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醫院的鐘一分一秒地挪動著，書雲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揪得更緊。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把她拽進窒息的恐慌裡——陳琳，怕是要回來了！
她知道，這裡離那幢海邊的房子不遠，以媽媽的性子，用不了多久就能趕回來。
她若是提前回來，發現自己不見了，一定會把整個醫院掀翻過來。
到時候，小希的事，就更瞞不住了。
她不敢再耽擱，沒有時間猶豫，沒有勇氣告別，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個背影一眼。
再拖一秒，就有可能萬劫不復。
風掠過走廊，空蕩蕩的，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抱歉。
她拖著尚未痊癒的身子，一步一踉蹌地朝著病房的方向拼命奔去。
病房門推開的瞬間，書雲猛地鬆了口氣。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病床上，捂著跳得快要炸開的心臟，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陳琳緊接著趕了回來，手裡捧著幾本厚厚的練習冊，臉色依舊是那副強勢又嚴厲的模樣。
“拿著，夠你這些天做的了。”陳琳將練習冊重重擱在床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等你這次出院了，輔導班還得重新上起來，把這些日子落下的功課，好好補上去。”
“媽，你還欠著債呢，哪有錢報甚麼輔導班啊……”書雲小聲反駁，聲音裡還帶著些沒緩過來勁的喘，“再說了，我就跟之前一樣，安安穩穩在學校上課，不也照樣次次第一嗎？”
“你還好意思說你那第一？”陳琳眉頭一擰，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績放在一高，連前五十都不一定排得上！”
她忽然頓住，目光落在書雲急促起伏的胸口上：“等等，你怎麼喘成這樣，這兩天不都有好轉了嗎？該不會是……”
“哪有！”書雲慌忙別開臉，強裝鎮定地扯了扯被子，“我……我就是剛才躺得不舒服，坐起來歇一會兒就好了，真的沒事……”
“最好是這樣！”陳琳冷冷掃了她一眼，語氣依舊生硬，“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只要你能好好學，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了。”
“是是是！”書雲連忙點頭應下，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著，又沉又悶，“可是我不想再被人追債，一想起那些人凶神惡煞的樣子，我就睡不著覺……”
“以後不會了……”陳琳輕嘆一口氣，下意識地垂頭看向自己的側腰，又慌忙收回目光，“債，早就清了。”
“真的嗎？”書雲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可是，二十萬，你怎麼還的啊……”
“不該你問的，少問！”陳琳驟然拔高聲調，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與迴避，“你記得，好好讀書，別胡思亂想，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可你若是再敢有半點分心、拿身體跟我鬧脾氣，你自己好好想想，能不能對得起我為了你這麼拼！”
書雲張了張嘴，喉間像是堵了一團亂麻，說不出一句話。
她心疼，怕媽媽是拿命換的錢；她愧疚，覺得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窒息，明明是愛，卻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更恨，恨自己逃不開這份沉重的期待，明明討厭被這樣控制，卻連一句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
病房裡一時只剩下儀器輕微的滴答聲，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琳見她垂著眼半天不說話，只當她是預設了自己的話，臉色稍緩，卻依舊沒甚麼溫度。
“愣著幹甚麼？”她隨手翻開一本練習冊，扔到書雲面前，“別整天腦子裡裝些沒用的東西，現在就開始做！”
書雲指尖微微一顫，緩緩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跡，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遲遲寫不出一個字。
她能感覺到母親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身上，銳利又沉重，讓人無處可躲。
她不敢抬頭，更不敢再想那二十萬的來歷。
可越是這樣，心裡的猜測就越是清晰得可怕。
“怎麼不寫？”陳琳的聲音又冷了幾分，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怨憤，“我為你付出這麼多，你就這樣敷衍我？”
“沒、沒有，我這就寫……”書雲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強迫自己把所有的雜念壓下去，一筆一劃地寫著那些冰冷的公式與文字，彷彿寫得多一點，就能多對得起母親一點。
只有她自己知道，從今往後，她連呼吸，都要帶著還不清的虧欠。
書雲出院以後，陳琳盯她盯得更緊，不僅上下學全程接送，甚至還跟班主任特地交代要盯著她進班，生怕自己的女兒再跟那個不良少女有半分牽扯。
自從那次匆匆逃離，她再沒見過小希。她不知道小希會不會怨自己的不告而別，會不會以為自己也要丟下她，不管會不會真的自暴自棄、一步步往無盡的黑暗裡滑。
可她沒法去見小希，就連那個秘密的角落都不行。只要下課鈴一響，就會有任課老師和被刻意安排過來的同學湊過來，輪番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像在看管一個隨時會逃走的犯人。
期末考試過後，書雲被接回“海邊囚籠”，每天兩點一線地穿梭在輔導班和書桌前，沒有片刻喘息的空隙。
她也因此斷絕了和小希接觸的一切可能，只能揣著滿心的愧疚與不安，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默默煎熬。
陳琳還是像從前一樣，想方設法地蒐集一高高二年級的月考卷，用一高頂尖的標準來要求書雲，半點不許她鬆懈。
她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只知道不停地學，不停地趕。
哪怕窗外就是自由的海風，也吹不進這間密不透風的牢籠。
終於，在無數個不見天光的日日夜夜苦撐過後，新的學期終於拉開了序幕。
班裡同學紛紛怨聲載道，各自訴說著對開學的不滿，整個教室都籠罩在一片懶洋洋的抱怨聲裡。
只有書雲，神色平靜地坐在久違的課桌前，暗暗長舒一口氣。
她終於，又有了接觸小希的機會，哪怕只是一點，都足以讓她死寂的心，重新泛起一絲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