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書雲是被鬧鐘驚醒的。
她趴在習題冊上睡了半宿,胳膊發麻,臉頰還留著淡淡的紅印。
桌子上的卷子依舊空白未動,草稿紙卻扔了一地。
陳琳沒有進來過,整個屋子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的空墳。
她洗漱、換衣服、背書包,全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出門時,只見把手上夾了一張冰冷的紙條:“放學不準亂跑,我來接你。”
書雲盯著那行潦草的字跡,心口又悶又澀。最終,只是把紙條揉碎,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秋冬交替的時節,門一開,寒氣便刺骨地裹住全身。
她垂著頭,麻木地走在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返校路上,整個人都失了魂一般,腳步沉重得抬不起來。
教室裡還沒多少人。
她從後門進去,沿著牆根走,儘量不被任何人注意。
宋濱已經坐在位置上,低頭看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下頭,目光在她臉上頓了半秒,沒說話,又轉了回去。
書雲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課本。
熟悉的香氣再一次飄進鼻腔,溫柔得像一場錯覺。
她知道,那句“明天見“,不過是禮貌。是她自己,在黑暗裡抓得太緊,把一句尋常的話,當成了救命的光。
早讀開始,教室裡頓時被雜亂的讀書聲填滿。
書雲指尖緊緊攥著課本,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的餘光總是不受控制,飄向前面那個背影。
乾淨、溫和、與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像極了在寒冬裡獨自立著的一棵樹,孤冷清高,從不為誰停留。
這時,教室門被猛地推開。
班主任站在門口,目光直接鎖定她:“陳書雲,出來一下。”
全班霎時安靜,所有目光“唰”地聚過來。
書雲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她不知為何叫她,卻能隱隱感覺到——一定不是甚麼好事。
剛走出教室,書雲便注意到了走廊盡頭的人。
他靠在牆邊,手裡提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衣著光鮮,和這所學校的壓抑氛圍格格不入。
他回眸看她,立刻露出一臉慈愛的笑。
書雲的臉,瞬間白了。
是他。
他怎麼又來了……
楊旭清了清嗓子,緩步朝她走來,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附近的人都聽見:“小云,爸來接你,出去吃頓飯。”
書雲釘在原地,指尖冰涼,聲音裡裹著不易察覺的顫:“我還要上課……”
“不急。”楊旭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卻被她偏身躲開,“跟爸去一趟,就一會兒。”
書雲滿心恐懼,只想儘快逃離這窒息的場面。
這一幕,恰好被從教室裡抱著作業走出來的課代表看在眼裡。
議論聲,又開始了。
楊旭臉上的笑容僵了些,語氣沉了幾分:“你媽都同意了,快跟我走。”
書雲聞言一驚,猛地抬頭,眼底滿是不敢置信的錯愕:“我媽?”
楊旭壓著火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施壓的強硬:“聽話,我是你爸,還能害你不成?”
說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應過來,拽著她就往樓梯口帶。
書雲掙扎不動,只能任憑他肆意掌控。
陽光落在走廊的瓷磚上,亮得刺眼。
她回頭望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卻甚麼也看不見。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校園裡所有的聲音。
沒有使人沉淪的皂角香,只有一股令人反胃的菸酒味。
楊旭發動車子,語氣隨意地開口:“今天帶你見的人,對你以後很有幫助。你乖乖聽話,別給我丟臉。”
書雲望著車窗不斷後退的風景,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嘆息:“別這樣對我,我不想去……”
楊旭沒聽見,也不在意。
車子匯入車流,駛向她一無所知的地方。
而這一次,連那束光都散了。
一間裝修講究的私房菜館裡,坐了三四個打扮精緻的生意人,滿面精明,談笑風生。
楊旭一進去,立刻換上一副遊刃有餘的虛偽面孔,笑著拱手致歉:“不好意思各位,來晚了。這就是小女,書雲。”
一屋子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書雲身上。
探究、打量,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
書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
她瞬間明白了。
甚麼認親,甚麼關心,不過是帶她來撐場面、當籌碼,裝點溫情人設給別人看。
有人笑著開口,眼底滿是圓滑與客套:“老楊,女兒都這麼大了,真漂亮,跟你真像。”
楊旭得意一笑,伸手悠然地搭在她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帶著不容掙脫的控制:“以前忙,疏忽了,現在接到身邊來,好好補償。”
書雲渾身緊繃,卻不敢躲閃。
她知道,一旦反抗,等待她的,只會是更加難堪的場面。
席間不斷有人勸酒、說笑。
楊旭一杯杯接著,話裡話外都在炫耀自己如今的能力、地位、人脈。
提起女兒,便是一臉慈愛:“以後在一高好好讀書,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輕飄飄一句話,坐實了她“靠爹上位”的名聲。
書雲一口菜沒吃,一口水沒喝,全程低著頭,像個多餘的擺設。
直到飯局散場,楊旭喝得微醺,才把她重新塞回車裡。
“今天表現不錯。”他隨口誇了一句,像是在表揚一條聽話的狗,“以後這種場合,你多跟著我。”
書雲垂頭摳著自己的指尖,眼眶發酸,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我以後不會再跟你出來了……”
楊旭眉峰一擰,冷笑一聲:“由不得你!你媽收了我的錢,答應讓我認回你。不然你以為,她為甚麼這麼痛快就讓我帶你走?”
書雲聞言如遭雷擊,猛地轉頭,臉色慘白:“你說甚麼?”
“你媽缺錢。”楊旭的語氣直白又殘忍,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漠,“她要供你讀書,要生活,要面子。我給她的,她一分不少都收了。”
書雲整個人僵在座椅上,心徹底涼透。
原來,她的尊嚴,她的人生,不過是一場用錢談好的交易。
車子停在校門口不遠處。
楊旭扔給她一個袋子,裡面是幾件熨燙好的新衣服:“拿著,別跟別人說你過得差,丟我的人。”
書雲沒接,猛地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學校裡跑。
風灌進喉嚨,又冷又疼。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裡反覆迴盪著楊旭的話。
原來她最恨的人,和她最親的人,早就聯手把她賣了。
她衝回教學樓,剛跑到教室門口,下課鈴恰好響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出教室,結伴往食堂走。
他們歡聲笑語,無憂無慮,與她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
書雲停在走廊盡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不遠處,宋濱獨自抱著兩本練習冊,不知要往哪裡走去。
他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微頓,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她通紅的眼、蒼白的臉、顫抖的指尖上。
他沒有停,沒有問,也沒有安慰。
只是淡淡掃過一眼,繼續往前走,彷彿從未遇見這般狼狽的她。
書雲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
周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整條走廊靜得只剩下她一個人呼吸。
陽光依舊刺眼,卻暖不到她半分。
她終於明白。
這世上本就沒有光。
所有她以為的溫暖,都只是她在深淵裡,自己騙自己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