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車停在一棟居民樓下。
不是甚麼陌生的高檔小區，就是她從小住到大，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她們曾滿心歡喜地從四處漏風的出租屋搬來這個以為能住一輩子的家，又被一紙離婚協議狼狽地趕入了另一間陰冷潮溼的出租屋。
“到家了，下車吧。”楊旭輕輕拉開門，語氣柔得像在哄一個剛睡醒的人。
她愣了一瞬，卻沒有搭上那隻毀了她們母女一輩子的手，只是垂著頭，慢慢挪了出去。
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
還是那個家，又好像不是了。
牆壁、地板、石膏線，都是從前的老樣子，依稀還能看出她小時候拿著水彩筆，在新粉刷好的白牆上亂畫，被楊旭發現後暴打一頓的印記。那時的陳琳為了護著她，不惜拿著菜刀和他叫板，可如今的媽媽，卻因為一個被改的志願，要把她掃地出門，要和她斷絕關係。
冰箱、沙發、電視櫃，卻早已換了一副新的模樣，陌生得讓人心裡發寒。茶几上擺著楊旭和他現在兒子的照片，卻唯獨少了那個毀了她家庭、碾碎她們母女半生安穩的女人。
楊旭見她低頭盯著照片看，連忙抬手拿了過去，堆上一副略顯尷尬的笑：“從今往後，爸只疼你一個，再給爸一次重新愛你的機會，好不好？”
書雲後退半步，也撐起一副溫順懂事的模樣，指尖絞著衣角，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是我住在這裡，阿姨和弟弟怎麼辦？”
“他們啊……”楊旭移開目光，輕輕帶過，語氣聽不出悲喜，“早就不在這裡了。”
看著書雲躲閃的眼神，他把照片放在一旁，抬手把她往自己身前攬了攬，語氣裡滿是無盡的懊悔與深情：“那都是大人之間的事，你不用懂。以後這個家，就我們父女倆。”
書雲僵了一瞬，像是被人點了xue，半步也動彈不得。
半晌，她才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漸漸軟下了身子。
出租屋內。
陳琳坐在散落一地的一高宣傳冊和月考卷裡，淚水無聲地滾過臉頰。
她這輩子所有的希望，都被女兒一句“改了志願”“離你遠點”，碾得連灰都不剩。
她抬手，目光落在掌心攥著女兒留下的紅印，“啪”地一聲，狠狠扇在自己的臉上。
“我到底……在幹甚麼啊……”
她緩緩扶著地起身，看著滿是女兒痕跡的小屋，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
方才那句“滾”“你沒有媽”，像淬了毒的利刃，扎得她體無完膚。
她承認，她想她了，她不能沒有她。
可她不能軟，更不能低頭，哪怕自己錯得離譜，也要等著女兒先說一句，“媽媽我錯了”。
往後的幾日裡，楊旭拉著書雲逛街，給她買了兩身漂亮的新裙子；帶著她去公園散心，陪她坐過山車、喂小白兔；在她十五歲生日那天，送了她一部最新款的智慧手機。
“小云啊，你說，爸爸對你好不好？”楊旭輕輕拉過書雲的手，眼底盛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與試探。
“嗯……”書雲遲疑片刻，指尖摩挲著手機嶄新的邊框，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裡，沒有做不完的試卷，沒有聽不完的嘮叨，只有最純粹的快樂和自由。
可這裡，沒有媽媽悉心為她搭配的營養餐，沒有桌子上永遠洗過切好的水果，只有吃得發膩的外賣和冰箱裡喝不完的碳酸飲料。
這不是幸福，是空虛，是明知這一切不屬於她，卻還是貪戀，還是自甘沉溺。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後，陳琳像是被奪了魂一般，出門買菜險些被車撞，縫補衣裳紮了好幾下手，就連收拾房間，都能打碎個杯子。
書雲生日的那天，她就抱著女兒的相簿，看著看著，鼻尖越來越酸，眼前的小人兒也越來越模糊，直到再也繃不住，淚水一滴滴砸在泛黃的照片上，她才終於哭出聲。
眼瞅著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書雲指尖在流光溢彩的螢幕上滑動，心思卻早已不在這裡。
她怕，她不知道以她現在這種荒廢的狀態，能不能跟得上高中的進度，更不知道那個獨自守在出租屋裡的媽媽，會不會還怨她、恨她、一輩子也不願再見她。
“爸，二高的學費、伙食費和住宿費該交了。”書雲鼓起勇氣，指尖緊緊攥著衣角，一步三挪地走到沙發前，小心翼翼開口道，“我看網上說，高中的學費都是提前在學校教務處線上平臺交的，您能不能……”
“你天天除了花錢還會幹甚麼？”楊旭像是被點了火藥桶一般，猛地把手裡的手機往桌上一擲，螢幕上的聊天介面赫然暴露在書雲面前，嚇得他趕緊把手機收了回去，“從你進了我家門開始，你自己算算，我給你花了多少錢了？以為我錢很多是嗎？我是你爸，不是你的提款機！”
書雲被他這猝不及防的舉動怔得一愣，眼眶不自覺就紅了：“可是你說會疼我，會愛我……”
“愛也是有底線的！”楊旭稍稍收了點脾氣，可眼底的狠戾還是把書雲逼得後退半步，“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你在我這兒吃我的喝我的，你媽那邊一分錢也不給，我憑甚麼白養著你？”
此話一出，書雲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崩塌，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生了她的男人，幾天前還笑得那樣和藹又溫柔，如今卻連裝都懶得再裝下去。
“我告訴你，要錢沒有！”楊旭別過頭不再看她，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你要是還想再待在這個家裡，就得聽我的，好好學習給我長臉，別天天想著怎麼花我的錢！”
原來，所謂的“爸爸愛你”，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場只想收穫、不想付出的算計。
“你根本就不愛我，你從頭到尾，就只是想利用我，對不對？”書雲上前一步，眼底滿是被至親欺騙後的破碎，聲音裡裹著連自己都騙不過的顫。
楊旭聞言，沒有解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淺笑，淡淡開口：“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書雲被他這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徹底激怒，再沒有半點留在這裡的慾望。
她走到門口，抬手，掌心覆在冰冷的門把手上。
“你想好了，”楊旭帶著一絲虛張聲勢的聲音傳來，像是在做最後一點廉價的威脅，“你今天踏出了這個門，就再也別想進來。”
書雲輕笑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沒有絲毫猶豫，“咔噠”一聲，開門，“砰”一聲，重重關上。
她又一次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除了那個地方，她實在想不到，這世上，還有哪個角落，可以容下她這樣多餘的存在。
為甚麼，八月的風，會這樣刺骨，這樣讓人身心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