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功而返
說這話的時候,土根把捆住來富和雪蓮的繩子捏在手裡,像丟垃圾一樣把兩位哆哆嗦嗦的長輩扔在地板上。
傳福的胸口一陣翻湧,氣血上湧,差點沒忍住衝上去揍他一拳。
可他看著爹孃驚恐的眼神,傳福又把這種衝動硬生生忍住了。
土根就是個亡命之徒,甚麼事都做得出來,要是真的動起手來,爹孃肯定會遭殃。
如果不是村長提議幫他把房子奪回來,傳福原本打算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少來一趟,爹孃還少受一次罪,早知剛才就不跟著過來,人多也不一定能把土根那個無賴跳下馬。
“傳福,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山娃兒氣得耳朵冒煙,他崇尚以暴力解決問題,大不了鬧個魚死網破,讓誰也不好過,“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土根不成?”
“是啊傳福,跟他拼了!”另外一人附和道。
傳福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無力:“不行,我爹孃還在他手上,不能拿他們的性命冒險。”
傳福抬起眼睛看向土根,眼神冰冷:“土根,你到底想怎麼樣?只要你放了我爹孃,我甚麼都答應你。”
“很簡單,只要你離開禾實村,永遠不要回來,”土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這房子,就歸我了,名正言順。”
“你覺得我信你嗎?”傳福自認為看透了土根這個人,他的話不可信,誰知道他走了之後,他會不會放他爹孃,他還不是想反悔就反悔,沒人能夠奈何得了他。
“不信就維持原判呀,是你們要來鬧事,又不是我挑釁你們,”土根獰笑著,“你們快忙活去吧,堵在人家家門口算甚麼事?”
“土根,你也不想想,傳福祖祖輩輩都生活在禾實村,你讓他走到哪裡去,退一步說,外面到處是活屍,你也不是把他往死路上相逼嗎?”
“是有這麼回事兒!”土根咂了砸嘴唇,好像讓他給咂摸出些味道來了,嘿嘿一笑,“這我倒沒想太多,順口就說出來了。”
“活膩歪了是吧,你莫要欺人太甚!”山娃兒冷冰冰地說。
“我只是搶了一座土房子,又沒有做害人性命的事情,”土根惱火地說,“我說了只要沒有人來鬧事,我保證不會傷害來富叔和雪蓮嬸子一根毫毛!”
山娃兒咽不下這口惡氣,手持一把砍刀,對著門護接連砍了幾刀。
這番動靜太大,把土根的女兒嚇哭了,也把土根本人嚇傻了。
待山娃兒住手時,這土根受此衝擊,早已怒上心頭,手掄起柴刀,高舉著,就要落在傳福爹孃身上。
“你住手,住手!”傳福雙手抓著門護,猛烈地搖撼,“你再不住手,我終有一天要把你的手給剁掉。”
土根放下柴刀,笑看著傳福驚慌的模樣,“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咯!”
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像等待劊子手砍頭的罪人。
傳福捂住地擊打著門護,把拳頭都砸出血來,這些木頭是他親自一根一根釘在門框上的,沒想到活屍還沒入侵,就發生了這麼一起糟心事,把他和爹孃給隔斷了。
“哼!”土根哼了一聲,轉身走進一個房間。
裡頭傳來一陣推攘和爭吵的聲音,像是土根和他的妻子淑芬起了衝突。
“你把溪花帶出去,這事兒就瞞不住了。”
“這我可不管,”土根揚了揚拳頭,“我得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你不是答應了我要保護好溪花的嗎?”
“我現在就是在保護溪花!”土根謾罵道:“看誰敢來招惹咱們家。”
“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我看你就是個繡花枕頭!”淑芬哭著說,“說話不過腦子,做事不考慮後果!”
又是一頓含混不清的爭吵。
淑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隨著那聲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土根的身影又一次逆著光出現了。
土根拽著一個小女孩,大家很快認出來那是他的二女兒溪花。
這小女孩兒已經不是一個正常人的樣子,口鼻處糊著血,幾乎讓人疑心堵住了沒有,空氣是否能在呼吸道出入口正常交換。
“土根,這不是溪花嗎?”山娃兒問:“溪花怎麼變成活屍了?”
眼前的溪花變得兇殘可怕,而且兩隻手臂憑空消失了,誰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也不知道土根是不是因為女兒被咬,受了打擊,才變得如此喪心病狂?
土根一雙眼睛泛紅,血絲不斷在眼球表面膨脹,他甚麼話也不說,只顧著把溪花往來富和雪蓮的位置拉近。
“土根,快住手,你在做甚麼?”
傳福“砰砰砰”擊打著門護,這聲響讓溪花激動異常,瞪著死魚一樣的眼睛望著門外,不斷扭動著身體,讓土根險些抓不住。
他手放在堵住溪花嘴巴的那塊布條上,那塊布條被汙血濡溼了,裸露在外的部分水分被烘乾,變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那股逼人的屍臭味令人難以忍受,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閃躲著,土根抽出堵塞著溪花嘴巴的布條,嘴裡含著的部分還是柔軟溼潤的。
土根控制著溪花與傳福爹孃之間的距離,讓溪花像瘋狗一樣張大嘴巴對著二人嘶吼,讓來富和雪蓮戰戰兢兢的,像兩隻被野貓逼到牆角的老鼠,他瘋狂地笑了起來。
“土根,你是不是人?”傳福渾身戰慄起來。
“你有沒有人性,竟敢拿活屍對傳福爹孃做這種事情!”一人憤懣地喊道。
如果土根膽敢真讓溪花咬到爹孃,傳福會立刻把門護砸個稀巴爛,即使拼個頭破血流,他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你要是敢對我爹孃下手,你以後別想有好日子過。”
土根自然知道那樣做會有甚麼下場,也知道開玩笑該懂得適可而止,如果不及時打住,很可能觸發一個不可控的後果。
“好的,我這就收手。”土根自討沒趣地說。
“我勸你最好是。”
當著傳福的面,土根把布條重新塞回溪花嘴巴,嚇人的嘶吼聲變成了悶哼聲。
淑芬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從土根手裡搶過溪花,將其帶入原先那個房間。
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傳福與淑芬的二女兒溪花變成了活屍,既然已決定將此事透露給大傢伙,土根本著不必藏著掖著的開放心態,歡迎大家熱烈討論。
禾實村最全副武裝的房子,眼下已成他們一家人的住所,無須擔心他們會對溪花做出甚麼可怕的事情。
土根的激進行為給眾人敲響了警鐘,如果有人膽敢冒犯他們一家,屋子裡的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會成為首個遇難者。
比直接殺死一個人更殘忍的手法,是讓這個人在被活屍咬傷同樣變成活屍的威脅之下,經歷一系列心理上和生理上的非人的打擊與折磨。
雙方僵持不下,太陽漸漸升高,霧氣散去,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眾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既想把房子搶過來救出傳福爹孃,又不想讓傳福受這委屈。
村長仲和嘆了口氣,拉著傳福走到一邊,壓低聲音道:“傳福,要不就先算了,咱們以後再想辦法把房子要回來。
“土根這小子,遲早會遭報應的。”村長仲和勸傳福放平心態。
眾人看著傳福,越堅寬慰道:“傳福,怪我們太沒用,沒能幫你把房子要回來。”
“不怪你們,”傳福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是我沒本事,保護不了自己的爹孃和房子。”
傳福轉身慢慢地走去,背影單薄而落寞,漸漸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何正林與眾人站在原地,哪個不是心裡五味雜陳。
土根關上屋門,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眾人散了夥,各自回家。
山娃兒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何正林,突然皺起了眉頭:“何郎中,何郎中,我有件事情的告訴你。”
何正林回頭,看到山娃兒臉上帶著一絲慌張。“山娃兒,你這是咋啦?”
“你莫要怪我。”山娃兒抓著後腦勺,不敢直視何正林詢問的眼睛,“我娃兒說,一醒來就沒看見黃丫頭,可能是天沒亮就走了!”
“走了,是甚麼意思?”何正林有點急,口氣有點衝,但這不是衝著山娃兒的,與其說這是質問,不如說是在自語。
山娃兒低下頭,手指絞著手指,聲音有些支支吾吾:“我在禾實村著了一圈,也沒找到黃丫頭的蹤跡。”
“你是……不回來了嗎?”何正林想起頭一天晚上,黃金月把他拉進一條小巷子裡說的話。
也許那是一場正式的告別,只不過當時沒太在意,知道是少女心事,一個丫頭的胡思亂想,總覺得一個姑娘家沒那麼大的膽量獨自行動。
“以往,這黃丫頭也是由著性子到處走,清兒八早人就不見了,”山娃兒唸叨著這幾日黃金月的生活習性,“晚一點兒,也就提著一籃子野菜或一點兒草藥回來了,基本是在禾實村範圍內轉悠,一開始我也很擔憂,後面我就沒太當回事連……”
“這一次……”何正林盯著山娃兒的眼睛,“黃金月是不告而別了嗎?”
山娃兒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頭,眼裡滿是驚訝:“何郎中,你怎麼曉得,你是不是早就曉得了?”
何正林搖搖頭,自嘲地一笑,聲音低沉,“昨晚兒那丫頭不是把我拉到一邊去說話嗎?丫頭說要她要離開禾實村。丫頭也只是這麼臨時給我通報了一聲,我沒怎麼往心裡去……”
“真沒想到,人就這麼走了啊,一個姑娘出門在外怎麼保護自己呢?”山娃兒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眼睛紅了:“怪我沒把人看好,今早上丫頭的行李全都不見了,看來去意已決。”
山娃兒這才知道,黃金月辭別了禾實村,這個從和平鄉鎮上的姑娘,來村裡沒幾天,就一直勤勤懇懇,待人友善。
昨夜一人對付苦糖的時候,丫頭也毫不畏懼,看得出來這丫頭能挑事,膽大心細,是一個很有膽識的女娃兒。
山娃兒的女兒利群和愛群與黃丫頭相處得蠻好,他都快把黃金月當成第三個女兒了,現在她突然離開,讓大家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
“丫頭也是個苦命人,家裡人都讓活屍給禍害了。”何正林嘆了口氣,望向山娃兒說:“但我們也不要太悲觀,這丫頭無牽無掛的,身上有一股狠勁兒,未必不能在這世道闖出一條活路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希望她能平安吧!”山娃兒說道,“現在這世道,活著不容易啊!”
何正林眼神變得堅定起來:“眼下我們顧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保護好禾實村,不讓活屍傷害大家。”
“何郎中,你是不是也快離開禾實村了?”山娃兒的語氣非常懇切。
“為何這麼說?”何正林看了山娃兒一眼,只見這個樸實無華的漢子難得的焦慮起來。
“大概心裡有這種預感,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直覺不能夠說明一切,直覺它是以現實作為底子的,山娃兒進一步解釋說,“你不是我們禾實村的人,但為禾實村的父老鄉親們付出了很多,多到我們無以為報……”
“怎麼突然說這些話了呢?”但對於會否離開禾實村,何正林沒有正面回答“是”或者“不是”。
“肉麻得很!”這依依惜別的感覺讓何正林的雞皮疙瘩從腳底一路冒到頭頂。
“哈哈哈……”山娃兒靦腆地笑了起來,那陰鬱憂傷的感覺一掃而光。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沒有任何雲影的阻擋,灑在禾實村所坐落著的這一片焦土上。
可那陽光卻驅不散村裡的陰霾,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像儲滿了水。
不光要對付活屍,也要有人抗爭和與周旋,那些勾心鬥角,那些明爭暗鬥,所有人都只能在這滿是活屍與同類的世界裡,艱難地求生。
離去的人沒有學會認真地道別,留下的人不知何去何從,一切偏離軌跡的行為,彷彿都在預示一場更大的災難即將來臨。
遠處的山林裡,傳來幾聲淒厲的嘶吼,那是活屍的聲音,像是在召喚著同伴,一起朝著禾實村的方向,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