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漫長到彷彿一個世紀的沉默過後,門鎖輕輕響了一聲。
書雲沒有抬頭,只是將門拉開了一道剛夠一人透過的縫隙,便往後退了半步,乖巧又溫順。
陳琳進來的瞬間,屋內凝滯的風都晃了晃。
她沒有立刻發火,沒有破口大罵,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沉沉掃過滿地碎紙,又落在少女通紅髮腫的眼尾,最後停在了桌角那個泛著冷白的藥瓶。
空氣靜得可怕。
比剛才砸門、嘶吼、崩潰大哭時,還要讓人窒息。
陳琳依舊冷著臉,聲音沙啞又僵硬,沒有半分溫柔:“把這裡收拾乾淨,別再做那些沒用的事兒。明天照常去上學,不許再鬧脾氣。”
她沒再指責,沒再逼迫,也沒再提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期望。
只是轉身帶上門,將一屋子的沉默與壓抑,輕輕關在了房間裡。
一夜沉寂,天光微亮。
書雲呆滯地背起書包,跟著母親走出這座困著她所有委屈的牢籠,迎著海風,坐上冰冷的三輪車,一路沉默到了學校。
教室裡,像無數個泛著白肚的黎明一樣,前排零星地坐著幾個熬紅了眼的少年,而倒數第二排那個單薄孤寂的身影,在空蕩的教室中格外顯眼。
宋濱沒再抬頭,也沒朝她看一眼,彷彿她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隨風路過,不留痕跡。
早讀鈴聲劃破寂靜的教室,班主任領著一個從沒見過的女孩緩步走了進來。
“同學們,這是你們的新同學,蘇晴。“老師引著她走上講臺,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溫和與偏愛,“蘇晴同學,別怕,我們班的同學都很好相處的,給大家介紹下自己吧。”
書雲猛地抬眼,目光猝不及防落在女孩精緻美麗的臉龐上。
她身著一襲灰白色長裙,乾淨得不染俗塵,眉眼間盡是淡然的從容,連頭髮絲都彷彿泛著斑斕的柔光,與初冬的蕭瑟清冷格格不入。
女孩輕聲開口,語氣溫婉大方:“大家好,我叫蘇晴,來自滄榆市外國語中學,由於家裡工作調動,來到咱們燕青一高,希望大家能多多包涵、多多指教。”
臺下瞬間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書雲渾身僵住,心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指尖不自覺攥緊,連呼吸都停了半秒。
憑甚麼?
憑甚麼她初來乍到、狼狽轉學的時候,老師未曾有過半分溫柔偏袒,而同學們連幾個抬頭的都沒有?
憑甚麼這個人一出現,就擁有所有人的溫暖和善意,而她只能蜷縮在角落裡,暗暗咬著牙,連那點悄然滋生的妒忌,都不敢輕易表露出來?
“小晴啊,你先去坐在陳書雲旁邊的那個空位上,等老師有空了,好好給你挑個合適的同桌。”
蘇晴輕輕點頭,嘴角漾起兩個淺淺的小梨渦,邁著輕盈的步子朝這邊走來。
同學們的目光不約而同追隨著她,滿是豔羨與矚目。
而書雲只是悄悄翻了個白眼,周身透著不願被靠近、被打擾的疏離與冷淡。
“你好,我的新同桌。”蘇晴笑得純粹又真摯,聲音輕柔悅耳,“很高興認識你。”
“嗯。”書雲連眼神都沒抬,彷彿身邊之人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蘇晴微微傾身,眼神裡盛滿了關切,“要不要我跟老師說一聲,讓你……”
“你夠了!”書雲猛地拔高音量,心中的怨憤再也壓抑不住,“裝甚麼?你一個新來的,別在這裡假惺惺地扮好人,我用不著你同情,更用不著你假意關心!”
全班驟然死寂,只剩下多媒體裝置嗡嗡的噪聲,像極了她此刻紛亂嘈雜、快要炸裂的心。
蘇晴臉上的笑意僵住,指尖懸在半空,不知該放在何處。
班主任面色一沉,快步走到教室最後,方才的溫和寵溺瞬間蕩然無存:“陳書雲,你想幹啥呢?人家蘇晴剛來咱們班,你不包容關照就算了,怎麼還敢亂髮脾氣、無故呵斥同學!”
書雲渾身緊繃,卻依然強撐著上前一步,眼底紅得嚇人,聲音又啞又顫:“我沒有無理取鬧,是你們都戴著有色眼鏡看我、往我身上貼標籤!”
話音剛落,她猛地攥緊衣角,逃一樣地衝出了教室,只留下一臉懵的眾人,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蘇晴。
“老師,我沒惹她……”蘇晴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輕得發怯,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無辜與委屈,“她好像不太舒服,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怎麼了。”
老師立刻軟下語氣,滿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安撫:“我知道,你先坐下,好好學習,別被影響。”
教室裡的凝滯氛圍重新流動起來,卻像一張更密的網,罩在每個人心中。
前排的同學偷偷回過頭,目光在蘇晴含淚的眉眼和空蕩的後門之間遊移,竊竊私語聲壓低了音量,卻依舊像針一樣扎人。
宋濱終於抬起了頭,視線落在書雲剛才衝出的那扇門上。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快得讓人抓不住。
書雲正跌跌撞撞地跑在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里,回想著方才在教室裡被眾人圍觀、被老師訓斥的那一幕,心像是被鈍刀層層割過,又悶又疼。
站起來跟老師叫板,她怎麼能……她怎麼敢……
可她就是咽不下這份委屈,就是不願看著旁人在萬眾矚目下光鮮亮麗,而自己只能在見不得光的陰溝裡捂到發臭。
胸腔裡憋著的那口氣瞬間洩了,化作止不住的哽咽,眼淚混合著鼻涕,狼狽地糊了一臉。
她無力地靠在斑駁的牆面上,看著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她劇烈的喘息聲忽明忽暗。
她不想再做那個乖巧溫順的陳書雲,不想再做一個忍氣吞聲的透明人。
她想親手撕碎眼前這片虛偽的光亮,想把那份本該屬於她的關注,狠狠奪回來。
黑暗裡,她死死咬著唇,直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那是隱忍到極致的憤怒與不甘,更是被全世界辜負後,不肯低頭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