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四個大饅頭
帝都的春天不算很長, 也就是說,林豆蔻花大價錢買的呢子外套和厚毛衣, 即便天天穿,也穿不了太長時間。
不過這套衣服讓她一下子成為了眾人的關注點,好多女同學都問她,甚至不止數院,外系的也會跑來問,她的呢子外套,她的高領厚毛衣,她的皮面選,都是從哪兒買來的。
每當此時,林豆蔻都會有些懊惱, 她本來還有點兒不太放心自己的眼光,早知如此,真不如趁著開學之前, 再南下一趟, 哪怕少拿點貨也行啊。
她已經去看過了, 她這些衣服是年前商場清倉大減價的時候去買的, 閒雜櫃檯早就沒貨了, 各大商場現在擺放的, 大都是更輕薄的春裝了。
同學們即便打聽了,那也買不到啊。
思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去一趟深圳。
因為只請了三天假,再刨除在路上的時間,她最多隻能停留一天,不能像上次那樣慢悠悠的仔細逛,批發市場更明顯, 幾乎所有的都是春裝了,還有呢子外套的檔口不多了,款式也少,沒有多少挑選的餘地,不過好處是,價格也都便宜了不少。
林豆蔻挑挑揀揀,只拿了五十件,剩下的錢全拿了一種混紡的襯衫,款式很簡潔大方,也不挑人,現在可以套在毛衣裡面穿,不穿毛衣了直接穿在外套裡面也行,還可以等天再暖和了單獨穿。
她是坐了夜裡的火車,回到帝都也是夜裡,本來應該九點多就到了,結果火車晚點,夜裡十一點多才到了。
這會兒火車站裡頭還算熱鬧,有等著坐火車的和剛下火車的旅客,但一出了站口,大街上就幾乎沒人了。
路燈照耀下,更顯空曠。
林豆蔻拖著兩大袋貨物,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三輪車。
可能是因為太晚了。
林豆蔻搓了搓手,還沒出正月,夜裡還是很冷的,她跺了跺腳,低頭心疼地捋一捋呢子外套上的褶子。
帝都的治安是完全沒問題的,但這麼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她決定坐夜公交回去。
只不過夜公交車次少,線路也少,同樣需要等。
夜越來越深,她站在站票下面,圍巾圍得嚴嚴實實的,還不停地跺著腳,等了半天車也沒來。
如果再等下去就要被凍感冒了。
她狠狠心,決定打面的回去。
雖然是夜裡,面的倒不難找,剛才她等車的工夫,已經有好兩三輛車過去了,再有面的經過,她就趕緊招了招手。
師傅看到堆在地上的兩個大蛇皮袋,伸出一個巴掌,“五十!”
林豆蔻沒打過面的,但也知道價格,一公里一塊錢,從這兒到梨花衚衕,頂天了也就二十塊錢,這司機心也太黑了。
她生氣地說,“你這也太貴了吧。”
師傅笑笑,“姑娘,你也不看看這是甚麼時候,這大半夜的,跑夜車還不得落點兒辛苦費啊?”
林豆蔻嫌貴,“那不用了,我還是等公交吧。”
師傅沒走,笑著說,“那你得等到甚麼時候,夜裡的班車都過去了,你得等到天亮了!”
林豆蔻以前沒做過夜班車,的確不太知道時間,不過,她還有個辦法,那就是坐地鐵,只是坐地鐵到不了梨花衚衕,下了地鐵,還得走好遠一段路。
若是空著手還好,拖著兩袋子貨,有那麼一點兒麻煩,而且那邊有一段路夜裡會有些荒涼,因為都是單位和工廠,住戶很少。
師傅還是沒走,“姑娘,這麼晚了你還是坐車走吧,我給你算便宜點,收你四十五!”
林豆蔻說,“最多二十五!”
師傅咬牙,“二十五哪能行,白天差不多都是這個價呢。”
林豆蔻忙著跟司機還價,沒注意到旁邊開過來一輛吉普車,更沒注意到車上的司機一直往這邊看。
周何林也是來接人的,能讓他大半夜來接人的,除了他的大哥周若安,再沒有別人了。
坐在副駕駛上的是他的堂弟周慶輝,他高考的分數其實也很高,僅比林豆蔻低了半分,也不知道怎麼了,他平時身體還好,偏在高考前,他的妹妹感冒了,他也被傳染了,考第一場語文的時候,他甚至還發著燒。
換句話說,如果他沒有生病,這區市的狀元,還不一定是誰呢,說不定就會換人了,可能就是他了。
雖然屈居第二,但照樣也被帝都大學數院錄取了,但他心裡多少有些不得勁兒。
不過,周慶輝不是個小氣的人,這種情緒早就沒有了,同在數院,碰上的機會非常多,畢竟都是魏縣考出來的,是正經的老鄉,每次他都很客氣的跟林豆蔻打招呼。
但除此之外也沒甚麼了。
周慶輝見堂哥扭著頭往外面看,也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然後就認出來了老同學,他趕緊大聲招呼,“林豆蔻!”
然後拉開車門就下去了。
林豆蔻還在跟司機殺價,已經殺到三十五了,司機不肯再讓步,而她的上限是三十塊,不能再多一分了。
見她實在太摳了,司機撓撓頭,都想放棄這筆生意了。
林豆蔻聽到有人喊有些茫然,然後就看到了高中同學周慶輝。
黑夜裡他笑得露出一嘴白牙,“真的是你啊,你怎麼在這兒啊?”
林豆蔻不想讓別人知道南下進貨了,“親戚家有急事兒,我去了一趟省城。”
司機眼見周慶輝是從吉普車上下來的,知道這一筆是大概是黃了,但還不死心,問最後一遍,“姑娘,三十走不走?”
林豆蔻覺得這價格真的太肉疼了,但再便宜也不可能了,她正要點頭,周慶輝已經注意到了地上放著的兩個碩大的蛇皮袋。
他說,“你行李挺多的呀,我堂哥開車了,送你回去吧?”
林豆蔻猶豫了幾秒,她和周慶輝其實一點兒也不熟,高中時期都不咋說話,現在也就是見面打個招呼的交情。
不過不打面的,一下子能省三十塊。
她禮貌且客氣的說,“那麻煩你了。”
周何林此時停好了車,也走過來了,他一眼認出來林豆蔻,不過,他還是像陌生人一樣,好奇地問了一句,“慶輝,這誰啊?”
周慶輝已經拎起來一個蛇皮袋,說,“是我高中同學,林豆蔻。”
周何林其實早就猜出來了,不過還是問,“你魏縣的高中同學?比你多考半分的就是她?”
周慶輝早就釋懷了,學習的目的不是考試,多一分少一分沒有太大的意義,更多的意義,其實在幾張卷子之外。
他是從小就很喜歡學習數學的,對他來說是一種樂趣,當然了,也不僅僅是樂趣。
“對,就是她。”
周何林哂笑一聲,幾步站到林豆蔻面前,說,“你好,我叫周何林,咱們也是校友,我是經濟系的,比你們都高一屆。”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以前林豆蔻覺得他長得有點兒像電視劇《高山下的花環》裡的趙蒙生,但仔細看,又覺得並不像。
他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樑,以及下巴的弧度,的確有點像扮演趙蒙生的演員,但同樣明澈的一雙星目,卻似含霜含冰,哪怕笑著看人,也帶著一點兒冷意。
此刻她就感覺到了那種淡淡的冷意。
林豆蔻縮回還沒伸出的手,比對周慶輝還更客氣的說,“第一次見面就麻煩您,太不好意思了,謝謝。”
周何林扭頭,看著堂弟周慶輝已經把另一個蛇皮袋子放到吉普車上了,並且開啟了一側車門,特紳士的對她說,“我們要進去接個人,天兒太冷了,你坐車上等吧。”
林豆蔻還是第一次坐吉普車,等他們走遠了之後,她藉著外面的路燈,在半昏暗中打量了一下,這車裡頭空間還挺大,後排有兩排,坐五六個人都沒問題,座位也挺舒服的,最起碼,比火車上的硬座舒服多了。
等了也就十來分鐘,就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她趕緊又往邊上坐了坐,周何林的哥哥周若安已經聽堂弟說了,笑呵呵打招呼,“你好小林同學,你也是魏縣的?”
林豆蔻笑著點了點頭。
周若安比周何林大四歲,已經參加工作了,現在是一家報社的記者,他很會聊天,而且他以前也去過魏縣,沒一會兒功夫,就跟林豆蔻熟悉起來了,兩人討論起魏縣的風土人情,沒一會兒有說有笑的。
“你比慶輝還多考了半分,那可真是太聰明瞭,魏縣人傑地靈,是個好地方,等甚麼時候有機會,我要再去一次,好好逛一逛那裡的小青山。”
林豆蔻不想掃他的興,但也實話實說,“現在山上有煤礦,好多梯田都不能種了,若是逛,不能去東邊,只能去西邊看看了。”
在她小時候的記憶裡,小青山的確特別漂亮,春天有挖不完的野菜,她母親說若是誰家斷了頓,上山挖半筐子野菜也能撐兩天,不僅有野菜,還有高大的樹木,清澈的溪水以及綠草地,夏天那就更好了,樹木繁茂,鮮花盛開,隨處可見各種各樣的野果子,有的酸有的甜,她只挑甜的吃,而且山裡特別涼快,每逢這時,區市省城甚至外省的人,都會來青山鎮玩兒,一進山就能待上一整天。
可惜煤礦越來越大,佔得地盤也越來越多,都快把整個山給霸佔了,到處都被挖的亂七八糟的,現在山上最多的是各種廢煤料。
周何森覺得太可惜了,正要再說甚麼,他的好弟弟冷冷地開口了,“哥,小青山的確沒啥好逛的,我覺得魏縣也很一般,從新聞的角度來說,不具有甚麼價值,我倒覺得,你可以寫一個外地人在帝都的系列,比如慶輝,還有林豆蔻,都是很好的採訪物件。”
“除此之外,你還可以選一些來帝都務工的,比如做保姆的,或者掃大街的,這些都成。”
周何森雖然覺得弟弟這主意不錯,但他不喜歡從小被弟弟支配的感覺,尤其是,他現在已經參加工作了,周何林卻還是一個學生,一個完全沒有社會經驗的人,還指導起他來了?
“工作沒有高低貴賤,只有社會分工不同,不能歧視比你學歷低的人,這種選題不太好,怕會有一些敏感話題,再說了,我不管社會新聞,我是跑文體新聞的。”
周慶輝問,“何森哥,你這次去平陽,是因為全運會吧,都採訪到了哪些運動員?”
周何森本來就是個體育賽事愛好者,各種競技體育如數家珍,幾乎就沒有他不喜歡的,涉及到他的專業領域,他立即口若懸河,侃侃而談。
林豆蔻頓覺自己的世界太狹窄了,周何森提到的運動員,她竟然一個都沒聽說,別說運動員了,有的體育專案甚至都是第一次聽說。
雖然是並不瞭解的東西,但並不妨礙她聽得津津有味。
周何林別看還是個學生,駕齡卻不短了,帝都的大街小巷就沒有不知道的,梨花衚衕臨著大路,是個挺寬的衚衕,他熟練地將吉普車拐進去,緩緩地往裡開。
林豆蔻指著前面的路燈,“就在那兒停就可以了。”
周何林停好車,周慶輝趕緊下了車,周何森也跟著下去,兩個人一起把兩個巨大的蛇皮袋給拿下去了。
林豆蔻再次衝他們道謝,本來還想跟周何林說一聲,但他沒下車,車窗也沒搖下來,猶豫了一下,就算了。
“真是太麻煩了,這麼晚了,你們也趕緊的回去吧。”
寒冷的夜裡,林豆蔻站在路燈下,看著吉普車從前面的衚衕口拐出去了,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她今天的運氣可真好。
林豆蔻一手拖著一個蛇皮袋子,也就往前拖了十來米,走到漆黑的院子門前,大聲喊了木香的名字。
林木香一向習慣了早睡,這會兒本來早就該睡著了,但姐姐臨走時說,今天晚上十點左右就能回來了,她就揉著眼睛等到了十點,誰知十點也沒回來,她用冷水洗了把臉繼續等,怕自己太困了,乾脆開始縫布偶,一個短尾巴的小狗兒都做好了,姐姐還是沒來。
她們住的這個四合院,夜裡過了十二點,大門就會從裡面鎖上了,她聽到了陳大媽鎖門的聲音,但姐姐還是沒來。
林木香穿著衣服坐在床上等,迷迷糊糊都要睡著了,忽然聽到了外面姐姐的聲音,她連外衣都顧不上披,趿拉著棉鞋就往外跑。
等把蛇皮袋拖到屋子裡,林木香趕緊倒了一碗熱水,“姐,你餓不餓,我煮一碗麵給你吃?”
林豆蔻在火車上吃了晚飯,並不覺得餓,但她真的太累了,一連幾天的奔波,根本沒休息好,她打了個哈欠,“不用了,太晚了,咱們趕緊睡吧。”
第二天她是被林木香叫醒的,木香已經穿戴整齊,並且從外面買了一鋼精鍋豆漿,還有幾個芝麻燒餅,還切了從青山鎮帶來的醃蘿蔔。
“姐,你快點啊,要不然遲到了,我得先走了,要不然趕不上公交車了。”
林豆蔻沒有遲到,但不過請了三天假,高數課竟然有點兒聽不懂了,這還是從來沒有的情況,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其實從學習上的角度來說,她的表現很一般,上一學期的期末成績不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多好,幾乎每一個科目都比不上週慶輝。
中考成績不算甚麼,高考成績其實也不算甚麼。
林豆蔻心裡生出一種很重的危機感,她跟趙蘭蘭借了這幾天的筆記,開始認真補課,但學習也不能佔用所有的時間,因為她進了幾千塊的貨,不少還是呢子外套,必須儘快銷掉。
趙蘭蘭很好奇,“你這人咋這樣,一連出去好幾天,回來了甚麼也不說,就知道低頭做題,你進的貨呢,倒是讓我們看看呀。”
另一個數院的女同學孫莉鳳也說,“是呀,讓我們看看,咱們可都是數學系的,如果看上了想買,能不能優惠點兒?”
林豆蔻停下筆,倒是立即有了一個主意,“要不你們幫我賣貨吧,不用跑遠,就去學校對面的小廣場,週末好多擺攤的,每賣一件呢子外套,我給你們五塊錢,賣一件襯衫,給你們兩塊錢。”
趙蘭蘭和孫莉鳳又驚又喜,“真的?”
林豆蔻笑笑,“說到做到。”
等不到週末,下午放學後,趙蘭蘭和孫莉鳳就跟著她去了梨花衚衕,兩大包衣服拆開,每一件都很漂亮,尤其是呢子外套,不過在路上來回顛簸,有的被壓的起了褶子。
林木香燒熱了熨斗,三個人忙活了一會兒,很快把衣服都給熨平了。
趙蘭蘭說,“豆蔻,你這眼光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好了,我覺得這些衣服指定很好賣!”
她說的不錯,第一天出去擺攤,因為熨衣服時間已經有些晚了,但還順利賣掉了三件。
之後趙蘭蘭和孫莉鳳放學後就去擺攤,五十件呢子外套很快賣完了,襯衫也賣了一大半。
林豆蔻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大學裡沒有頻繁的考試,她覺得自己水平提高了一些,但也沒有太多。
而且她發現,她做很多題目的時候,心裡都是茫然的,總是要靠著記憶強行拉到正確的思路。
她第一次覺得,數學證明題有點兒煩。
林豆蔻忙得不得了,恨不得去食堂吃飯都要帶著書和習題,有些人卻閒得不行,比如周何林,他念的是經濟,對他來說所有的課程都太容易了。
他有大把的時間。
但他也很鄙視一些平常的消遣活動,比如喝酒打牌吹牛,這都是他特別討厭的,他喜歡跑步,喜歡打球,但最喜歡的還是看書。
學校的圖書館,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他注意到,林豆蔻也很喜歡去圖書館,可惜,這人並不看書,每次都是佔著位子埋頭做題。
周何林高考的時候數學成績不錯,他並不討厭數學,但他覺得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整天只知道做數學題,其實也挺無聊的。
這天中午,他坐在樹下的凳子上看書,因為看的太入迷了忘記了時間,等想起來的時候,抬腕看了看錶已經一點多了。
這個時候食堂已經沒有飯了,即便有,也是殘羹剩飯了。
周何林決定去校外的館子解決一頓,他把書放進揹包裡,打算抄個近路,從前面的湖邊穿過去,沒想到才走了不過百米,就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
學校食堂的飯便宜實惠,但吃來吃去也就那些,味道真的很一般,尤其是蒸的饅頭,水平很不穩定,有時候還行,有時候明顯放多了堿面,吃起來一股子苦味兒。
林豆蔻特別想吃自己做的饅頭,早起發上面,等中午回到梨花衚衕,正好面發好了上鍋蒸,她趁熱給趙蘭蘭和孫莉鳳也帶了幾個,本來仨人一起在這兒吃熱饅頭,但有個外系的女生找來說要買襯衫,趙蘭蘭和孫莉鳳又急急地走了。
只留下了她一個人。
周何林也不知道自己甚麼心理以及為甚麼要這麼做,反正突然就繞到了旁邊的樹林裡,然後站在那裡假裝看書。
林豆蔻不僅帶了饅頭,還帶了鹹鴨蛋,就著鹹鴨蛋,她大口大口的吃著饅頭,這做饅頭的麥面是從青山鎮寄來的,是她和木香的地裡種出來的,麥香特別濃,她蒸的饅頭又軟又筋道,真的是太好吃了。
周何林見她很快就吃下去了四個大饅頭,簡直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