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糊弄
第二天一大早, 黃青騎著新買的三輪車,用了兩趟把自己進的貨, 還有擺攤用的東西,全部都拉到梨花衚衕這邊了。
林豆蔻和木香則收拾了簡單的衣物,搬過去了。
之前黃勝利不是賃了一個單間嗎,父女倆住著太擠了,還不方便,現在他早搬出去了,按理說黃青一個人住也夠了,可她不是進了這麼多貨嗎,好多東西沒地方放,又重新賃了現在的房子。
現在是兩間屋子, 外面還有個簡陋的小窩棚用來做飯。
黃青聽說林建設一家子來了,非常生氣,和木香兩個一起罵他們不要臉, 然後就商量出來這麼一個法子。
還把這事兒跟黃勝利說了。
黃勝利畢竟是當舅舅的, 雖說豆蔻和木香在大哥手裡吃了虧, 但林建設也是他的外甥, 大老遠的從老家來了, 總不能不見面吧。
那以後回到青山鎮, 說出去多沒面子。
他立即大包大攬,“建設他們一家子現在在哪兒,只管讓他們來,住在外頭不像那麼回事,你周大爺家寬敞,橫豎讓他住幾天得了。”
不過黃勝利對大外甥的印象不好,他一個做長輩的, 也不會巴巴的去小旅館把他們接來,按照周大哥的說法,小輩得敬著長輩,林建設這方面做得不夠好,在鎮上的時候,不怎麼把他這個舅舅放在眼裡。
但他大人有大量,只要林建設主動找上門了,他肯定不會不管。
林建設一家在小旅館裡安頓好,當天下午就去附近逛了逛,等到天黑,還不見豆蔻來,只得又找了麵館在外頭吃了飯,兩口子商量著第二天一早就去學校門口堵人。
讓他們意外的是,林豆蔻倒也爽快,說這會兒家裡沒人,她忙著上課,也實在沒空,不如去找舅舅,然後說了周大爺家的地址。
林建設又僱了一輛三輪車,帝都實在太大了,人生地不熟的,怕走錯了還不如坐車直接去了,這麼著,很順利的到了周大爺家。
劉愛玲打量了幾眼半新不舊的木門,說,“這帝都也沒好到哪裡去,還不如咱家新修的大門呢。”
林麗娜噘嘴,“就是,房子也沒咱家的好!”
不知為甚麼,林建設倒是有點兒忐忑,他上前敲了敲門,很快就有人在裡頭高聲說,“來了,等著!”
周大爺很熱情好客,親自去開了院門。
林建設卻是有點兒懵,眼前這大爺,瞧著歲數得有五十多了,可不是他舅舅,雖說和舅舅見面很少,他還不至於不認識。
周茂盛笑了笑,“你是黃兄弟的外甥吧,快進來吧,是這兒沒錯。”
黃勝利最近在學唱戲,他這人稀裡糊塗的過了大半輩子,現在才發現自己嗓子特別亮,高音低音都能唱,這才學了沒多少日子,已經能唱好幾段戲了,而且唱得正經不錯,不僅周大哥,一起看戲學戲的朋友,都誇他呢。
他跟著收音機一遍一遍地練,正練得起勁兒呢,外頭有人敲門。
周大爺領著林建設一家往裡走,在院子裡就招呼,“勝利,你大外甥一家子來啦。”
既然找上門了,那就按照正常的禮數招待,不過到底是晚輩,也沒有必要出門起身迎接,他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林建設走進屋子,發現那個不靠譜的舅舅還是很不靠譜,他們一家子大老遠的來了,連個笑臉都沒有,反而還挺拿喬,坐著一動不動,只是虛讓他們,“來了就坐吧,桌子上有點心,餓了先墊一墊。”
他們一家子早上其實吃過飯了,不過盤子裡的點心是稻香村的,有棗泥花糕和山楂鍋盔,糖是松子糖,都是以前沒見過的,先是兩個孩子忍不住拿了吃,覺得點心和糖都好吃,很快一連吃了好幾塊兒,今天的早飯是劉愛玲出去買的,她為了裝賢惠,故意只吃了一個燒餅,這會兒也餓了,也跟著吃起來,後來就是一家子全都吃開了,很快就把一盤子點心和一盤子松子糖吃空了。
周大爺是個大方的,家裡稻香村還有兩包,又給裝了一盤子,松子糖卻是不能了,這玩意兒在帝都可買不著,是他在上海的表弟給寄來的,已經沒有了。
黃勝利和林建設一家也沒有多少話說,不過問問家裡的情況,周大爺坐在旁邊喝著茶水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本來他以為,這是黃兄弟老家的窮親戚,誰家沒有打秋風的窮親戚,小時候他家都有專門的一個屋子,裡面收拾出來的東西,都是不用的,專門準備送給親戚的。
林建設這人有一點好處,幹活兒倒是實在的,不太會偷奸耍滑,現在當了隊長,不僅工資高了,去年年底礦上還發了一筆獎金,至於劉愛玲,鎮上越來越熱鬧,她的雜貨店店生意也很是不錯。
反正兩口子都能掙錢,而且兩個孩子還小,也沒有太大的開銷。
黃勝利聽得挺滿意,“建設,那你日子過得不錯啊,這些年下來,也存了不少錢吧?”
林建設的確存了不少錢,已經有一萬了,算是不折不扣的萬元戶了,不過他從不露富,外人問他,他都不肯說。
他和妻子對視一眼,“是存了點兒,不過我們不能跟舅舅你比,咱們鎮上誰不知道你掙了大錢,你家的房子翻蓋得多好,鎮上沒幾家能比上的,舅媽現在也不用種地了,每天就閒逛串門,可真是享上你的福了。”
劉愛玲也說,“鎮上沒有不羨慕舅媽的,吃好的穿好的,天天的買魚買肉,隔三差五就帶著黃英買衣服買料子,倆人看著都特別像城裡人了。”
黃勝利笑了,“我掙錢不就會讓她們花的,你舅媽前些年日子過得苦,就讓她享享福吧,建設,你這工資倒也還行,可比起做買賣,那真不算多,攢了有一萬塊錢嗎?”
劉愛玲覺得這個黃勝利真不會說話,現在掙了幾個錢,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兒了,以前他甚麼樣,有名的浪蕩人不靠譜,再說了,她現在也是做買賣呢,她搶著說,“舅,你不咋回去不知道,咱們鎮上的日子都好過了,現在一般的人家,只要不胡亂花錢,都能攢下一萬多!”
她的意思,她和林建設也有一萬多。
黃勝利聽了放心了,這一家子冷不丁的忽然來了,他有點兒擔心是不是來借錢的,不借吧他是個當舅舅的,借吧也是真肉疼,幾百塊還行,再多了沒有。
他手裡的錢,都已經打算好了用途。
旁邊的周大爺聽到這兒也弄明白了,原來這一家子不是來打秋風的,就是正常串親戚的,人家也不窮,趁一萬多存款呢,但既然不窮,走親戚尤其還是大老遠的來看舅舅,咋就能空著手呢?
看來也是個不懂敬重長輩的。
本來他已經想好了,他和黃兄弟都不大會做飯,中午不在家裡招待客人,得去外面的館子,這附近有個新開的新月齋,老闆是他朋友,說好了過去吃飯能打折,可現在他覺得,沒必要去了。
周大爺站起身,客氣的說,“我有事兒,出去一趟。”
他去了哪兒,去了附近的菜場,買了些新鮮的菜回來,秋天的大白菜吃著正好,茄子和秋葵也不錯,韭菜也挺水靈,再還買了兩斤肉。
這些也差不多了,中午就吃涼拌秋葵,肉片熬大白菜,肉末蒸茄子,再來一個紫菜雞蛋湯,紫菜和雞蛋家裡有,不用去買了。
菜安排妥了,主食吃烙餅或者火燒都行,他不挑。
周大爺買好菜回家,這邊兒黃勝利和外甥一家子也徹底沒話聊了,看到周大哥買回來這麼多菜,很自然的說,“外甥媳婦,你去廚房做飯吧。”
劉巧玲一愣,她是來帝都做客的,咋能幹活兒呢,不過在場除了她,估計也沒人做飯了,只好站起身,“行,我這就去。”
周大爺把要吃的菜都告訴她了,並且交代,“我和你舅舅都口輕,醬油和鹽都少放,櫃子裡有面口袋,你烙餅也行,做火燒也行,都隨便。”
說完,施施然走了。
劉愛玲面上答應了,心裡卻很惱火,這老頭子瞧著和善,實際上可不咋地,大老遠的來了也不帶他們去下館子,在家裡吃還得她來做,還得點菜,臉可真大。
雖然不高興,但她也不敢不做。
橫豎都是家常菜,做起來也挺快,不過她還是叫了女兒麗娜來幫忙。
林麗娜今年九歲了,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因為學習不錯,在家裡也挺受寵,她不愛幹家務活,嘟著嘴說,“媽,咱不是來帝都閒逛的嗎,怎麼在人家家裡做上飯了?”
而且也不是甚麼好飯,這些在家平時也能吃上,要是趕上爸爸發工資,或者媽媽哪天高興,家裡甚至會做燉排骨或者紅燒魚。
這家人可真摳。
劉愛玲瞪了一眼女兒,壓低聲音說,“你也知道是在別人家裡,你小聲點兒吧。”
中午就這麼吃了飯,周大爺覺得整體還行,熬白菜一般,肉末茄子也一般,但蔥油餅和涼拌秋葵都不錯。
吃過飯,周大爺指了兩間西廂房,說,“你們一家子就在這兒住吧,都有床,只是好長時間沒住人了,得好好收拾一下。”
劉愛玲進去瞧了瞧,的確都有一張木頭床,還挺結實的,比小旅館那鋼絲床好多了,昨天都沒睡好。
這麼一收拾,半下午過去了,收拾好了,一家子都趕緊的補了一覺,等醒了都快傍晚了。
周大爺十分自然的跟劉愛玲說,“晚上就吃韭菜餃子吧,有現成的酸蘿蔔和醬瓜,不用再做菜了。”
劉愛玲只好又進了廚房,還喊了林麗娜幫著擀皮兒。
吃過晚飯,周大爺說,“勝利,咱們帶著建設一家出去逛逛吧。”
此時天都黑了,衚衕裡和大街上倒是有路燈,但幾乎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沒啥好逛的,所以沒去街上逛,而是去了附近的石橋,這座橋得有好幾百年了,橋下有河水,燈光照著波光粼粼的,倒也挺不錯。
也不知道誰在附近吹著笛子,還挺好聽的。
周大爺覺得這兒特好,風景好空氣也好,晚上出來溜達溜達,對身體也好,林建設還好,劉愛玲和兩個孩子都覺得沒意思透了,這一個破橋一個破河,有甚麼好逛的?
第二天早上,劉愛玲特意晚起了一會兒,起來也磨磨蹭蹭的不肯出屋,直到黃勝利來喊他們過去吃飯,才領著孩子去了北屋。
早飯是周大爺和黃勝利一起出去買的,買了油條燒餅豆漿和茶蛋,還有自家醃的蘿蔔,切成條拌了芝麻油。
林建設一家都吃得很香,頃刻間桌子上的早點全都清空了。
吃過飯,周大爺領著劉愛玲到了廚房,指著一堆菜說,“今兒咱吃點好的,我買了排骨,做個紅燒排骨,再還買了半隻雞,做個白切雞蘸醬油吃就行,其他的菜,做個酸辣豆芽,醋溜大白菜,炒個藕絲,涼拌個秋葵就行了,湯還是做紫菜雞蛋湯就成。”
劉愛玲說,“行。”
周大爺又問,“這會兒還早,不急著張羅,我們要出門聽戲,你們去不去?”
劉愛玲趕緊說,“我們跟著去,來到帝都哪哪都不熟,得有人帶著,要不然都不知道去哪兒逛。”
周大爺說,“成,那咱一起去吧。”
林建設和劉愛林都以為,出門聽戲一定是去戲院子茶樓去聽,沒想到是一個小公園,連個正經的戲臺子都沒有,一幫子人也亂哄哄的,有的穿了戲衣,大部分都沒穿,有個穿著長袍的老師,但也沒太大用,誰想唱扯開嗓子就唱了。
就連黃勝利都唱了一段兒。
青山鎮每年都有廟會,每逢廟會,必然請戲班子來唱戲,都是提前搭好臺子,而且兩側還有座呢,林建設和劉愛玲倒也很愛聽,可眼前這是啥啊,連鄉下的戲班子都不如。
瞧著公園還不錯,乾脆領著兩個孩子逛起了公園。
周大爺沒忘做飯的事兒,看了看錶不早了,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就順著小樹林找到了河邊,果不其然,一家子正在河邊玩兒呢。
他趕緊的過去了,說,“建設媳婦,今兒中午的菜多,你趕緊的回去做飯吧,讓建設領著倆孩子逛逛就行,從這兒出去,西門有賣糖葫蘆的,我一會兒給孩子買!”
糖葫蘆不是甚麼稀罕物,但也不是天天能吃上的,林麗娜和林秋果挺高興,林建設也催她,“你快回去做飯吧。”
劉愛玲只能去了。
吃過午飯,她忍不住跟林建設商量,“咱還是去找豆蔻吧,在這兒住著算甚麼的,這又不是舅舅家的房子,人家都把我當保姆用了,哪有上門做客,還得天天做飯的?”
因為中午的菜多,周大爺拿出來一瓶茅臺酒,說是存了二十年了,市面上不管出多少錢都買不到。
林建設酒量不錯,自然也陪著一起喝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喝茅臺,還是二十年前的茅臺,的確和他以前喝的酒不太一樣,口感好,喝下去感覺也好。
他沒覺得住這兒有甚麼不好的,住舅舅家不很正常嗎,這不是舅舅家,但舅舅和周大爺交好,也差不多算是舅舅家了。
去找林豆蔻幹啥,就能有好臉色了,就能住上比這更好的房子了?
他皺眉,“等我先過去看看。”
傍晚,趁著劉愛玲做飯的工夫,林建設跟黃勝利問了地址,穿過幾個衚衕,一開始走錯了,後來繞回來,還是順利找到了地方。
遠門是半敞開的,他一走進去就皺了眉頭,這不是獨門獨院,裡頭亂糟糟的,看起來住了不少人家。
林木香正在水池邊洗菜,看到她哥,扭頭不搭理。
林建設高喊了兩聲豆蔻,林豆蔻和黃青一起從屋裡出來了,態度不冷不熱,請他進了屋子。
他走進去發現裡面特別亂,靠牆放著一張床,牆角還堆了兩個大蛇皮袋,還有各種雜物,屋子被塞得滿滿的。
林建設皺眉,“豆蔻,你和木香就住這兒啊,福嬸兒不是說,你們賃了三間房子嗎,怎麼只有兩小間?”
黃青指了指外面用來做飯的窩棚,“是三間房子呀,那不還有一間。”
林建設大失所望,這和他預想的差了太多,都是那個福嬸兒害的,怎麼能這樣編瞎話呢,害他白跑這一趟。
而且讓他萬萬沒想到,林豆蔻竟然還跟他借錢,“哥,你來了就知道了,帝都開銷太大,我和豆蔻都還上學,賃房子加上吃喝,而且還有別的開銷,置辦一套衣服就得上百塊了,錢真的不夠花,我都借了二表姐好幾百了,你不是漲工資了,先借我一千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態自若,一點兒也不難為情。
林建設當然拒絕了,“你這裡花銷大,我的花銷也不少,既然沒那麼多錢,就少花點兒,穿那麼好乾啥,一套衣服一百塊,也太鋪張浪費了!”
林豆蔻笑笑,“那你就是不借我了?”
林建設皺了眉頭,“誰隨身帶著那麼多錢,等我回去再說。”說完逃也似的走了。
林豆蔻和木香,還有黃青關上屋門,哈哈大笑起來。
劉愛玲在廚房忙得團團轉,林建設忽然黑著一張臉進來了,她立即對切菜的林麗娜說,“不用你了,你出去陪弟弟玩兒吧!”
女兒一走,她立即就問,“你找到豆蔻了?”
林建設點點頭,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個劉福巧也太不實在了,都當婆婆的人了還整天胡咧咧,豆蔻過得哪有那麼好,就賃了兩間屋子,又窄有小,簡直都沒有下腳的地方,她還跟我借錢呢!”
劉愛玲瞪大眼珠子,“借多少,你借給她了?”
林建設搖頭,“她張嘴就要一千,我說現在沒有,等到了家再說。”
劉愛玲說,“回到家也不能借給她,這些年可把她能的,有甚麼事兒再別管。”
林建設皺眉,“上次回去,她不是有個挺有錢,開著吉普車的物件嗎,這回沒見著。”
劉愛玲嗤笑一聲,“那肯定是分了唄,大城市男女搞物件,可不像咱們以前了,處著處著覺得不合適就分了。”
她孃家妹妹就是這樣,仗著長得好看,一心想要攀高枝,拖到二十八九歲了,都拖成老姑娘了,忽然就談了一個區市的國家幹部,兩人床都上了,後來男的家裡不同意,不還是分了嗎。
這兩口子瞎猜的時候,周何林正在幫著林豆蔻搬回去,他開了吉普車,先把二表姐的幾大包貨從梨花衚衕拉過來,再把豆蔻木香連人帶物件一起送回去,這樣走了一趟就完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