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病多災
山娃兒面色沉靜地拎著砍刀走到田埂上,才看見何郎中的身影。
何正林揹著藥箱,頭髮上沾著不少草屑和木炭灰,臉色疲憊不堪。
昨晚火勢蔓延,他被活屍鄭太寶給撲倒了,身體受了燒傷,不好好療養,一大清早就出來蹦躂了。
何正林在傳福屋裡待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敢出來,他受了點傷,即便是皮肉傷,戰鬥力也弱了不少。
山娃兒早些時候去了傳福一趟,傳福說何正林揹著個藥箱就出門了,兩個人都沒有多想,只當他是出去散心了。
說實在話,何正林為這個村莊付出了這麼多,差點兒小命都丟了,能做到這種程度已是仁至義盡,再想攔著他,就不厚道了。
“何郎中,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山娃兒連忙迎上去。
何正林抬眼,看到山娃兒臉上滿是焦急,知道他這是有事來找。即使山娃兒不說是甚麼事,他也知道他前來所為何事。
“不知道何郎中有沒有其他安排?”山娃兒笑得很憨厚,緊張地搓搓手。
“你有事直說吧!”一起出生入死過就算半個兄弟,山娃兒話語裡的隱晦顯得兩人生分了些,何正林還是希望他有話直說。
“你身體可還好?”山娃兒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無礙,一點外傷而已,沒有傷到五臟六腑。”何正林笑容和煦,一邊說一邊胡亂擺了幾個姿勢。
“那就好,”山娃兒放了心,抬起一隻胳膊,手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村裡好多病人,可以請何郎中走一趟嗎”
何正林沒有立即作答,望著遠處山林陷入沉思。
山娃兒以為何正林是在猶豫,提出自以為很優渥的報酬,“我和村長商量過了,你給村民們把脈開藥,今天村裡集資管你兩頓飽飯。”
“沒有,剛才看見一隻鳥,好久沒見過,有點陶醉罷了,”看到山娃兒臉上殷勤的笑容,何正林感到苦笑不得,“我一個郎中救死扶傷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一定會好好醫治村民的各種病痛的,即使沒有如此豐厚的回報。”
“何郎中,我代表禾實村全體村民感謝你,”山娃兒說著就鞠了一躬,然後馬不停蹄地切入正題,“虎彪還躺著呢,你快跟我去看看!”
虎彪年紀和山娃兒接近,是鋼鐵一般的漢子,也是昨天晚上救火現場功不可沒的大功臣。
大火燃起的時候,虎彪是第一批衝進火場的人。
當他埋頭清理隔離帶時,風勢詭變,大火形成包圍圈,將他圍在中心。
再不想辦法逃生會被活生生燒死的,被大火困住的虎彪沒有坐以待斃,他拼死越過火線衝了出來,卻被燒傷了不少地方,還吸入大量濃煙。
虎彪這時候還沒有退場,他依靠驚人的毅力,靠著要和火災與活屍死磕到底的一股蠻勁撐到了最後。
回到家之後,虎彪鬆了勁兒,就暈倒了,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昏迷不醒,燒得厲害。
昨晚家屬就想去找何郎中給虎彪看病,不曉得何郎中去了哪裡,沿路走去,找到嘉興和家隆問話,說是在傳福家。
家屬找到傳福家找何郎中,他開門只說了句何郎中不在就有把門掩上了。
讓虎彪家屬碰了一鼻子灰,是傳福刻意為之,這何郎中來不及歇口氣,身上又有傷,總不可能讓他出診。
一出去,何正林可就得連軸轉了,去了第一家,就會有第二家第三家,有了這一家,就沒辦法不去那一家,沒被照顧到的人家背後又得不滿了。
虎彪家的土坯房離莊稼地挺近的,牆壁被濃煙燻成了另外一種顏色,味道聞著像磚窯。
二人進屋一看,虎彪躺在床上,臉色通紅,嘴唇乾裂,身上的衣服被燒得破爛不堪,露出的面板上滿是紅腫的燎泡,看著觸目驚心。
“燒得這麼厲害!”形勢不大好,何郎中皺了皺眉,放下藥箱,先伸手摸了摸新餘的額頭,又把了把脈,“肺熱鬱結,氣息不暢,還有外傷感染,得趕緊處理,不然會留下許多後遺症。”
虎彪的媳婦兒守在一旁,眼眶通紅,不停地用溼毛巾給新餘擦著臉,用布條沾點水濡溼一下嘴唇。
何正林從藥箱裡拿出銀針,在虎彪各處xue位上扎針,針灸之後,又給虎彪開了個藥方子。
“你放心,弟媳婦,”山娃兒看著虎彪媳婦兒憔悴的樣子,說道,“何郎中醫術高超,能讓人起死回生,虎彪一定會好起來的。”
這一番話,聽得何郎中心頭火熱。太難為情了,別人相信他,可他沒辦法自欺欺人啊!血氣上湧,何正林臉唰的一下紅了。
“何郎中……”山娃兒遲疑地說,“你……你這是累著了嗎?”
何正林用手摸了摸臉,很燙,發燒一樣,他當即擺了擺手,“沒有,沒有,只不過這藥方上的草藥我一樣都提供不了,愧對於你們叫我一聲郎中。”
“何郎中,你無須太過苛刻自己。”山娃兒安慰了何正林一句,又轉身對虎彪妻子說:“你好好照顧他,有啥需要幫忙的,就跟我們說。”
虎彪妻子點點頭,哽咽著說道:“謝謝你,山娃兒,我家虎彪受你照顧,也謝謝何郎中,特地跑這一趟,日後我們一家會好好報答你們的。”
“都是鄉里鄉親的,客氣啥。”山娃兒有點不好意思了。
內傷要謹遵醫囑好好療養,外傷還得及時治療,何正林一邊給虎彪處理燒傷的傷口,一邊對虎彪妻子說道:“你好好看著他,用水給他擦臉擦身體要勤快一些,要是一天之內他的燒還退不下去,或者他醒了之後呼吸困難,就趕緊叫我。”
處理完新餘的傷口,何正林收拾好藥箱,跟著山娃兒出去了。
“走,我們得去村裡轉轉,看看有其他受傷的人沒。”
兩人行出了虎彪家,沿著村道一路走去。
村裡的人大多還守在自家屋裡,膽子大一點的,就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頭,臉上滿是惶恐和不安。
見到山娃兒與何正林走來,有人連忙迎了上來,訴說著自家的情況,希望能得到他們的幫助。
村西有一頭髮花白的大爺,扯開了胸口處的衣襟,蝦米似的弓著背蜷縮著坐在門檻上。
大爺不停地咳嗽,臉色憋得發紫。一見到二人走來情緒激動,說不出話來,更是隻顧著咳嗽。
“大爺,你這是怎麼了?”山娃兒趕緊上前慰問老人,手叩擊著大爺的後背,讓他能夠喘氣呼吸。
“何郎中,我這是昨晚救火的時候,吸了太多煙,現在胸口疼得厲害,像好多石頭在裡邊彈跳,喘不上氣。”
大爺一邊嗆著說,一邊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何正林走到老人家面前,手指按壓在他手腕處給他號脈。
“大爺,張開嘴巴讓我看一下!”
何正林把脈時緊皺著眉頭,瞪大眼睛看了看大爺的喉嚨。
“是濃煙傷了呼吸道,得趕緊清肺化痰。”
何正林寫了個房子,遞給老大爺的兒子,命他去找來那幾味草藥。
怕老大爺的兒子看不懂,他又囑咐道:“用這幾味藥煮水喝,一天三次,記得多喝溫水,別再受了風寒。”
又往前走了幾步,一戶人家裡傳出一陣刺耳的哭聲,聽聲音,是一個半大小子發出來的。
兩人相視一眼,前去拜訪。
“何郎中,我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半大小子的娘抹著眼淚說,“一直找不著你們,快把我愁死了。”
“抱歉,來晚了!”何正林給婦人做了個揖。
“何郎中,你快看看我家孫子,這傷要不要緊?”半大小子的奶奶也急得團團轉。
半大小子的大腿上有一塊不小的燒傷,紅腫起泡,看著觸目驚心。
那被燙傷的面積足有巴掌大,起的燎泡也有巴掌大,上面盈盈汪著滿滿一包水,像一個變了行的軟殼雞蛋,平貼在大腿根處,薄薄的一層皮裡蘊含著一大包膿液。
有這個燎泡,半大小子老遭罪了,一走路,裡邊的膿液就晃來晃去,一晃動疼痛就會加劇,在床上躺著才能沒有受傷的感覺,正是愛上躥下跳的年紀,連動都不能動,可把他給憋壞了。
何正林將傷口仔細檢視了一番,還好只是表皮燒傷,沒有傷及筋骨,只需簡單的處理。
何正林洗了把手,向主人家要來一塊手帕,將方帕折了幾疊,墊在半大小子的大腿下邊。
他從針包裡取出一枚銀針,讓針尖在煤油燈上烤熱消毒,隨後刺進了半大小子大腿上的燎泡裡。
這銀針一紮進半大小子的燎泡人,其他人皆是屏住呼吸不敢動,但這個動作並不會把半大小子刺痛。
拔出銀針,燎泡上就有了一個小洞眼,泡皮肉眼可見的癟下午,淺黃色的膿水就順著這個窟窿眼流了出來。
排乾淨水分的膿皮緊貼在大腿上,有一些殘餘的膿液沒有流瀉乾淨,顯示為透明之處,不清理好不利於傷口的恢復。
何正林輕輕地用手摁壓在燎泡泡皮上,幫助燎泡裡液體往外排,將膿液儘可能擠出來。
何正林的手法很溫柔,像在給人輕輕按摩,半大小子臉色慘白,嘴裡絲絲吐著氣,可是並不曾露出痛苦的表情,疼痛尚且處在可以忍耐的範圍。
何正林用筆紙寫下燙傷膏的製作方子,後事交給主人家自行處理。
如今各種藥材都很稀缺,製作燙傷膏的材料裡又有很多味草藥,是需要新鮮採摘的,乾製的不能說沒有一點作用,但是效果不好極其不好。
何正林很慚愧,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他只能盡力而為,其他的聽天由命吧!
他是個半吊子郎中,在他的醫藥箱裡,基本都是與治病救人無關的東西,並未放置有任何治療跌打損傷的特效藥。
“燙傷膏做好了,塗抹在傷口上時要小心一點,再用乾淨的布條纏好,”何正林對主人家囑咐道:“別讓他碰水,也別用手抓,過幾天就好了。”
“好的,就此謝過何郎中。”半大小子的爹雙手抱拳,向何正林致以崇高的敬意。
沿路而走,村子裡受傷的人著實不少,何正林與山娃兒忙得暈頭轉向,一個上午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
在數量廣大的患者中,多是被濃煙嗆傷了呼吸道,咳嗽不止,呼吸困難的,對此何正林愛莫能助,藥方開得出來,能不能找到草藥就看主人家的本事了。
有一部分是被大火燒傷,傷口的面積大小不一,何正林只能給他們開一樣的藥方子,燒傷的面積小則在較短的時間內有較大的痊癒希望,創傷面積大的人當前看最重要的事情是預防感染,長期觀察傷口變化,結疤之前不能碰水,萬一引起併發症,則有性命危險。
“何郎中,你看這傷口……”山娃兒指著一位漢子胳膊上的傷口,眉頭緊鎖,“會不會是……被活屍弄的?”
何正林蹲下身,仔細檢視了漢子的傷口,又認真地聞了聞空氣中瀰漫的味道。
“不好說。”何正林搖了搖頭,把山娃兒喊到了一邊。
“這人臉上暫時也沒有出現活屍那種青灰臉色,意識也很清醒。”他小聲對山娃兒說:“漢子身上的傷口看著像是咬傷,可又沒有明顯齒痕,傷口有燒傷的痕跡。”
“可能傷得不那麼嚴重?”山娃兒聽了這番話也是很迷茫。
“此事很難說。”何正林一臉心事重重。
還有幾個人身上的傷口也很奇怪,像是被甚麼東西咬過,傷口邊緣發黑,隱隱有些潰爛,和那些活屍身上的傷口有些相似。
又不好直接下定論說是被活屍咬傷的,傷口沒有活屍咬過的那麼猙獰,焦黑的地方又像是火焰炙烤出來的,讓人很難判斷究竟是怎麼弄的。
當何正林或詢問傷口是怎麼造成的,那些病人似乎從他們深邃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不對勁,支支吾吾的,有意避開了甚麼會觸犯到禁忌的東西,說又說不明白。
這樣的糾結,傳福前一天晚上就經歷過了,他和土根到處走動,把被活屍傷得很嚴重的人解決掉了,這些人要不失血過多昏迷休克,要不花花腸子都流出來了。
另外幾個人就是肚腹或臉頰上被咬出了血窟窿,即使有活命的機會,也沒必要把他們救下來,讓他們直接塵歸塵土歸土更好。
有幾個人,就像何正林和山娃兒眼下面對的傷員,說他們受傷了,又不好判定他們是被活屍給咬傷了,還有甚者傷口都不給看,即便外衣上的血漬暴露了傷口的位置。
山娃心裡有些不安,他總覺得這些傷口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不管咋樣,先好好給他們處理傷口,密切觀察吧!”何郎中嘆了口氣。
村民們知情不報,他是無可奈何的了。
“要是有任何異常,比如傷口惡化、發熱不退,或者出現了其他奇怪症狀,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何正林走到患者身邊,語重深長地叮囑他。
患者的家屬頻頻點頭,臉上滿是擔憂。
禾實村人心惶惶,又是大火又是伙食,還有這些不明不白的傷口,像是詛咒一樣落在村民身上,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甚麼。
“你說現在存活下來的人中,有沒有人是被活屍咬了的?”
“有,我不敢保證,但我認為有的機率比沒有大,”何正林說出自己的推測。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山娃兒無條件相信何郎中,他又無奈又悲哀地說,“那就是有吧!”
“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會出現意外情況,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想好應對突發情況的萬全之策。”
世界上究竟有沒有應對活屍的萬全之策,山娃兒保持懷疑態度。
“還能讓我看病的人,在我們問他問題時,都已經含糊其辭了,想必他們明白要是讓人知道他們被活屍給傷了,會有怎樣的結局和下場吧!”
見山娃兒半晌不說話,何正林又推敲說,“萬一還有一些閉門不出的人,我們又該如何得知他們的傷情呢?
“可是……一個人就能毀掉一個村子啊!”山娃兒不解地說:“哪兒會有這麼自私的人。”
“嘿,不是這樣的,活屍令人聞風喪膽,被活屍咬了的人也是受害者,”何正林不認可山娃兒的說法,“他們身體和心理都在經受煎熬,身處其中的焦慮痛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你憑甚麼要求他們有站出來的勇氣呢?”
“那至少可以向我們透露一聲,讓我們做好準備。”山娃兒抱怨道:“如果我們對此事渾然不覺,禾實村會有多少無辜的人為此喪命啊!”
“讓我們做好對付他們的準備?”
“何郎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山娃兒把手一甩。
路上沒有村民喊住他們了,不用領著何郎中一起去給人看病了,山娃兒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走一步,看一步吧!”
“父老鄉親們對我們有很強的戒備心。”
“這是自然。”
“為何這麼說?”
“我們知曉的事情比他們多,”何正林笑得苦澀,“這是村民們警惕我們的根源。”
昨天夜裡發生的怪事,火災,活屍,讓人們有了諸多顧慮,有必要增強對意外的防範措施。
村裡四處都能看到人們忙碌的身影,有的在修補老早以前就壞了的門窗,有的在清理院子裡的灰燼。
村長仲和在村口的空地上繼續指使人添柴,確保把那些活屍燒個乾淨。
燒乾淨之後,確保那一對不吉利的灰燼不會被風吹散,把厄運的風氣吹到村子各處,村長仲和又叫兩個兒子,也就是明德和明道把地面清理乾淨,確保村口連生火的痕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