不會也是被孬蛋一家給咬的吧?”婉婷提出自己的推測。

“十有八九是這樣。”曉鳳輕輕點頭。

霧漸漸散了,太陽慢慢爬上山頭,明亮光芒覆蓋大地,這陽光碟機趕了早晨的晾衣,照在身上暖意融融的。

幾人已經扛著水桶越過一座山,爬到另一座山的半山腰,循著小徑往下走,額頭上密佈著一層細小的汗珠。

山路崎嶇,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乾枯的草葉上掛著露珠,把褲腿都給掃溼了。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那是活屍身上特有的味道。

女人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扁擔,腳步也放慢了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曉鳳走在最前面,她上山的次數多,認識路,也比其他人鎮定些,低聲囑咐大家道:“大家小心點,別說話,仔細聽著動靜。”

眾人握著扁擔,手心微微出汗。

挑水的扁擔都用了很久,都是一色的包了漿,被女人們的手掌磨得光滑溫熱。

這山上不太安詳,活屍可能藏在任何地方,草從裡、大樹後、樹蔭下,甚至是路邊的土坑裡,每個地方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藏身之所。

自從與活屍爭鬥一來,村中家家戶戶緊著水用,非必要必須減少用水量,這條路走得人少了,腳踏的次數減少了,幾乎快要隱藏在草叢中,是各種毒蟲猛獸藏身的好去處。

又走了一刻來鍾,太陽跑到半天高,曉鳳鬆了口氣:“就到了,泉眼就在前頭。”

眾人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前面有一塊野草繁茂的窪地,與別處不同,這一塊地的野草碧綠碧綠的,草葉脈絡清晰可見,葉子表面油光發亮,像是覆有一層油膜。

這塊土地之下蘊含著豐富的水資源,這些植物得以與旱災擦肩而過,成為這個年份的幸運兒,非常理直氣壯而又樂在其中地茁壯成長。

窪地中央有一處小小的水潭,泉水是從底下一個洞眼裡汩汩流出,匯成一汪清冽的潭水。

這一潭水養活了千千萬萬的百姓,關於這一水潭,流傳著五花八門的神話故事和民間傳說。

泉眼的出水量不大,從出水處偶爾冒出一兩個泡泡來,好在這水是十二個時辰都在往外冒出,匯聚在一起,水量就很客觀了。

水潭周圍的石頭被沖刷得乾乾淨淨,水草在水裡輕輕搖曳,有小蝦米來往穿梭,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太累了,太渴了,曉鳳用手把水面上的一層浮萍撥開,掬了一捧水洗臉,又飲了一大口水。

這泉水確實甘甜,以前曉鳳常常來取水,後來活屍多了,就沒來過這地了,這還是頭一次來這裡挑水。

好在好多事物都變了,這水還是一如既往的甘甜。

“你們快來,放下水桶,過來洗把臉。”

潭水清冽,對翻山越嶺的人有著強烈的吸引力,在曉鳳的招呼聲中,女人們快步走到水潭邊,放下水桶,迫不及待地用手捧起水喝了起來。

“真甜啊!”桂英感嘆道,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秀珍用泉水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淚水,這清冽的飲用水簡直是瓊漿玉液。

玩耍了一陣,幾人就把水桶拎到岸邊,用葫蘆瓢把水舀進水桶裡。

這時候的歡快很像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象,幾人沿著水潭岸邊排開,在有限的空間裡擁擠著,埋頭盛水,不再說話。

泉水順著勺子流進桶裡,泉水衝進桶底發出“嘩嘩”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裡顯得格外清晰。

秀珍蹲在水潭邊,用勺子慢慢舀水裝進桶裡,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滴進水裡,泛起一圈圈漣漪。

“兒子,娘給你舀乾淨水了,給你擦擦身子,你在那邊要好好的……”秀珍喃喃自語,聲音悽切。

黃金月尾隨幾個婦人來到山泉水的起源處,躲在不遠處一棵大樹後看著眾人,準備等她們裝完水離開後,再過去裝滿自己的皮囊袋。

突然,黃金月的耳朵兔子似的動了動,她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拖拽聲,像是有人在草地上爬行。

是一種有別於把水舀進水桶裡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環境裡,卻格外刺耳。

預感不妙,黃金月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不久後,這雙眼睛鎖定了一個目標,落在水潭另一側的草叢裡,一個在慢慢蠕動的黑影。

那黑影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亂糟糟的,毛枯乾燥,遮住了臉,四肢扭曲地行走著。

這活屍不知道出現在那兒多久了,可能是剛從山裡跑下來的,也可能一直躲在那一片草叢裡,讓聲音把它帶向食物。

那活屍離秀珍最近,只有幾步遠,而秀珍正沉浸在悲傷中,完全沒有察覺,儘管空氣中的屍臭味越來越濃烈了。

黃金月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行動,敏捷地像一頭豹子,從樹後衝了出去,靈活地躲避了眾人的視線,繞到秀珍身後那塊草地上。

黃金月把那把剪刀瞬間抽了出來,日頭一晃,寒光一閃,狠狠地舉起雙手,動作又快又狠,沒有絲毫猶豫,在活屍發出瘮人的哀嚎聲之前,噗嗤一聲,刺進了活屍的腦袋裡。

如果一直能有這樣的水準,一個人出門在外,只要不過分張狂,不格外招搖過市,應該是不用太擔心的吧!

那活屍似乎有點意外,他還沒察覺到活人的動靜,就被幹掉了。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揚起頭,讓那張腐爛變形的臉暴露在陽光下。

這頭活屍挺有故事的,眼睛渾濁不堪,一處顴骨高高隆起,另一處顴骨被削平了,嘴角流著涎水,和活屍家族裡的每一個成員一樣醜陋惡俗。

又是“噗嗤”一聲,深深嵌入活屍腦袋裡的剪刀被拔了出來,黑紅色的血液噴了出來,濺在草地上,一片猩紅。

活屍的動作戛然而止,身體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黃金月迅速閃身,貓著身子爬到了一棵大樹背後,不想被眾人看到。

水潭邊的女人們聽到了一點兒聲響,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也惹人起疑,愣在原地,手裡的勺子掉在地上或水面上,發出“哐當”或者“啪”一聲響。

“甚麼?”曉鳳反應最快,她猛地轉過身,卻甚麼也沒看到,“你們聽到動靜沒有?”

幾人像站在洞口的狐獴一樣立起身子東張西望了好一陣,發現沒有生命危險,才取消了險情預警。

心裡七上八下的,很難安定下來,總感覺這一片安靜得詭異,只得早點裝滿水早點走人。

怕夜長夢多,一刻別歇著了,眾人硬著頭皮,繼續往水桶裡舀水。

一桶水很快就裝滿了,幾人挑起水桶,一手穩定著扁擔的位置,一手撐著膝蓋,勉強把一對水桶挑了起來。

水桶裡的水裝得太滿,太貪心,這個動作令水潑灑了一些出來,把褲腳都給打溼了,試著走了幾步,又是洋洋灑灑。

要走了,幾人才看到活屍的屍體,幾人皆是詫異。

秀珍的臉色尤其慘白,這活屍要是沒死,第一個被咬死的就是她。

秀珍渾身發抖,看著地上的活屍,又看著眾人,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因為驚嚇過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哭。

“這活屍動不了了,你們放心!”放下扁擔,曉鳳大著膽子走過去看,“看上去像是剛死不久,不知道是誰動的手?”

“會是活屍自相殘殺嗎?”春晴問。

“我沒聽說過這個說法。”嘴上這麼說,曉鳳的眼睛卻在偵查環境,如果真的有第二頭活屍,儘快發現為好。

“菩薩在保佑我們!”婉婷虔誠地說。

儘管這個解釋很荒謬很荒唐,人間的老天爺早就退隱山林了,但眾人找不到別的線索,可以指向一個確定的人物,只能姑且信一信了,不然可信服的東西就太少了。

何況這種時候,人們更需要神靈。

“秀珍妹子,沒有的事就別想太多,趕緊挑著水回去,給孩子擦擦身子。”

秀珍點了點頭,擦乾眼淚,水桶沉甸甸的,壓在她的肩上,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但她知道,她必須足夠強大,為了死去的兒子。

“走吧!”

“沒準兒還有別的活屍,趕緊離開這個地方為妥。”

“走吧,走吧,儘快走!”

四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戒備心又重了一些。

黃金月看著眾人著急忙慌地走遠了,連忙從大樹背後鑽出來,走到水潭邊,從包袱裡拿出皮囊壺,開始往裡面灌水。

等壺口冒出的泡泡消失了,就表示這水把皮囊壺灌滿了。

泉水冰涼,帶來一絲清爽。擰好壺蓋,黃金月又在泉水邊逗留了一陣子。把水喝足,把臉洗好,這才趕路。

黃金月知道,她們肯定有很多疑問,但她不想出來解釋,也沒必要解釋,她是就要走的人了,決心不要再和她們牽扯。

她不喜歡挽留,也不喜歡分別,她只想裝滿水,然後儘快離開這裡。

以後就沒有人再會照應她了,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些話沒必要說出口。

禾實村的糧食越來越少,活屍越來越多,人心渙散,這禾實村,遲早會變成一座死村。

黃金月想往遠處走,走得越遠越好,這個世界這麼大,總能找到一個雨水充沛的地區,那裡沒有饑荒,那裡沒有內鬥,或許即使活屍來了,生存情況也沒那麼糟糕。

腳底有泡,走得腳疼,黃金月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全是落葉和泥土的味道,很乾,像乾粉,一進入呼吸道,連呼吸道都變得幹癢起來。

黃金月解悶的方式是,一忽兒低頭看著腳下,星星點點地落在大地之上,又一忽兒抬頭看看枝繁葉茂的大樹,陽光穿透樹葉間隙落下的光斑,在眼珠子裡熠熠生輝。

黃金月選了一條和來時的路相反的道路,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遠方。日上三竿,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拉出一條短小的影子。她從一處樹蔭走到另一處樹蔭下,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

一路無話,快回到村子裡,危機解除,幾人這才又挑起話頭來。

曉鳳滿臉疲憊地說,“不管怎麼說,現在村裡越來越不太平了,活屍就夠嚇人的了,村裡人眼下又在互相懷疑,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婉婷兒嘆了口氣:“虎彪老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看也是,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咱們還活著,就有希望。咱們女人家,也不能拖後腿。”

太陽越升越高,照亮了整片大地,暑熱再一次蒸騰起來,誓要把大地裡的水分徹底榨乾,遠處的天空在熱氣的波動中,像置身於哈哈鏡裡一般扭曲起來。

山路兩旁的野草在風中搖曳,女人們挑著沉甸甸的水桶,作為一個個家庭中的功勳,一步步走回禾實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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