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剛好趕上二高放學的時間，小希給書雲套上一件寬大的外套，又把連帽狠狠往下扯了扯，幾乎遮住她整張臉。
學生與家長來來往往，喧鬧聲湧成一片，誰也沒多留意角落裡兩個不起眼的女生。
小希輕輕攬著書雲的肩，帶著她低頭混進人群裡，儘量貼著路邊走，只想趁著人多眼雜，悄無聲息地繞開正門，往校外那條僻靜的巷口去。
陳琳站在校門口，指尖輕輕揉著側腰，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眉頭微微蹙著，渾身透著壓不住的沉鬱。
往常這個點，書雲早該揹著書包，乖巧準時地出現在她面前。可今天，放學的人流一撥接一撥地湧過，那個熟悉的身影卻遲遲沒有出現。
她抬眼，瞥見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從她面前閃過，其中一個帽簷壓得極低，旁邊那人的髮間，還隱約閃著些許張揚的金光。
“二高的學生果然上不得檯面。”陳琳在心底冷冷嗤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鄙夷的弧度。
穿得怪里怪氣，走路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一點也不像話。
當初就不樂意讓女兒來這種地方，好好的一高不去，偏扎進這麼個大染缸，早晚被這群不三不四的帶壞。
她收回目光，只當是看了樁不順眼的閒事，重新耐著性子往校門裡張望，一心等著她那個向來聽話、不敢出格的女兒。
直到校門口的路燈成片成片地亮起，陳琳再也按捺不住，不顧保安的阻攔，瘋一樣往學校裡衝。
“陳書雲！陳書雲！”她的步子如重錘一般砸在樓道里，震得整個教學樓都嗡嗡作響。
一班班主任正坐在辦公室裡悠哉悠哉地品著新茶，被陳琳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茶水濺了滿桌。
他近乎條件反射般彈起身，臉色“唰”地白成了紙，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書雲媽媽，您怎麼進學校裡來了？”班主任嘴角繃著客氣又勉強的笑，眼底卻藏著難掩的不安與侷促。
“我怎麼來了？當然是來找我女兒！”陳琳眼尾發紅，語氣又急又厲，幾乎是吼出來的，“陳書雲呢！”
班主任猛地一愣，臉上露出幾分一頭霧水的茫然：“早走了啊。”
陳琳渾身一僵，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的女兒，竟在她的眼皮底下，跑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瞬間蔓延她的全身，寒意順著脊椎節節攀升，令她手腳發軟，幾乎站不住。
她再也撐不住那點繃著的架子，踉蹌著轉身，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班主任，跌撞著往樓下狂奔而去。
天色漸漸沉下去，她們在巷子裡左拐右繞，鑽進一片老舊的居民區深處，越走越幽靜，越走越心安。
直到停在那道熟悉的門洞前，書雲才恍然意識到，這竟是記憶裡最初的那個家。
“許麗不在，你放心住著，有甚麼需要儘管提，別跟我客氣。”
那扇生了鏽的鐵門，如今早已換成了她不認識的樣子，就連樓道的一磚一瓦，都覆上了陌生的痕跡。
“愣著幹甚麼？快進來。”小希輕輕拉過她的手腕，把她拽進這截被時光藏起來的舊夢裡。
厚重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
校門口早已沒了半個人影，靜悄悄的，連風都帶著幾分悶滯的昏沉。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孤零零地晃在空蕩的路邊，像一片無處落腳的枯葉。
從前那些說一不二、掌控一切的強勢與底氣，此刻蕩然無存，連一絲痕跡也尋不見了。
她沿著寂寥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目光慌亂而急切地掃過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拐角，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身影。
夏夜的悶熱裹著絕望，壓得她喘不過氣。
四下空無一人。
她扶著冰冷的路燈杆慢慢滑坐下去，死死咬著唇，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對著虛空苦苦哀求：
“小云……回來吧，是媽媽錯了，媽媽求你了……”
可話音剛落，那點脆弱便被更濃的暴戾狠狠蓋過。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只要讓她找到那個丫頭——她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小希反手關上房門，將外面所有的喧囂與恐慌，一併隔在了另一個時空。
屋子裡不似她家中那般規規整整，處處透著野性的自由，鮮活又熱烈。
書雲立在原地，仍有些回不過神。
她不敢想此刻的媽媽該有多瘋癲，更不敢想萬一她們被發現——
小希倒了杯溫水遞過來，聲音柔得像晚風拂過耳畔：“別怕，這裡安全。”
書雲顫抖著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那點暖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眼眶莫名一熱，緊繃了一天的肩膀，也終於在此刻，緩緩塌了下來。
長這麼大，她第一次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提心吊膽，不用時刻擔心下一秒是不是又要捱罵。
這裡沒有要求，沒有審視，沒有必須要做到的第一和滿分。
只有鬆弛、安穩，和不用偽裝的自我。
她目光怯生生地掃過滿屋的色彩與生機，眼底透著藏不住的羨慕：“小希，你的衣服真多，真好看……”
“看中哪件了？姐送你！”小希拍了拍胸脯，笑得乾脆又大方。
書雲指著一條素淨的長裙，卻沒有伸手去碰，只是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能試試嗎？”
小希嫌棄地咂了咂嘴，眉眼間滿是打趣與調笑：“咦，甚麼眼光啊你！身材這麼好，就應該露出來！”
書雲聞言，臉頰瞬間羞紅，慌亂著輕輕推開她，聲音又軟又怯：“別這樣……我不敢……”
小希下意識地護了下腰腹，動作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復自然，故意誇張地往她身邊湊了湊，語氣依舊輕快：“怕甚麼呀，這叫穿衣自由！在我這兒，你想穿甚麼就穿甚麼，沒人敢說你半句！”
書雲被她看得愈發不好意思，垂眼輕輕絞著衣角，連耳根都染了淺紅。
小希看著她拘謹又嚮往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隨手撈過幾件時髦惹眼的“辣妹裝”，一股腦地塞進她懷裡：“快把你那身土不拉幾的破衣裳換了，穿點好看的，心情也能鬆快些。”
書雲抱著懷裡輕飄飄的衣服，臉頰發燙，指尖都不敢用力，像捧著甚麼易碎的寶貝。
小希見她僵著不動，故意往她腰上輕輕戳了下，剛碰到又像想起甚麼似的飛快收回手，語氣也跟著輕了幾分：“躲甚麼呀，這裡就我們倆，放心換！”
書雲被她戳得一顫，耳根瞬間紅透，抱著那堆帶著小希氣息的衣服，慌慌張張躲進了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