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 燙手山芋
次日晨訓後, 沈令月沒再出去。
她讓小六和大黑子出去繼續忙沒忙完的事,自己留在衙門裡,協助徐霖和孔縣丞做一些收繳賦稅的收尾工作。
事情差不多忙完了, 沈令月問徐霖:“想去哪玩啊?”
徐霖向來在玩上面沒甚麼想法和心得。
他嘗試想了會道:“倒也沒有哪處特別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裡,我陪著你去。”
樂溪縣這種小地方,能玩的地方確實不多。
沈令月把所有能玩的都想了一遍, 悠閒一點的,不過也就是吃茶吃酒、聽書聽戲聽小曲兒, 剩下的也就是騎馬泛舟。
想罷了, 沈令月跟徐霖提議道:“要不去爬山吧?”
雖然他們平日裡出門走了不少的山路, 但爬山遊玩和出門辦事, 心情還是不一樣的。
出門遊玩,為的是遊山玩水看風景, 放鬆心情。
徐霖沒甚麼異議, 應聲道:“好。”
今日有些晚了,時間不充裕, 兩人沒有立即出去。
次日一早很早起來,洗漱吃完早飯,晨訓也未參加, 帶上提前準備好的乾糧和水, 便出門往城外去了。
到了城外, 沈令月和徐霖騎馬慢行。
沈令月跟徐霖說:“咱們這山不少, 但是我真正上去過的並不多,為了不增加難度,我們去我家那裡的山,如何?”
當時幫孔縣丞畫地勢圖紙, 沒必要進的山她都沒有進去。
徐霖還記得,問道:“是不是你說的山神廟所在的山?”
沈令月倒是被提醒了,“正是,咱們剛好去山神廟看看,上柱香許個願。自打我從山上下來以後,一直也沒抽出時間再去看過。我之前聽哥哥嫂子說,廟被翻修過以後,不少人去上香祈福許願,廟裡的香火又續上了。”
徐霖原就說聽沈令月的,而且他也想去這山神廟看看。
能讓沈令月改天換命的地方,必然不普通。
兩人這般說好,便加快馬速往毛竹村去了。
他們不想驚動任何人,碰上人少不得要花費時間來應付,因而他們沒進村子,而是繞過村子去了山下。
從山腳往山神廟去,才被踏出新路,基本不會迷路。
但沈令月沒走這條人多的路,她帶著徐霖,找地方拴好馬,背上乾糧和水,隨便找了個地方直接往山上去。
沈令月識路能力強,不會失去方向,徐霖自然也放心。
兩人在山林裡往上走,腳下踩著碎石,目光所及是山林中秋日的風景,顯得有些蕭瑟寂寥。
徒步爬山雖然累,但充滿了樂趣和挑戰,尤其是爬這種無人走過的野山,更是有種由未知帶來的新鮮感和刺激感。
他們是特意出來放鬆心情的,因而在這攀爬的途中,也就沒再提那可能影響心情的事情。
心裡眼裡都只有一個目標——登頂!
爬到半山腰時,他們看到了那個山神廟。
山神廟果然不像以前那般破敗了,廟外一週連橫生雜草也沒有了,廟裡有人燒香,飄起嫋嫋的煙氣。
沈令月和徐霖也進了廟裡,各燒了柱香拜了拜。
沈令月雖不是打心底裡信神信佛的人,但經歷了這麼多的事,尤其是她穿越這個玄幻的事,她這會也不是完全不信,所以還是默默在心裡許了願望。
她的願望也簡單。
希望徐霖能順利渡過此劫。
他命不該隕,只希望他能少吃些苦頭。
他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為了百姓,最該得到神佛護佑。
上了香,從廟裡出來,已接近晌午時分。
沈令月帶著徐霖在山裡找了無人處,又找了乾淨的石頭坐下,吃了些乾糧喝了些水,補充身體裡的能量。
沈令月帶了肉乾,咬得津津有味。
吃罷喝了水,直接躺在石頭上曬了會太陽。
這會歇下來了,也有說閒話的心情了。
她微眯著眼,看向徐霖問:“剛才在廟裡許了甚麼願啊?”
徐霖笑一下沒答,看著她反問:“你呢?”
沈令月被太陽刺得閉上眼睛,“說出來就不靈了。”
徐霖又笑,“那我也得藏著才是。”
其實沈令月不問,也大概能猜到。
他現在已經是抱著必死的心了,許的願望自然不會是自己的,肯定都是家人朋友的,說不定她也在裡面呢。
腦子裡回想起他們這麼長時間在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再想到徐霖現在所面臨的困境,眼眶還是忍不住有些熱熱的。
如果他真的逃不過這一劫,她也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想到這,沈令月沒再繼續躺著往下想。
她深深吸口氣,坐起來緩一會道:“走吧,我們接著往上爬。”
說罷這話,兩人收拾好東西,繼續往上走。
太陽往西滑過半個天空的弧度,兩人成功到達山頂。
山頂風冷,但視野遼闊,景色十分壯美。
沈令月站在山頂看著眼前的風景,只覺得這趟沒白來。
然後她突然來了無限激情,對著天空大喊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徐霖看著眼前的壯美風景,又被沈令月感染,只覺心胸越發開闊,有無數的豪情壯志想要抒發。
但他沒有喊,只深深換了口氣。
沈令月自己喊完了,回過頭看向徐霖說:“你也喊一個。”
徐霖文雅含蓄,自是有些放不開。
但他也沒掃沈令月的興,笑著問道:“我喊甚麼?”
沈令月想了想道:“你就別喊文縐縐的了,就喊……”
說著清下嗓子,在聲音裡灌上能量,“你們越想讓老子死,老子越不死!等老子哪天爬到你們頭上!老子乾死你們!”
徐霖聽罷直接笑了起來。
沈令月沒笑,又看向他說:“雖然比較粗,但正適合此情此景,你要是喊不出來,我再給你換一個。”
徐霖倒是沒有扭捏,沈令月話音剛落,他便往那開闊之處喊了出去:“你們越想讓老子死,老子越不死!等老子哪天爬到你們頭上!老子乾死你們!所有奸人!!!”
果然搞笑。
沈令月聽罷也忍不住笑起來。
差點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忍忍道:“孺子可教也!”
徐霖長長舒了口氣,“確實解氣。”
沈令月笑著又道:“你想喊甚麼只管喊,想罵誰只管罵,反正沒人聽得見,我嘴嚴得很,肯定不會說出去的。”
徐霖有些上頭,又繼續喊道:“這個汙濁的世界!汙濁的官場!該死的不是我徐霖,而是你們這些只會勾心鬥角、以權謀私、迫害忠良的奸臣!小人!!”
在呼呼的風聲中,徐霖把自己心裡的憋悶與不滿,全都喊了出來。聲音隨風消弭在風中,似乎也把心裡的憋悶帶走了。
喊累了,也把心裡的悲憤鬱悶發洩得差不多了,徐霖和沈令月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靜靜地吹著風看了會風景。
四周皆默的時候,徐霖轉頭看了沈令月一會。
她被風吹得微微眯眼,鬢邊髮絲飛揚。
沈令月很快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轉過頭來,正好與他的目光碰上。
在他眼睛裡看到別樣的情愫,濃稠膠著,心房狠狠跳了一下。
徐霖沒瞥開目光,沈令月也沒表現出慌張。
她與徐霖對視一會,出聲問他:“你……是不是有甚麼話想跟我說?”
徐霖忽垂下了目光,輕笑一聲。
他確實有話想跟她說,而且是很多很多的話,但他也知道,那些話都不是他這個將死之人能說的了。
他深深吸口氣,看向遠方道:“今天很開心。”
沈令月多看他一會,看他沒有要說別的話的意思,她也就收回目光,和他一起看向了遠方。
***
接下來的幾日,沈令月和徐霖都沒再忙衙門裡的事。
衙門裡現在有孔縣丞管著事,孔縣丞辦事細心認真且踏實,基本也不會出甚麼岔子。
這樣到處瘋玩了幾日,後事暫時不想了不提了,壞心情也都拋諸腦後了。
今日兩人回來的比之前稍早些。
回到衙門,去到勤政苑坐下吃茶,休息一會。
沈令月剛吃了一杯茶,小六和大黑子過來找她。
她沒在勤政苑與小六和大黑子說話,而是以不打擾徐霖為理由,把他們叫到了自己的師爺房。
三人先後進了師爺房。
沈令月直接問:“辦好了嗎?”
小六從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摺子,送到沈令月手中:“按姑娘您的要求,全都辦好了,都是自發自願。”
沈令月開啟折了看了兩眼,合起來道:“辛苦你們了。”
說罷又道:“還要麻煩你們再跑一趟,去看看是不是已經有人帶兵在來的路上了,我們也好做到隨機應便。”
小六和大黑子全然不覺得苦累。
很有士氣地應聲道:“是!”
小六和大黑子出門走了,徐霖跟著又過來。
他敲門進了屋,看向沈令月問:“你讓他們在忙些甚麼?”
沈令月把手裡的摺子放起來,用很平常的語氣回答他說:“你連判趙儀斬立決這麼大的事都不跟我說,我也不跟你說。”
徐霖想著沈令月怕是在為他的事奔走。
之前她每日帶著小六和大黑子出去,最近為了要陪他出去玩,開釋他的心情,才沒跟小六和大黑子出去。
這般想了一會。
徐霖道:“我這次確確實實是犯的死罪,殺的又是王侍郎的外甥,你別為我耗費心力了,聽天由命吧。”
沈令月看向他,“聽天由命之前,得盡人事,這是我的原則。”
徐霖與沈令月對視著默一會,又問:“你打算做甚麼?”
沈令月道:“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就別問了,反正我做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惹出甚麼大麻煩的。”
徐霖當然知道沈令月做事有主見有分寸。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左右她,於是也便沒再問了。
賦稅收罷以後,衙門裡也沒甚麼要緊的事要操心。
若不是徐霖私斬了趙儀,眼下的日子該是極度輕鬆恣意的。
也正是因為有這件事懸在這,像是一把刀懸在徐霖頭頂,隨時都有可能落下,斬斷他的脖頸,所以衙門裡外不管瞧著如何尋常,那每個人的心裡面,都壓著一塊巨石。
這些人當中,表現最為明顯的就是金瑞和若谷。
他們是從小服侍徐霖長大的,跟他到京城,又來樂溪,一想到徐霖要被殺頭,他們就忍不住要哭。
這些日子以來,快成以淚洗面了。
這一晚上在屋裡睡覺,兩人仍舊擔心這事。
若谷數著手指頭說:“距離案卷報上去,已過去足足二十四日了,再遲遲不過這幾天,上面的人怕是就要到了。”
金瑞聽得這話,嗓子裡又像塞了棉花,說不出話。
若谷自顧又往下說:“少主人若真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們可怎麼回去跟老爺夫人交代啊,我也不想活了……”
他們不過是兩個下人,又能怎麼辦呢?
金瑞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出聲道:“別再說了。”
他們兩個最能體會彼此的痛苦。
若谷不再說了,翻個身扯過被子,把頭埋到了被子裡。
這一夜,他們又是半睡半醒。
次日天色還沒亮起,兩人便起來了。
收拾好被褥,垂頭喪腦地出屋。
剛走到廊廡下,看到沈令月從西廂出來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沈令月便直接出院子去了。
金瑞和若谷喪著神情怏怏的。
若谷不知又想到甚麼,看著沈令月走掉的方向,吸一下鼻子哽咽起來說:“我家少主人……還沒成親呢……”
金瑞轉頭往西廂裡看一眼,跟著嘆口氣。
***
沈令月起得早,出內宅後沒去飯堂,而是去了大堂院。
在大堂院裡等一氣,等到了急急回來的小六和大黑子兩人。
沈令月不讓他們多禮,迎到他們面前直接問道:“怎麼樣?”
小六喘著氣回答道:“已經來了,以他們的行進速度來看,大概今天下午就能進城。”
案卷報上去不過二十多天的時間,來抓徐霖的人,不可能是從京城來的,最高也只能是從省裡來。
畢竟帶的兵不能全騎馬,行進速度極其有限。
但不管來的是誰,又是從哪裡來,沈令月要做的事都不變。
她衝小六點點頭道:“今日晨訓便免了,等會人一到齊,叫上所有能抽出空的兄弟,行動起來吧。”
小六和大黑子拱手應聲:“是!”
沈令月自己也沒閒著,去飯堂隨便扒拉幾口飯,待其他衙役過來,便叫上能抽出空來的,一塊兒出去了。
看沈令月如此反應,雖不知她要做甚麼,徐霖也猜到了,這怕是他留在縣衙的最後一天了。
因他今日哪兒也沒去,一直坐在勤政苑中。
這般坐到下午時分,金瑞和若谷慌里慌張跑來傳話,紅著眼眶顫著聲說:“少主人,臬司衙門……臬……臬臺大人來了!”
這臬司衙門,便是省裡的按察司,專管刑名的。
臬臺大人,便是衙門裡官位最高的按察使。
徐霖沒甚麼特別的反應。
他從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跟金瑞和若谷說:“我的事且有了結果以後,你們再回老家告訴老爺夫人知道,免得他們擔憂。到時代我給他們磕頭,原諒兒子不孝,不能為他們養老送終。若有來生,必加倍回報養育之恩。”
金瑞和若谷頓時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
上氣不接下氣只知叫:“少主人……”
徐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身形步子皆穩,神情堅定地一步步往前面走到。
走到大堂院,正碰上帶兵過來的按察使魏震。
雖是來捉他的,徐霖也仍舊依著禮數上去跟魏震行了禮。
魏震哪還在乎這些個,只問他:“知道本官是為甚麼而來嗎?”
徐霖鎮定回答:“知道,等候大人多時了。”
既然如此,魏震也就對身後的人直接下了命令:“那就不用廢話了,直接綁起來吧。”
徐霖本就沒打算反抗。
不消一會,枷鎖便套在了他身上。
看徐霖如此配合,那魏震面色更是緩和了不少。
他站到徐霖面前,看著徐霖又問:“那樣殺頭的死罪你都敢犯,誰給你的膽子?!”
徐霖仍舊鎮定道:“沒有誰給下官膽子,這件事由下官一人做主,一人下令,您只管拿下官回去問罪便是。”
樂溪縣發生的事情,魏震在省裡多少都有耳聞,自然也知道徐霖的膽子有多大,頭有多硬。
現在都死到臨頭了,還能面不改色,確實算是條好漢。
他也知道徐霖背後沒甚麼靠山。
若有了不得的靠山,他不會被貶到樂溪這鬼地方來,更不會越權判刑,私自斬了趙儀,給自己惹這樣的禍。
既如此,魏震也就不廢話了。
直接又道:“帶走!”
他沒有時間在這裡多浪費。
這徐霖斬的是刑部王侍郎的外甥,不是無關緊要的張三李四,他必須得儘快查辦這個案子,給王侍郎一個交代。
徐霖仍是完全不反抗,配合地跟著他們出衙門。
衙門的大門外面,還有囚車在等著他。
魏震穿著官服走在最前頭。
他走路步子大氣勢足,顯得風風火火的。
出了衙門大門,他直接走去馬邊。站到馬邊正要上馬,眼睛一瞥,忽見四面八方湧過來無數的人,眼睛望去,烏泱泱一片。
魏震面色一怔,停住上馬的動作,出聲問旁邊的吳千戶:“甚麼情況?”
吳千戶也不知道,正懵著呢,只見那些人圍湧過來,把他們包在中間,然後紛紛跪了下來。
人群中有老者出聲高呼:“徐知縣私斬趙儀,實屬無奈之舉,他一心為民,罪不至死,望魏大人明察!”
這老者的聲音落下,其他人齊齊響應:“望魏大人明察!望魏大人明察!”
徐霖戴著鐐銬,站在原地看著這些人,頓時眼眶生熱。
原來沈令月帶著小六和大黑子,這些日子在忙這個。
圍跪在周圍的人實在是多。
他們齊聲這麼一喊,聲音聽起來直衝天際。
魏震當了數十年官也沒見過這種場面,心裡下意識有些犯怵。
他是老刑名,經手的案子無數,沒碰到過這種事。
但他穩住了神色,對旁邊的吳千戶道:“這是幹甚麼?這些人是要造反嗎?你們還愣著甚麼?還不快讓他們散開!”
吳千戶得了命,忙帶人拔刀上前,凶神惡煞喝起來道:“臬臺大人辦案,任何人不得阻攔,都給我退下!”
周圍跪著的人,無一人有動作。
吳千戶沒有辦法,只好跑過來跟魏震說:“臬臺大人,他們人實在太多了,又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也沒鬧事,咱們若是妄動,激起民憤的話,那就是沒法收場的大事了……”
安穩是所有事情中最要緊的事。
誰若激起全縣民憤,更甚者出了人命,誰就得倒大黴。
魏震豎著眉頭,聲音卻不大,“那怎麼辦?難道就讓他們把咱們圍在這裡?那案子還辦不辦了?你去跟王侍郎交代嗎?”
吳千戶哪有這樣的本事。
他正想著要怎麼辦,轉過看過去,只見跪著的人群中,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個身著勁裝的年輕姑娘。
她從人群中走來,走到最前面,單腿跪下,高舉雙手呈上一個摺子樣東西,聲音鏗鏘道:“徐知縣私斬趙儀,是不得已而為之,樂溪全縣百姓都是證人!徐知縣在樂溪任職期間,為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可以說是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如果他這樣的人都得不到朝廷的善待,那將會寒了無數百姓的心!這是樂溪全縣百姓的請願書,請魏大人過目!還望,魏大人明察!”
魏震這會哪還敢不受?
他衝吳千戶使個眼色,吳千戶忙過去到沈令月面前,接過她手裡的請願書,拿過來送到魏震手裡。
魏震接過請願書開啟來看。
前幾個折面,寫的是請願的內容,剩下厚厚的一沓,拉開一看,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紅手印。
不用問也知道,這些紅手印全是這些百姓按下來的。
他看罷請願書,慢慢合起摺子,頓覺一個頭兩個大。
原本覺得這是個再好辦不過的案子,誰知道現在,竟突然變成了一個剛出火爐的山芋,十分燙手。
徐霖犯了這樣的事,他不得不把人帶走,不然沒法向刑部交代。
但眼前這麼多人,又讓他感覺有如一座大山壓在了身上。
他猶豫了好一會,才走去遞摺子的沈令月面前。
他站在沈令月面前,出聲道:“請願書本官收下了,至於本案真相如何,徐知縣罪當如何,本官自會查明,也會秉公判罰,如實上報朝廷。你們的心意本官且都知道了,便散了吧。”
沈令月沒站起來,別人也沒動。
沈令月低著眉又道:“請願書上的指印,皆是我們自願按的,今日過來請願,也都是出於自願。案情真相如何,沒有比我們更清楚。請魏大人查明真相,還徐知縣一個公道,也給我們每一個老百姓,一個公道!若您不能給我們一個公道,那我們,只好自己去爭了!”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魏震氣得咬牙,卻又不敢說甚麼硬話。
雖然這些老百姓在他們眼裡,很多時候連個人都算不上,但他們心裡也都知道——國之根本在於民。
安撫不住老百姓,激起民憤,都是極其嚴重的問題。
他沒有想到,徐霖在這些百姓心中的地位,竟如此之高。
這些貪生怕死的草民,很少會團結起來為哪個人做出這樣的事情。既然團結起來了,豁出去了,那就不可小覷了。
魏震調整了好一會氣息。
然後忽大義起來道:“本官辦案,向來明察秋毫,不會讓任何一個人蒙受冤屈,更不會讓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承受不白之冤。本官若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豈不要揹負萬世罵名?”
聽罷他這話。
民眾又齊聲呼道:“魏大人英明!”
魏大人英明個屁!
他忍著這口氣,又說:“既如此,還請各位行個方便,讓本官把徐知縣帶回去,好好審理此案,好還徐知縣一個公道!”
他既這麼說了,人群裡也就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道路來。
魏震大鬆一口氣,忙衝吳千戶使眼色——趕緊走!
吳千戶接收到他的眼色,忙帶人去把徐霖押上囚車,然後分秒不多耽擱,和魏震先後上馬,領隊走人。
他們拉著徐霖往前走,後頭的百姓紛紛站起來,抹著眼淚嘴裡都在喚:“徐知縣……”
魏震看著這一幕幕,只覺心裡堵得要喘不上氣。
只等到出了城,又把這些百姓全部甩遠了,他才慢慢覺得呼吸順暢一些。
吳千戶騎馬在魏震旁邊。
他回頭往後看一眼囚車裡的徐霖,出聲說:“從來只見沿路百姓往囚車上扔臭雞蛋的,頭一回見對著囚車抹眼淚的。”
魏震聽言又覺氣悶。
他看向吳千戶沒好氣道:“你有這精神,不如幫我想想,這案子該怎麼辦。”
吳千戶道:“還能怎麼辦?他犯的是死罪,殺頭便是,不殺頭,也沒法向王侍郎交代。”
魏震:“殺殺殺,我看殺你的頭!”
說罷出了氣,少不得又解釋:“我若殺了他的頭,激起了民憤,鬧出大事來,朝廷就該來殺我的頭了!”
吳千戶是個粗人。
他撓撓頭,“那可怎麼辦?下官還以為,您剛才只是說軟話糊弄他們的,把人帶了回去,該怎麼判還是怎麼判。他們既這會沒鬧,讓我們把人帶回去了,以後還能再鬧不成?”
魏震:“怎麼不能?你沒聽出來,那丫頭在威脅我嗎?這麼多人來給他請願送行,請願書上按了那麼多手印,你以為是鬧著玩的?”
吳千戶聽出來了,魏震是真的忌憚那些百姓的。
他也想不出甚麼來,默了會又問:“難道您真想留這姓徐的一命,給這些人一個公道?那王侍郎那邊,可怎麼交代?”
是啊。
上頭壓著個王侍郎呢。
魏震心裡悶得很,想了半晌道:“得想辦法抽身才是。”
這案子誰辦誰倒黴,只能想辦法丟出去。