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跑
王招娣和一般農村婦女一樣, 都不咋愛出遠門,主要是心裡打怵, 也就上回丈夫黃勝利被抓到拘留所,沒辦法跟著去了一趟省城,聽說福嬸兒要去帝都,很是驚訝,“你一個人去啊?”
“張兄弟不陪你一起去?”
福嬸兒的丈夫張繼武這些年因為工作,去過很多次區市,也去過省城,年輕的時候還跟著同事一起逛過上海,唯獨沒去過帝都,他倒是很想去跟著逛逛的, 但他最近剛又升了職,在單位需要管的事兒越來越多了,根本走不開, 他怕請假耽誤工作, 只能遺憾不去了。
“對啊, 我自己去, 他工作忙, 去不了。”
王招娣又問, “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真的能行嗎?”
福嬸笑了,“哪有甚麼不行的,坐上火車就到了,我已經給豆蔻去信了,到時候她去車站接我。”
王招娣猶豫了一下,扯著福嬸兒出了郵局, 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說,“大妹子,還真得麻煩你一件事兒。”
她從衣兜裡掏出一封信,說,“這是我寫給我男人的,本來想寄一個加急的掛號信,倒不如讓你捎著,你讓豆蔻轉交就行了。”
福嬸兒答應了,“好,你放心,我到了帝都一準兒給豆蔻。”
其實去帝都,也沒有那麼容易,因為要倒兩次車,第一次是從鎮上到縣裡,從縣裡坐汽車到區市,從區市再坐火車去帝都。
福嬸兒要帶的東西可太多了,兩大袋新磨的麥面,一小袋小米,一小袋芝麻,除了糧食,還有野核桃仁,自家曬的蘑菇,還有她給豆蔻和木香做的衣服鞋子,現在年輕人都是買成品服裝了,很少有人自己做衣服了,但她做的是小棉襖,貼身穿的,而且用了最柔軟細密的棉布和新棉花,冬天在屋裡穿著,又輕便又暖和,還做了兩雙布鞋,不是黑色布面,而是用了好看的方格布,在屋裡或者外頭都能穿,比皮鞋更加跟腳透氣。
這麼多東西不好拿,打算提前辦理鐵路託運,到時候她到了帝都,這些東西也差不多能到了。
在帝都的時候,黃青特別想家,但回到家了,又覺得實在太閒了,按說這個季節農活兒
也不少,但家裡的地都包給別人種了,就剩下一處不大的菜園,種菜是慢功夫,母親王招娣一個人就足夠了,她也並不喜歡四處串門。
原計劃住上十來天,現在還沒一週她就想回去了。
黃青不想待在家裡的主要原因是太閒了,其次是因為她姐黃英,黃英去年冬天懷孕,孩子早就生了,才剛過了百天,是個胖乎乎的小男娃。
黃英現在不住在孃家,但也幾乎天天抱著孩子來,按說在鄉下,她頭胎生了兒子,在婆家的地位算是穩了,但張玉國闖了禍,騎著三輪車往城裡送菜的時候,騎得太快了把人給撞了,撞得是個六十多的老頭兒,不僅肋骨折了好幾根,腿也斷了。
那家的兩個兒子天天上門鬧,最後賠了一萬塊錢才算了事兒,差不多是張家所有的積蓄了。
這本來和黃英沒關係,但因為她手上有一筆錢,是黃勝利作為嫁妝補給她的,現在她的公公婆婆還有丈夫都盯著這一筆錢,逼著她拿出來公用。
人當了母親之後就沒那麼糊塗了。
黃英現在很煩公公婆婆,對丈夫張玉國也不再言聽計從,反正惹她不高興了她抬腳就來孃家,反正到了孃家,總有好吃好喝等著她。
這天,黃青剛做完早飯,還沒來得及吃呢,王招娣就說,“青,中午你姐要來嗎,她饞紅燒肉了,一會兒你去買兩斤肉,再看看賣魚的那家魚如果新鮮,再買一條魚,回來的路上,別忘了買點瓜子,你姐愛吃。”
黃青彷彿沒聽見,頭也不抬,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又拿起一個剛蒸的花捲吃了起來。
王招娣不滿意的瞪她,“聽到沒有啊?”
黃青皺眉,放下手裡的筷子,噼裡啪啦地算了一筆賬,“媽,一斤肉一塊五,兩斤就是三塊,魚中等大小的也要三元一條,這一頓飯就要六塊錢了,再加上零嘴兒,還不止呢,我姐幾乎天天來,一個月下來光吃至少一百多了!”
她這次回來,發現母親和大姐真的有點飄了,真的嘴巴很饞,想吃甚麼就買來吃了,不僅吃上,其他方面也很大方,她才來了幾天,她母親和大姐已經買了兩次衣服了,每次最少五六十,甚至上百。
“要是再算上別的,一個月開銷兩三百都打不住,你手裡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王招娣不高興了,“那也不是你的錢,是你爸掙的。”
黃青說,“不管誰掙的錢,這麼個花法可不行,我爸現在已經不幹買賣了,以後可掙不了那麼多了。”
王招娣心想以後那不是還有你嗎,但看著二女兒臉色不好,終究沒說出來。
黃青又說,“誰想吃誰去買,誰想吃誰做,反正我不做。”
她這次回來,淨給母親和大姐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了,作為女兒幹這些也沒啥,但患均不患寡,黃英每次來像個客人似的,坐在椅子上屁股都抬不動,飯不端不吃,她憑啥?
王招娣只好自己出門去買了東西。
臨近中午,黃英抱著孩子來了,看到妹妹不在家,在廚房裡忙活的只有母親一個人,“媽,青兒不在家,去哪兒了?”
王招娣說,“她去縣上了,估計中午回不來。”
黃英繼續追問,“去縣上幹甚麼?”
王招娣說,“她不是要去南方進貨,你爸手裡的錢不夠,正好有個存摺到期了,就把錢取出來了,她去縣上再存到別的銀行,到時就能在深圳取出來用了。”
黃英早就想知道孃家存了多少錢,笑嘻嘻的問,“媽,都說你手裡有一大筆錢,到底有多少,三萬,五萬?”
王招娣心裡很得意,嘴上卻不肯承認,“哪有那麼多,你可別跟著別人瞎起鬨!”
黃英不滿意的撇了撇嘴,抱著孩子去了堂屋。
下午兩點多,黃青從縣上回來,發現大姐黃英還沒走,正和母親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聊天兒呢,她正準備回屋收拾東西,黃英叫住她,“二妹,要不這次我跟你一起去深圳吧?”
“不用了。”
王招娣忍不住插嘴,“你姐也是好心,她不暈車,可以照顧你。”
黃英又說,“二妹,我讓咱媽幫著照顧孩子,先跟你去帝都,然後再跟你去深圳,咱們姐妹做個伴,不好嗎?”
其實她沒想去深圳,那地方那麼遠,又是去進貨,根本沒時間閒逛,那麼累去幹甚麼,她只是想去帝都逛一逛,而且也不準備把孩子扔在老家,孩子才三個多月,怎麼能離開當媽的呢,她肯定是要帶著孩子的,而且她帶著孩子,也不可能照顧妹妹,不僅如此,還得有人搭把手才行。
那她丈夫張玉國也得跟著一起去。
孰料,黃青咬死了不同意,“不用了姐,我一個人能行,每一步我提前問好豆蔻,進了貨我也不帶著,用鐵路託運寄到帝都,這樣即便暈車,也不會耽誤事兒了。”
黃英惱了,“二妹,你這人咋這樣,我就跟著去咋了,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買賣,這是咱爸的生意,你只不過是個跑腿的!”
黃青也生氣了,“你想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跟你一起。”
黃英覺得,父親在帝都,還有兩個表妹也都在帝都,她就是去閒逛一逛又咋了,怎麼她就不能去嗎?
王招娣見不得孩子們吵架,“行了,英你去幹啥,孩子還這麼小,我可不敢給你帶,萬一冷了熱了,孩子見不到你再上火,那就麻煩了,你現在身體也還沒恢復好,先別去了。”
黃英這才被她勸住了。
說來也是巧了,福嬸兒和黃青竟然買了一趟的火車,本來還並不知道,福嬸兒身體挺好的,就是去年不小心從梯子上掉下來了,摔到了腰,坐了半下午就覺得腰疼,乾脆站起來在車廂裡溜達,不年不節的火車上不算擠,她一連走了三個車廂,正準備往回走,發現有個姑娘特別眼熟。
她上前一看,這不黃青嗎?
這就有些奇怪了,豆蔻舅媽放著親閨女不用,讓她這個外人幫著捎信兒,難道是信不過自己的親閨女?
福嬸兒笑著拍了一下黃青的肩膀,“你是豆蔻的二表姐吧?’
黃青不愛出門,但也見過福嬸兒,她舔了舔起了幹皮的嘴唇笑了笑,“嬸子!這麼巧,你這是要去哪?”
福嬸兒回答,“跟你一樣,也去帝都。我前幾天碰上你媽了,她沒告訴你?”
黃青疑惑的說,“沒有啊。”
福嬸便不再問,黃青跟人換了座位,兩人一道聊聊天,時間就沒有那麼難熬了,到了帝都,才走出火車站口,就聽到就人喊她們。
“二表姐,福嬸兒,這邊!”
兩人看到了老遠就衝她們招手的林木香,林豆蔻,還有站在一旁的周何林。
福嬸和黃青的行李都託運了,暫時還拿不到,周何林有禮貌的說,“二表姐,嬸子,一路上累了吧,先上車吧。”
車子直接在小鮮齋停下了。
它家有個優點,上菜特別快,這會兒吃了,回去好趕緊的休息休息。
福嬸兒很開心,雖然上次豆蔻和木香回去,一看就是過得很好,但終究不如親自來一趟更放心。
到了梨花衚衕,她打量著屋子裡的陳設,倒是都很不錯,不過帝都甚麼都貴,剛才那一頓飯,他們幾個人好了好幾十呢。
那賃這麼好的房子,而且還是三間,還有單獨的廚房,一定得不少錢吧?
“豆蔻,這屋子人家收拾得真好,一個月得多少房錢?”
林木香搶著回答,“嬸子,這不是租的,是我姐買的!”
福嬸兒愣了愣,“買下來的,有房產證?”
林木香點頭,“那肯定有呀。”
前年,林豆蔻執意要把鎮上的老宅子給賣了,福嬸兒心裡其實是不贊成的,房子賣了想回家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倒也不是沒有,住她家也行,但終歸是不一樣的。
沒想到這孩子這麼快就在帝都買房子了。
福嬸兒忍不住誇,“豆蔻可是真能幹,帝都的房子一般人哪能買得起!”
這是實話,梨花衚衕那麼多四合院,自己花錢買的私房特別少,好多都是很小的公租房,比如院裡的劉家,一家子大小四口人擠在一間屋子裡,他們肯定也想買私房,但私房動輒一萬多,哪能買得起。
福嬸兒很開心,“我回去得跟我家老大老二說說,成天就知道吃喝玩樂,一點兒上進心沒有!”
現在她已經是有兩個兒媳婦的人了,這些年她種地雖然累點兒,但也都習慣了,日子向來過得很順當,誰也不會給她氣受,給她眼色看。
但婆婆是真的不好當。
老大和老大媳婦還可以,但老二媳婦是個事兒多的。
前一陣子不是因為老大媳婦懷孕生孩子,她這個當婆婆的自然跑得勤了些,每次去肯定也不會空著手,攢下的雞蛋,自己養的小公雞,還有田裡的菜,五穀雜糧甚麼的,反正有甚麼拿甚麼,再就是準備了嬰兒的小衣服,這都是應當應份的。
老二媳婦不知道怎麼跟老二說的,反正現在老二兩口子成天盯著她和丈夫口袋裡的錢,老二媳婦藉口開銷多,已經跟丈夫張繼武要了三四回錢了,當公公的不好拒絕兒媳婦,每次都給了,上個月她剛把韭菜養好了,秋天的韭菜很嫩,不愁銷路,老二媳婦拎著編織袋,一口氣割了十幾斤說要送人,還順帶問半畝韭菜能賣多少錢。
她素來心寬,但遇到這種人,肯定也會生氣。
人比人真是沒法比,她兩個兒子都太懶了,老大住的房子還是丈夫張繼武替他跑下來的,老二的房子也是單位宿舍,因為是單職工,就一間半屋子,地方小的很。
豆蔻這才多大啊,都買了帝都的房子了。
而且還是這麼寬敞的屋子。
林豆蔻專門請了兩天假,加上週末,陪著福嬸兒四處逛了逛,還買了不少禮物讓她捎回去,福嬸兒住了一個星期,堅決要走了。
主要她覺得這樣太費錢了,而且孩子們都忙,她不但幫不上,而且還總添麻煩。
不說別的,豆蔻陪她也就算了,她那物件也總跟著,而且是開著車陪她們逛,她又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人物兒,就是一個鄉下婦女,不值當的這麼白耽誤功夫。
還是早點回去吧。
送走福嬸兒,林豆蔻抓緊時間補課,連午休都免了,為了讓自己學得更專心,她中午沒回家,而是找了湖邊的樹林,這裡很安靜,而且站著看書,很難會犯困。
以前她幹農活的時候,一邊幹活兒,一邊背書,效率都很高,現在站著算題,效率也很不錯。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壓根兒沒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因為有福嬸兒這個客人,周何林這些天都沒機會跟豆蔻單獨相處,他站在她的身後,不足半米的距離,她偏還渾然未覺。
他翹著嘴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了她。
林豆蔻的第一反應當然是驚嚇,很快察覺到是男朋友之後,驚嚇變成生氣,抬起右腿往後就踢,可惜周何林早有準備,沒讓她踢到。
他把她抱的更緊了,還親吻她右側的臉蛋兒。
畢竟是在學校,如果讓別人看到了,終究是不太好,林豆蔻哄他,“你先鬆開我,我一會兒親你。”
林豆蔻主動親他的時候少之又少。
周何林心裡挺美,很聽話的放開她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林豆蔻瞅準機會提起書包就跑,一口氣跑到了數院,她畢竟幹了好幾年農活,身體靈活度一般人趕不上,跑步速度很快,高中的時候參加學校運動會,三千米拿過第一。
周何林一開始還追,後來距離越來越遠,只能放棄了。
眼瞅著女朋友進了數院,他也只好一步三回頭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