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警局的燈光總是帶著一種特有的冷白，照在人的臉上，能清晰地映出每一寸疲憊與釋然。南星坐在接待室的硬木椅子上，將那個黑色的隨身碟推到了桌面上。隨身碟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轉了一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最終停下，像是一枚終於找到了歸宿的棋子。
“這是修復後的全部監控影片。”南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時間戳、地點、以及高嚴行兇的全過程，都在裡面。”
對面的刑偵隊長，從青年到中年，這也是他堅持的一場使命，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隨身碟收起，眼神中帶著幾分敬佩與複雜：“姜小姐，我們從宜城趕來，路上我們幾個人的心情都十分的緊張和複雜，這次真的多虧了你。這個案子積壓了十一年，終於可以給受害者一個交代，順便給你一個交代了。”
“當年的你還是一個孩童，現在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女孩子，你父母要是知道也會欣慰！”
“當年的事情有多無助有多困難，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主要是那場大雨，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再加上當時技術落後，才留下怎麼一個遺憾，不過也感謝你們家屬的相信和諒解！”
南星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她知道，所謂的“受害者家屬”，不僅包括那個被無辜殺害的女人，更包括她自己那早已化為塵土的父母。
走出警局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正烈，刺得人眼睛生疼。南星眯起眼，看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感湧上心頭。真相已然浮出水面，像是一塊沉入深海多年的巨石，終於被打撈上來，暴曬在陽光之下。高嚴在確鑿的證據面前，那張慣於偽裝的面具徹底崩碎，露出了底下的驚恐與絕望。
南星站在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下，看著那張巨大的國際航線海報，眼神有些失焦。那個曾經與她趣味相投的朋友、卻因他父親犯下的錯誤，好像要漸漸遠去了！在得知高嚴落網的當晚，他就已經跟自己說過，買好了飛往大洋彼岸的機票。沒有告別，只有一條簡短的簡訊：“南星，對不起，我需要逃離這一切。”
南星沒有挽留，也沒有怨恨。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哪怕那個選擇是逃避。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南星站在路邊，伸手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車門關上，將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外，她報出了那個熟悉的地址——叔叔嬸嬸家。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南星的心卻異常平靜。她需要去一趟叔叔嬸嬸家，那個曾經在她父母出事之後，給了她一個臨時容身之所的地方，如今成了她出發前的最後一站。
叔叔嬸嬸看到她時，臉上寫滿了驚訝與擔憂。嬸嬸連忙拉著她坐下，端來一杯熱茶：“南南，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南星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瓷壁，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客廳裡那些熟悉的擺設，那些曾經承載著她短暫安寧的角落。
“叔叔，嬸嬸，”她開口，聲音平穩而堅定，“我要回宜城一趟。”
“宜城？”叔叔皺起眉頭，“那裡不是……你爸媽當年出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現在你怎麼突然要回去？”
南星低下頭，看著杯中盪漾的茶水，彷彿能從中看到父母模糊的笑臉。
“當年殺害我爸媽的兇手已經找出，過不了多久，他就能被判刑，得到應有的懲罰！”
“叔叔，嬸嬸”
“兇手被抓了。”她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影片已經交給了警局，真相……終於浮出水面了。”
叔叔嬸嬸對視一眼，臉上露出震驚與釋然交織的神情。嬸嬸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握住南星的手，聲音哽咽：“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我要回去，”南星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明，“想親口跟爸爸媽媽說……告訴他們，高嚴伏法了，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我想去他們的墓前，告訴他們，我做到了。我替他們討回了公道。”
“從今以後也要好好面對往後的日子！”
“不會再去逃避這個問題，畢竟那是爸媽相愛的地方，如果安穩下來的話，我就打算在那邊住下，有空的話一定會回來看看叔叔嬸嬸！”
叔叔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麼突然，你一個人在那邊怎麼辦？”
“在這邊叔叔跟你嬸嬸還能看顧得到，那麼遠，我不放心！”
南星上前挽住對方的胳膊，語氣輕柔的解釋：“叔叔，你就不用擔心了”
一旁的溫麗華看出對方的堅定立場，或許她感到有一絲欣慰，立馬上前勸說：“聽南南的吧，孩子們總要長大，出去闖闖！”
隨後轉身向一旁的南星溫柔交代道“先去那邊散散心，如果真的想在那邊留下來，再打電話過來跟你叔叔，跟我說！”
姜建民垂下眼眸，有些動容，嘆了口氣，點點頭，眼裡滿是對她的關懷：“去吧，孩子。你爸媽在天之靈，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還有這邊永遠是你的家，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嬸嬸抹了抹眼淚，起身去廚房忙碌起來：“甚麼時候走”
“我去給你做點吃的，路上帶著。宜城……也不近呢。”
南星迴答：“明天一早！”
溫麗華立馬起身說：“行，我現在去準備先，等會你帶過去，明天一熱就能吃”
南星看著嬸嬸忙碌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無論走到哪裡，總有一些人，會默默地守護著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南星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等待著嬸嬸為她準備的食物。她的思緒飄回了宜城，那個承載著她童年歡樂與少年傷痛的地方。
她彷彿看到了父母年輕時的模樣，父親在圖紙上勾勒著未來的藍圖，母親在舞蹈室裡翩翩起舞。他們的身影在記憶中漸漸清晰，卻又帶著一絲遙遠的模糊。
“爸，媽，”她在心中默默地說，“明天一早就回去了。這一次，想再去好好感受一下當年我們幸福生活的地方！”
計程車停在叔叔嬸嬸家門口，南星拎著兩袋慢慢的東西，裡面都是嬸嬸對自己的愛，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心中充滿了感激。
“叔叔，嬸嬸，我走了。”
“你跟叔叔照顧好身體，電話聯絡”她揮了揮手，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捨。
“路上小心，明天回去，到了給我們報個平安。”叔叔嬸嬸站在門口，目送著她遠去。
計程車緩緩駛離，南星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中充滿了期待與忐忑。宜城，那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這一次回去，不僅僅是為了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更是為了給自己這十一年的執念，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清晨五點，天色還是一片混沌的鉛灰，幾顆殘星在稀薄的雲層後掙扎著不肯熄滅。城市尚未甦醒，南星站在客廳中央，腳邊是一個已經收拾妥當的深灰色拉桿箱。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寞。
她環顧四周。這套大平層裡，每一處都浸染著生活的氣息，也藏著她和白瑾川這兩年來的點點滴滴。沙發扶手上搭著他常穿的那件深藍色羊毛開衫，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她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視線落在樓上主臥緊閉的房門上。剛從上面下來那裡空蕩蕩的，床鋪平整，顯然一晚上都沒人睡過。
“可能在忙吧，這兩天陪著自己，忙前忙後，他自己的工作似乎都沒有時間處理。”南星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心裡湧起一絲愧疚。自己這一走，又是不告而別，他回來發現人去樓空，該有多著急？可是，宜城之行，是她必須獨自面對的過去。她不想讓他為了自己分心，南星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最終還是編輯了一條資訊：“瑾川，我回宜城幾天，處理點私事。你最近太累了，好好休息，不用擔心我。我很快就回來。——南星”
她沒有按傳送鍵，而是將手機揣進大衣口袋。她想，等到了車上再發吧，免得他立刻打來電話，她怕自己會心軟。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回憶的家，目光在那件羊毛開衫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能感受到他殘留的體溫。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提起行李箱。輪子在木地板上滾動，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著她的心。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隨手將門輕輕帶上。那“咔噠”一聲輕響，彷彿將過去的一段時光也關在了門裡。
樓下的停車場空曠而寂靜，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清晨的寒氣透過薄薄的外套滲進來，南星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她拉著箱子走向自己的那輛白色SUV，腳步在空曠的水泥地上回響。
就在她即將走到車旁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一根立柱後，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警惕地望過去。
那是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站在陰影裡。晨風掀起他風衣的下襬，露出裡面深色的西裝褲腳。他沒有動，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南星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微微滲出冷汗。這是哪裡來的人？是巧合，還是……？
她正猶豫著是否要轉身離開，或者大聲呼救，那個人影卻忽然動了。他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向她。
隨著距離拉近，那張熟悉的臉龐在昏黃的燈光下逐漸清晰。
是白瑾川。
南星愣住了，所有的警惕和防備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和……心虛。
白瑾川走到她面前站定，距離她只有幾步之遙。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的青色比往常更重，顯然是一夜未眠。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目光復雜，有疲憊，有無奈，更有一種讓她無法忽視的深情與受傷。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心。
南星有些慌亂地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聲音有些乾澀：“瑾川……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出去了嗎？”
白瑾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行李箱上，然後又緩緩移回到她的臉上。
“我昨晚回來得很晚，看你睡著了，沒有上前去打擾你，4點多的時候，酒吧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我就出去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其實昨晚看到了你的行李箱之後，我就猜到了大概，還好，趕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我本來想讓你多睡一會兒，自己先去處理點收尾工作，然後再來接你。可是……”
“似乎有人想要拋夫！”
南星咬了咬唇，心中那股愧疚感更甚。她沒想到，還沒有實施，竟然在開始前就被他識破了。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怕我擔心？”白瑾川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是你覺得，那段過去，你必須一個人去面對！”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南星，我們之間，難道還有甚麼不能一起面對的？”
“宜城，我也很久沒有回去了！順便散散心，這邊的事情已經全部處理好了！”
南星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的深情和擔憂讓她無處遁形。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用言語來搪塞他。
“我只是想著你最近太累了。”她終於說出了心裡話，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幾天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想著讓你好好休息幾天”
白瑾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他上前一步，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帶著熟悉的雪松香氣，瞬間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傻瓜。”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溫柔而堅定，“再累也好，擔心我也罷，既然我們在一起，就是一體的。你的過去，就是我的過去；甚麼苦累我都不怕，就只怕你一個人去面對。”
他鬆開她，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的眼睛：“讓我陪你一起去，好嗎？這一次，讓我守護你的過去，也守護我們的未來。”
南星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溼潤。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拒絕這份深情。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好。”
白瑾川展露出笑容，上前接過對方的行李箱，放入後備箱，車子緩緩駛出小區，朝著高速公路的方向駛去。南星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中不再有之前的忐忑與不安。因為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